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開朗漂亮,喜歡細聲細語說話,喜歡不動聲色的打扮自己。
她喜歡刷長睫毛,喜歡塗亮晶晶的唇膏,喜歡照著小鏡子整理劉海。
她會小聲提醒弄髒了褲子的女生,還會幹脆的脫下自己的外套,系在對方腰間。
大家都不想上黑板默寫,她會主動舉手,哪怕她自己都寫的磕磕絆絆。
她會主動分享自己買的水果零食,還會和老師提議在晚自習放電影。
我清楚自己的性格,不善言辭更不善交際。
我隻想安心念書,考一個像樣的大學,為自己和奶奶謀一個像樣的出路。
宋肖燕和宋明月生來就不會是一路人。
燕子總是飛來飛去那麼多,可明月高懸隻此一輪。
於是我習慣性的避開她,
在宿舍也很少講話。
但一開始我並不是形單影隻,也有兩三個朋友可以一起去吃飯聊天。
我說不上來是哪一天開始,大家對我的眼神開始變得奇怪。
我媽詐騙坐牢的事情是我爛在肚子裡的秘密,可卻在一夜之間傳得人盡皆知。
漸漸地又有許多我從沒聽說過的事被冠上我的名義。
『小偷』、『撒謊精』,還有『坦克』,各種外號像是雨後一夜之間冒出的筍尖。
他們拍了很多我的醜照,做成各色各樣的表情包發在班級群,翻來覆去的發,不停的發。
我每次上廁所經過他們的位置,那一片全都會突然沉默。
詭異的安靜,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的看著我,沉默不語。
我走遠了,他們又開始哄笑。
甚至是我在課間睡著,再睜眼起來,
就發現所有人都在看我。
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的,都在盯著我的臉瞧。
那些眼神裡充滿了嫌棄、嘲笑和鄙夷。
嘴角湿漉漉,我一抹,才發現自己隻是流了點口水。
居然隻是因為掛在我嘴角的那一點口水而已。
我都還沒感到尷尬,宋明月就先替我著急,她誇張了抽了七八張紙,邊笑邊示意我快點擦。
她的眼尾上揚,「肖燕,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對不起啊,你睡得太香了,我不好意思叫醒你,快擦一下吧,別人都在看,很尷尬的。」
我拒絕她遞來的紙巾,執意用袖子擦掉口水。
於是她開始笑,說著什麼不幹淨,還好心提醒我放在宿舍的襪子沒有洗。
他們又嬉笑著說『你老婆』。
你看他們真的很無聊。
無聊到一件不起眼的事情,也可以成為他們取樂的中心。
宋明月還會故意摘掉我的眼鏡,誇張又大聲的說:「肖燕!你不戴眼鏡真的很漂亮!」
「天,拜託你自信一點,你素顏都這麼好看了。」
她笑著,睜著大大的眼睛,大聲的說著我的玩笑話。
如果她是用那種惡劣一點的表情,對我發出這種嘲諷,我可能都會有力量去正大光明的回擊。
但她偏偏要笑得那麼無害的來說這句話,就好像這些真的都隻是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因為她臉上的笑,就讓我失去了一切回擊的立場。
可最讓我害怕的是,這種看不見的霸凌就連反擊的那根紅線我都抓不住。
沒有人打我罵我,沒有人對我敲詐勒索、威脅恐嚇。
這算霸凌嗎?
