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兒時稱骨,瞎子說她骨頭輕,命賤,這輩子隻能賣肉。
適逢家中困難,她爹幹脆將她賣去青樓。
少時掛牌,老鸨說她雖美豔,面相卻悽楚可憐,招來的客人絕非善類。
果真隔幾日就要受一頓N待。
及至中年,容顏憔悴,嫁為商人婦。鄰居說她薄唇狐眼,恐難安分。
不久,流言四起,商人經受不住,於雨夜將她趕出家門。
即便如此,她從不恨人,隻恨自個兒命不好。
瀕S之際,老瞎子醉酒路過,同眾人吹噓。
「二十年前,我在外鄉看到個妮兒,小小年紀已有傾國之姿。
「我裝瞎,給她稱骨,說她命賤,這輩子隻能為娼為妓。
「你們猜怎麼著,他們全家都信了!」
1
旁人罵老瞎子缺德,
要遭天譴。
老瞎子怒道:
「怎麼就缺德?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
「我不過同他們玩笑,他們自己要信,與我何幹?
「再說了,都說紅顏禍水,誰讓她生得漂亮?我這是有先見之明,提前為民除害!」
伏秋躺在泥水裡,靜靜聽著,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信了一輩子的命,竟是一個無賴的信口開河。
她的恨意盈滿胸腔。
可她就快S了。
她留在這人間的最後的痕跡,是指甲抓撓土地的劃痕。
很快就會被雨水衝刷幹淨。
伏秋用力瞪大雙眼,她不甘心就這麼S去。
2
不知過去多久。
「這娘兒們S不瞑目啊!」一個人說。
「S不瞑目還不是S了。
」
另一個人用草席將伏秋裹起來,喋喋不休地咒罵著。
「S也不會找地方,淨給我們找活兒幹。」
二人將她抬到城外亂葬崗,往萬人坑裡一扔,裹身的草席散開,露出伏秋灰白僵硬的身軀。
暴雨又至。
雨水打在伏秋身上,打在她瞪大的眼睛裡。
一滴又一滴。
雨水流出眼眶的時候,居然變成了紅色。
一白衣公子撐傘而來,站在亂葬崗前,幽幽嘆息。
「怨氣衝天啊!」
他將傘輕輕一拋,那傘如生了眼睛一般,徑直飛向伏秋,在她屍身上方停住、盤桓。
白衣公子用匕首劃破食指和中指,血溢出,他抬手於虛空之中畫出一道符。
「定!」
霎時,伏秋的屍身抖動起來,
似被肉眼看不見的外力衝擊。
良久,伏秋流著血淚的眼睛眨了眨。
雲銷雨霽,白衣公子收回傘。
「我姓袁,你可以叫我袁生。
「我將你的魂魄封於屍身之內,讓你可以如常人一般驅策身體。
「隻不過此舉到底有違天意,為瞞過天地,我毀了你的命書。
「而今,陽間再無你的運道,陰間亦無你的魂冊,你是踏在陰陽兩界之間的活屍。
「若你能找到骨重四兩九錢的三個人,取下他們心口的那根骨頭予我,待我將其研磨成粉,添於上善之水,灌於六道之墨,重寫你的命書,你便能回到少年時,改寫命運。
「若找不回那三根骨頭,被拋屍在此亂葬崗,便是你今生的結局。今日種種,亦為大夢一場。」
說到此處,袁生輕揮衣袖。
「我再贈你羅盤與刀。
「羅盤引路,魂刀取骨。
「待羅盤碎裂、刀身化血之時,我自會再來尋你。」
話盡,袁生飄然而去,消失在道路盡頭。
伏秋的手指動了動,不知何時,她的腕上憑空出現一對青灰色玉镯,左右各一隻,若不細看,還以為是镣銬。
3
一隻手自亂葬崗的土坑處伸出,摳住地面。
手指破了,流出的卻是青藍色的血。
伏秋用盡全力將自己的身軀往上送,終於爬出了土坑。
她仰躺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她的身體已經感受不到飢餓,五感卻在,是為了更好地偽裝成人嗎?
