第6章
2020 年 7 月 25 日陰。
今天忍無可忍,打了幾個人。
看來這所學校又待不下去了。
言慎找來的心理醫生要求我記日記,說是一種自我療愈的方式。
笑話,心理有問題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我老爸啊。
算了,記就記吧。
反正日子也無聊透了。
2020 年 8 月 1 日晴。
今天轉到了一所新的學校。
言慎說跟校長打過招呼了,讓我不要再生事。
我說,你要想省事,倒不如回到當初,讓我媽別把我生下來,重新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老婆,就沒這麼多事兒了。
他慢慢解下了手表,抽了我一下,接著反手又是一下。
誰能想到,平日裡端正肅穆的言先生,私下裡竟然如此容易破防。
我真希望,自己從未出生過。
2020 年 9 月 15 日晴。
打完籃球回來,座位上的外套不見了。
我看了一圈,發現外套被前排的女生系在腰上。
我有點想笑,又有點想發火。
最終,我走到她面前,讓她把外套還我。
她雙手合十,語氣很真誠:拜託,先借我用一下,我明天洗幹淨了還你。
明明是在求人,卻不給人拒絕的餘地。
真是霸道極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冷著臉,伸出手,準備去解下那件外套。
反正是我自己的東西,拿回來也不過分。
她瞪大了眼睛看我,牢牢護住自己的腰。
可以看出,她是真的慌了。
我看了眼她的課本,她的名字叫溫妍。
我問:溫妍,我的外套,穿起來舒服嗎?
2020 年 9 月 16 日晴。
外套被她洗幹淨了。
縮水很嚴重,小了一大圈。
溫妍看起來有點緊張。
她大概也聽說過我從前的行徑,怕我找她算賬。
我覺得她這樣子挺可愛的,想多看兩眼。
於是我抱著胳膊,冷眼看她。
我說:我最討厭別人浪費東西。
她沉思了一會兒,把自己的外套脫下,穿上了我的外套。
她說:這樣就不浪費了。
呵。
她把我的東西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
45
當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這本日記裡時,
在驚詫之餘,又覺得迷惑茫然。
在我對高中的記憶裡,並沒有和任何人有過這樣的糾葛啊。
日記裡的那個「溫妍」,真的是我嗎?
如果是的話,寫這本日記的人又是誰呢?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匆匆向後翻了幾頁,在字裡行間尋找著線索。
……
2020 年 12 月 2 日晴。
我從來都不喜歡過生日。
我的生日,是一個很糟糕的日子。
但是溫妍堅持要給我慶生。
她總是有那麼多的主意,有那麼多的活力。
她是一個天生的冒險家。
這一次,冒險家提議我們去市郊看月亮。
於是我們爬到了山頂,整座城市的燈火輝煌都匍匐在我們的腳下。
溫妍打開了書包。
她竟然背了一個蛋糕上來。
她點上蠟燭,說:言嶼,許個願吧,一定能實現的。
我本來想說,我不信。
可是當我看到她的眼睛,我就知道,她可以讓我相信任何事情。
於是我許了一個願。
願望保密。
吃蛋糕的時候,我告訴溫妍,我的父母從來都沒有陪我過生日。
因為,我的出生對於我的父親而言,是一場難堪的意外。
每一年,在我生日那天,在保姆下班之後,家裡就隻剩我一個人。
我總是躺在床上,在黑夜裡聽著鍾表指針走動,等著十二點過去。
溫妍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好慘啊。
然後她說:我比你幸運很多,所以,我可以對你好一點。
她向我保證,以後她會陪我過生日。
就算有一天,我們形同陌路了,她也會陪我過生日。
好奇怪。
我從來都不信任何許諾,但是我相信她。
2020 年 12 月 24 日陰。
明天是聖誕節,這是溫妍最喜歡的節日。
她說,她喜歡所有的孩子都相信同一個謊言,而所有的大人都保護這個謊言的感覺。
她還說,聖誕節需要酒、巧克力和一場大雪。
前兩樣我都可以弄來,至於第三樣……
我隻能祈禱今晚下雪,讓她如願。
2021 年 1 月 20 日陰。
最近這些天,溫妍變得沉默寡言。
晚自習前,她接了一個電話。
掛斷電話之後,
她說:言嶼,我很快就要變得和你一樣了。
我瞬間就明白了,溫妍曾經自認為美滿的家庭,終究還是出現了裂縫。
我說:你已經長大了,你不再需要你的父母了。
她忽然變得情緒激動起來。
她說:難道你的家庭破碎了,你就覺得所有人的家庭破碎都是正常的嗎?
我知道,她隻是在發泄情緒。
可是心裡還是有些窒悶,於是我轉身離開了。
後來晚自習的時候,我去找溫妍,卻沒有看到她。
算了,明天再去找她吧。
2021 年 1 月 21 日
溫妍這個倒霉蛋,昨天竟然在回家的路上摔傷了……
還好,聽說她隻是輕傷,沒有傷筋動骨。
下午去看她的時候,
她睡得很沉。
我給她帶了一份她最喜歡的廣式蛋挞。
可是直到蛋挞放涼了,她都沒醒。
2021 年 1 月 27 日晴。
溫妍今天才回學校。
這麼多天以來,她一直沒有回我消息。
今天見到她,她好像瘦了不少,臉都變得尖尖的。
而且,奇怪的是,她一直不理我。
難道她是在怪我那天直接走掉了嗎?