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它在我心裡留下陰影,而我卻無法證明它來過。
4
作業的事情不了了之。
白江替宋明月背了鍋。
他吊兒郎當的和老師主動認錯,說自己早自習前隨便在宋明月桌上抽了本作業抄,抄完了卻忘了放回去。
老師不痛不痒的罵了他兩句,雷聲大雨點小。
宿舍熄燈之後,我才會一個人抱著盆去洗漱。
離奇的是,本來應該躺在床上玩手機的宋明月也來了。
洗漱間的燈昏昏沉沉,四下無人,我拿著牙刷在杯子裡翻攪。
叮叮咚咚,是牙刷撞在杯子上的聲音,然後宋明月就來了。
她把洗臉盆摔在我旁邊,擰開水龍頭自顧自的說:「我說你,怎麼突然就長腦子了。
」
「好厲害呀,居然還敢把作業偷偷塞回來,我真後悔沒直接給你扔垃圾桶裡。」
「本來隻想逗你一下,不過這回我記住了,你走著瞧,我整你的機會多得是。」
她慢條斯理的擠好牙膏,卻不急著塞進嘴裡。
她彎下腰看我,十分認真的評價道:「你這樣真的很沒意思。」
「你現在是不是很開心?開心的像一條搖著尾巴的狗。」
我吐掉嘴裡的水,「誰說的,我一點也不開心。」
她抬起眼皮,聽著我的後半句。
「真生氣啊,宋明月,我好生氣,你怎麼還沒去S呢。」
我故意惹她生氣,期待她能說出點出格的髒話,又期待她能氣急敗壞扇我一巴掌。
似乎這樣我就能用更髒的話回擊她,用成百上千的拳頭還給她。
但她隻是愣了一下,
輕狂的大笑出聲。
她又說:「那你為什麼又生氣呢?覺得我在欺負你?針對你?」
「人窮就是疑心多,兩句玩笑話,誰知道你居然會當真。」
她突然又開始一臉委屈的道歉,「對不起啊肖燕,我那天不是故意在廁所隔間聽你打電話的。」
「你媽媽居然是詐騙犯…不過她的事和你沒關系,你一定要堅強起來。」
「是我不小心告訴甜甜的,誰知道她會四處亂說,我替她和你道歉,她沒那個意思。」
她演的起勁,顧不得我這個觀眾愛看不愛看。
她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可憐兮兮的又說:「助學金的名額我真的不是故意佔了你的,我也不知道最後怎麼是我評上了。」
「肖燕,我知道你家裡條件也不好,媽媽坐牢,爸爸去世,年邁的奶奶白天撿垃圾,
晚上擺攤賣紅薯。」
「但是沒關系,肖燕,我爸爸是警察,你有什麼困難就講出來,能幫的我一定幫。」
她說完,話音剛落,自己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賤人。
我端著盆離開。
我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這個賤人說的都是真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腦袋不受控制的開始浮想聯翩。
我想起我的奶奶。
我爸去世之後,我媽就頭也不回的跑了,她把我丟給已經七十歲的奶奶。
本來應該養老的年紀,卻要背負起養活我這個累贅的責任。
她沒了兒子,我沒了爸爸,我們應該好好抱頭痛哭一場。
可我們誰也沒時間哭,生活的重擔壓得我們喘不上氣。
低保的一千多塊根本不夠我們生活。
鄰居可憐我們,卻也能力有限,默許放假我去他們的飯店裡幫工。
奶奶不敢去,當然也沒人敢要她。
她要是一口氣沒上來,S在哪裡,那就是那裡的責任。
當初我考上這個高中,就是因為學校特招了一批家庭困難的學生。
學費、書本費、住宿費…所有費用全免,甚至每個月飯卡還有二百塊的補助。
特招的錄取線比普招生高二十分,好在我考上了。
考上之後我並沒能放松,神經反而更加緊繃。
住校之後我和奶奶就少了一份幫工的收入。
而且沒了我照顧奶奶,她哪裡病痛也不會開口。
我更需要錢了。
我要錢。
第一年我沒能評上助學金。
因為別人比我慘。
哪怕我已經恬不知恥說自己吃不起飯,可別人不是山洪把全家指著吃飯的莊稼地淹了,就是自己父母負債幾百萬。
我大開眼界。
我實在沒料想到連吃了一口雞腿就嫌膩把整盤飯丟掉的人,居然說家裡地沒了,爸爸腿瘸了,媽媽發燒了,家裡揭不開鍋了。
我更是沒料想到一雙鞋就要八千多塊的人,居然說自己父母欠債幾百萬,全家都走投無路了。
原來我還是不夠恬不知恥。
獎學金第一年我成績不夠年級前十,沒評上。
頭懸梁錐刺股學了一年,恨不得把書吃進肚子裡,最後考了第十一。
考場上,宋明月正正好好坐在我前一個位子上。
我也正正好好看清楚了她是怎麼從襪子裡翻出來縮印的小抄,又是怎麼踢前面那人的凳子。
我突然覺得這些都是狗屎。
看似公平的東西都被明碼標價,一點都不公平。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而我這裡堆著幾百多本,本本難念。
前一陣子,高三最後一次助學金,明明定好了是我,最後卻評給了宋明月。
兩千塊。
整整兩千塊。
我的低保證明,證明不了我是家庭貧困的學生。
宋明月隻要動動嘴皮,掉掉眼淚,她就能偷走我的兩千塊。
所以我突然不想再忍了。
忍來忍去,什麼時候才算是頭?