她伸出雙手,仔細端詳腕上的青灰色玉镯。
它們在陽光的照耀下亦沉悶無光,是不值錢的品相。
袁生、活屍、取骨……
伏秋努力理解著方才發生的事,
尚未想明白,手指上的傷痕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想不透便暫時不去想。
一陣風吹過,她倏然坐起,將發絲送到鼻尖,輕嗅一口,燻得她差點吐出來。
這屍坑的味道比糞坑還衝。
她起身,指揮著還不怎麼服帖的身體,踉踉跄跄往山中走去。
山中多水源,她得洗洗。
尋到一處清潭,她想都沒想便直接往裡跳。
不一會兒,她仰面浮了起來。
發絲如墨散開,身上的臭味也在潭水浸泡中漸漸散去。
她伸出左手,默念袁生教給她的咒語,不一會兒,手镯之上,幽藍的光聚成羅盤,盤面上有一個紅色的光點,落在她要去的地方。
又伸出右手,念另一段咒語,手镯轉動著飛出她的手腕,飛到空中,變為一把青色寶刀,服服帖帖地落回她的手中。
伏秋握緊寶刀,往水面狠狠一劈,抽刀斷水徒勞之舉,竟短暫地將深潭一分為二。
潭底的泥沙上,是一條斷為兩截的魚,猶不知S,還在顫動著身體。
水牆合攏,魚屍浮到伏秋臉側。
伏秋再一次確定,這不是夢。
袁生所說,都是真的。
4
屍臭味散得差不多,伏秋爬回岸上。
她順著羅盤指引的方向走了四個時辰,湿衣幹透之時,她停在一所大宅門前。
匾額上題「江府」二字,同她那商人夫君是同一個姓。
大戶人家的正門不常開,伏秋往角門走去。
守門的婆子們正嗑著瓜子嘮嗑,瞧見眼生的女子走來,紛紛抬眼打量。
伏秋繞過妒恨她容貌的、嫌惡她窮酸的、可憐她憔悴的,走到一個滿眼算計的婦人面前,
輕聲詢問:「問姐姐好,不知府上可還招工?」
婦人遲疑不答。
伏秋又道:
「我是鄰縣人,夫君前些日子摔折了腿,無法出門做工不算,還得喝藥養身子。
「而今積蓄用盡,我也是沒法子才冒昧求姐姐幫忙。長工或是短工都好,隻求能有一口吃的果腹。若是還能剩幾枚銅板寄回家去,便是無以為報的大恩大德了。」
這個「剩」字是暗號。
意思是隻要對方願意幫她進府,她就會乖乖上交工錢。
伏秋在樓子裡的時候常見這樣的事。
活兒少,人卻多,初來乍到的幫佣總要打一段時間的白工,等站穩了腳跟,才能把工錢收進自己的腰包。
那婦人掂量了一會兒,笑道:
「你倒是有意思。
「等著吧,我去幫你問問。
」
她前腳剛走,後腳那位可憐伏秋的婆子便嘆:「你糊塗呀,怎就找她幫忙?少不得要被她盤剝!」
伏秋但笑不語。
她來歷不明,介紹她進府風險極大。
這風險大的買賣,自然得找精於算計的人來做。
良善的人膽子小,寧可自掏腰包接濟她,也不敢給主人家惹麻煩。惡毒的人慣會使絆子,熱衷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
隻有掉進錢眼裡的人,才能按照她的意思把事兒辦成了。
見她不聽勸,看熱鬧的幾個婆子吐出瓜子殼,嘲笑伏秋不識好歹,又笑那善心的婆子枉做小人。
伏秋充耳不聞,耐心等著,約莫半個時辰後,那婦人滿面春風地回來了。
「我為你上上下下求了一圈,眾人瞧在我的面兒上,倒還真給你挪出個空位來。」
伏秋忙謝她。
她又教導伏秋今後須得老實做人,踏實做事。
想了想,又敲打道:
「平日裡老實歸老實,遇事還得機靈些,懂得察言觀色,莫要得罪人。卻也不能機靈過頭,忘了是誰讓你吃上這碗飯。」
伏秋諾諾連聲,表現得極為聽話。
心裡卻在想,這江府上下百餘人,找出那骨重四兩九錢的人,恐非易事。
5
稱骨,稱的是人的生辰。
年、月、日、時,都有不同的重量,將之相加,便是一個人的骨重。
伏秋雖進得江府,卻為僕從,想要拿到旁人的生辰實在困難。
思來想去,她心生一計,卻不好立刻就行動。
若她剛進府就怪事頻發,隻要管事的腦子健全,第一個就會拿她出來審。
伏秋權衡利弊,
決定先蟄伏一段時間。