這小倒霉蛋還挺記仇的。
2021 年 2 月 13 日陰。
從溫妍回來開始,她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和其他人的交往一切如常。
唯獨對我,她像面對一個陌生人,帶著淡淡的敵意。
我聯系上了溫妍的主治醫師。
醫生說她那天隻受了輕傷,
當天晚上就出院了。
她的頭部並沒有受傷,所以不存在腦損傷引發失憶的可能。
那麼,溫妍。
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2021 年 2 月 20 日晴。
我試著靠近溫妍,但是她表現出了強烈的抗拒。
她就像是一隻暴躁的小獅子,很容易發火動怒,說起話來毫不留情。
她把我告訴她的那些事情在眾人面前講出來,似乎是想讓我難堪。
我隻想說,妍妍,你想多了。
如果我還是從前的我,或許會在意私生子的身份暴露人前。
但是,現在的我不會。
隻要你不會瞧不起我,我就什麼都不怕。
2021 年 3 月 31 日晴。
我找到了溫妍的媽媽。
我想搞清楚,溫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她產生了如此大的變化。
得知我的身份之後,溫妍媽媽的態度很冷淡。
她表示,我的家庭情況過於復雜,會對她的女兒造成很不好的影響,希望我不要再纏著溫妍。
我問,這是她的意思還是溫妍的意思。
她回答,都是。
她還說,我之前的糾纏給溫妍造成了極大的困擾,使得溫妍不得不求助於心理醫生,花了很大一番工夫,這才逐漸從困擾中走出。
另外,她和丈夫決定送溫妍換個學校上學,溫妍正在加緊準備語言考試。
我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溫妍,你會像治愈一場疾病一樣,忘了我嗎?
2021 年 4 月 8 日
關於溫妍想要將我遺忘的原因,
我想了很多。
或許是我從前過得太渾了,這樣的我配不上她。
可是,即使她想將我趕出她的人生,我還是不同意。
在黑夜裡行走太久的人,見到一絲光亮就會不擇手段地抓住。
反正我還有機會,她忘了從前的一切也無所謂。
我還有機會。
2021 年 5 月 2 日小雨。
溫妍今天玩得有些過火。
她說,我總是出現在她眼前,讓她心煩。
她找來了幾個人,讓他們摁住我。
而她,則在我耳朵上扎了一個耳釘。
其實就憑那幾個人的力氣,他們根本壓不住我。
可是當我看到那個耳釘的模樣,就沒有再反抗。
那是一個月亮——一個黑色的月亮。
我想,溫妍或許還記得在山頂的那個晚上。
那一晚,月亮掛在天上,山頂的風很大。她脫下了外套罩住了蛋糕,然後點燃了蠟燭。
耳針扎進去的時候,我沒有覺得痛,隻是看著溫妍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就像是最難以把握的流星。
2021 年 12 月 24 日小雪。
妍妍,明天是你最喜歡的節日。
到時候,我應該已經距你千裡之外了。
這幾個月,我想了各種辦法。
我對你百依百順,卻隻是讓你越來越討厭我。
我再也無法忍受,你看向我時陌生的眼神。
或許在冥冥之中,有一隻手在操縱所有人的命運。
我決定將未來交給它。
假如我們沒有機會見面,
那麼妍妍,祝你一輩子平安喜樂。
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們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再會。
那麼注定你是我的,我不會再將你放走。
我馬上就要上飛機了,再見。
2023 年 9 月 15 日晴。
我設想過很多次,在這座陌生的城市和溫妍相遇的情景。
當我看到她出現在那個魚龍混雜的包廂中時,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她長高了一些,喝得醉醺醺的。
她被那些人調笑取樂,竟然沒有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她學會了收斂,學會了收斂稜角。
唯獨沒有學會記起我。
我在她手心寫字的時候,幾乎是拼盡全力,才忍住了不抱她。
看到她依著鋼管跳舞,身形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中時,
我起身把燈關了。
如果我不能公然抱她,就讓黑暗擁抱她吧。
我籤支票給她的時候,原本隻是想逗她一下,引她多和我說幾句話。
誰知道她直接摔門走人了。
當時有點後悔,或許應該直接把錢給她,省得她再去其他人那裡碰壁。
後來溫妍又回來了,小心翼翼地和我周旋。
我看著她有所圖的模樣,感覺自己像是著了魔。
想不擇手段地留住她,因為我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
2023 年 9 月 19 日雨。
在陽臺上摟住溫妍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她把手指貼在我的脖子後面,看到我倒抽一口冷氣的樣子,她笑得前仰後合。
但是,如今的她卻閉著眼睛,隱忍地咬著唇,仿佛完全不想看見我。
我終於意識到,
溫妍再也不會想起我們的一切。
對她而言,她隻是在用我想要的東西,交換她想要的東西。
那麼,妍妍,如你所願。
如果有一天,你要再一次將我逐出記憶,至少這一段記憶足夠深刻。
2023 年 9 月 23 日小雨。
即使睡在一張床上,溫妍也離我遠遠的,一副萬分戒備的姿態。
我隻好等到她睡熟之後,再把她抱過來。
真是個小傻子。
和我比耐心,她還從來沒有贏過。
可是當我摸到她湿漉漉的側臉時,就再也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