腦袋昏昏沉沉,我快要睡著了,卻突然聽到床下窸窸窣窣。
宋明月爬起來了,鬼鬼祟祟。
大家都在睡覺,醒著的人,隻剩下我和宋明月。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流了進來。
宋明月不知道把什麼東西塞進了我的書包。
5
是一個很貴的相機。
宋明月說是買的,其實是租的。
從前學校一有什麼活動,她就會專門拿上那臺相機。
照片拍完還要洗出來,就貼在教室的後牆上。
他們的模樣都很好看,唯獨隻有我一個人是滑稽的。
宋明月真的很狡猾,會不動聲色的做這些小事讓他們來嘲笑我、鄙視我。
我一晚上沒睡。
凌晨四點是她們都睡的最熟的時候。
我在衛生間擺弄宋明月偷偷放在我書包裡的那臺相機。
屏幕上裂了一大塊,要按原價賠四千塊。
這是她在自己手機裡說的。
她和她爸媽要,她爸媽沒給,還把她臭罵了一頓。
翻完了聊天記錄,我又翻備忘錄。
她在裡面罵完了原生家庭的痛,
又罵完了我這個突然長腦子的傻帽坑了她一筆。
所以她現在要把這筆賬討回來,讓我做偷了她相機的冤大頭。
我真的很喜歡偷看她的手機。
有種陰溝裡的老鼠偷窺別人幸福之餘的牢騷的刺激和興奮。
第二天一早,宋明月還沒洗漱就趴在桌子上哭。
舍友都在安慰她,她哭哭啼啼說自己的相機找不到了。
於是在她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秒,她們所有人就都把眼珠子瞄準了我。
她們齊心協力按住了我,翻我的書包,翻我的櫃子,翻我的床鋪。
甚至連我身上都摸了一遍。
結果一無所獲。
宋明月先是愣住了,又越來越生氣。
到最後她甚至都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指著我的鼻子尖叫,「怎麼不是你拿的!
你知道了是不是!」
要不是自己的嗓門把其他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她差點就要講出髒話來。
最後在她們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的視線裡,我拎著門口的垃圾走了。
早自習剛過,宋明月丟了相機的事就傳到了所有人耳朵裡。
她在眾人的簇擁下哭了又哭,終於下定決心走到了我面前。
她扯著衣角,眼眶通紅,以一種十分委婉的方式質問我。
「肖燕,你是不是缺錢?缺錢我可以借給你。」
「或者你想要別的什麼,我都可以給你買。」
「那個相機賣不了多少錢,就四千塊,我不是在乎這點錢,但它是我過世的叔叔送的,對我來說意義不止這四千塊。」
我研究著卷子上的題目,她講的話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她見我無動於衷,
小心翼翼的扯著我的袖子又懇求道:「你可不可以把相機還給我?」
「或者我出四千塊,當我買回來,好不好?」
窸窸窣窣的聲音四起,他們都在替宋明月聲討我。
我猛地合上書,抬起頭,和她對上視線。
我一字一句的告訴她,「相機我可沒拿。」
「出宿舍門前你們三個就差把我扒光搜一遍了,你該不會現在還覺得相機被我偷了吧?」
「我能藏在哪裡?內褲裡嗎?你想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