她打聽到夫人所出的小姐下個月就要分院子單住,管事的正在物色僕從。到時候一批新人進府,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至於第一個就懷疑到她身上。
時間很快過去,伏秋領到月銀,一分不剩交給了周娘子。
一貫半的錢,周娘子數了又數,最後不情不願的從中點出來十文,還到伏秋手上。
「你隻管滿城去打聽,這第一個月誰不是一分不剩地拿走?也就是我心腸軟,看在你家裡還有瘸腿的相公要養的份上……」
伏秋垂首稱是,周娘子猶在喋喋不休。
院子裡不知何時來了一個錦衣女娃,粉雕玉琢的煞是可愛,隻不過皺著眉頭抿著唇,滿眼迷茫。
周娘子滿心滿眼都是白得的錢,並未留意外頭的事。
伏秋不動聲色微微側身,
擋住周娘子的視線。
那女娃躊躇片刻,尋了一道門繼續往出走。
伏秋又應付周娘子幾句後找了個借口告辭,追那女娃去了。
這定然是哪位小姐。
若是能將她送回去,說不定能混到主人家身邊伺候。
伏秋步子大,很快追上了她,卻沒有立刻行動,而是不遠不近跟在那女娃身後。
女娃越走越偏,直走到一處無人看守的牆邊才停下。
那裡有個狗洞,鑽出去是府外的一條暗巷。
女娃蹲下,剛準備鑽,就被伏秋抓著後脖領提起來。
「小姐這是打算往哪兒去?」
女娃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嗷」的一聲,驚天動地地哭起來。
「放開我!你這個壞女人!」
伏秋沒帶過孩子,手足無措僵在當場,
被趕過來奶媽和大丫鬟抓個正著。
奶媽捂著胸口,又驚又怒。
「天S的!拍花子的都敢登堂入室了!」
6
聽完來龍去脈,端坐上位的江夫人以帕掩唇,清咳一聲:「此事是我不周到,盧嬤嬤,快松開她。」
伏秋活動了一下被綁得發麻的手臂,知曉過猶不及的道理,沒再邀功請賞,謝過江夫人就要離開。
江夫人卻道:
「娘子留步。今日若不是你,雲溪一旦出府,恐怕真要被拐了去。
「雲溪,來,同娘子道謝。」
女娃眨巴著眼睛,不甚標準地行了一個謝禮。
伏秋欠身回禮,卻見女娃在江夫人看不見的地方,皺著鼻子和她做鬼臉。
看來這雲溪小姐不是意外走丟,而是故意甩了僕從往外跑的。
伏秋直起身,
對江夫人說:
「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
「不知小姐的名字,可是取自這首《闕題》?」
江夫人驚訝地問:「娘子竟通詩書?」
詩書自然是在樓子裡學的。
有才學的青樓女子更能賣上價錢。
伏秋斂目,謙卑道:「略通一二。」
江夫人困惑地問:「那娘子為何到我家來幫佣?」
無怪她有此一問。
能讓女兒念書的人家,定然不會是窮苦人家。
江夫人沒往歪處想,是個好人,或是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人。
伏秋又編了個家道中落飄若浮萍的身世,聽得江夫人滿眼心疼。
不知是她S過一次,還是這活屍的血是冷的,伏秋扯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同從前那個軟弱可欺老實乖巧的伏秋,
完全兩模兩樣。
江夫人為表親近,牽起她的手,問:「雲溪正要分院子單住,不知娘子可願意去照顧她?」
伏秋眨了眨眼睛,實在擠不出眼淚,隻好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
「夫人大恩大德,伏秋沒齒難忘。」
雲溪小姐卻不怎麼高興。
但她剛惹了事,不敢再同母親討價還價,趁眾人不注意,狠狠瞪了伏秋一眼。
伏秋並未聲張,她勾起唇角,露出一個陰森的笑,駭得雲溪埋進母親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