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相大白。
林若煙癱軟在地,面如S灰,口中反復念叨著:
「不……不可能……我才是郡主……我爹娘分明說我才是啊……」
整個正廳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會上演一場怒斥騙子、清理門戶的激烈大戲。
然而,所有人都表現得格外淡定,唯一對這個結局感到意外的,貌似隻有我一個。
我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剛才那個要讓人全家陪葬的人不是他。
我娘,拿起團扇,在面前不緊不慢地搖著,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意猶未盡的微笑。
我哥,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副棋盤,開始自己跟自己對弈,
神情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就連剛剛從宮裡趕回來看熱鬧的大姐,也隻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對我娘說:
「娘,這出戲可真夠熱鬧的,就是收場得太快了些。」
這……這是什麼情況?
他們怎麼一點都不意外?
我夾著涮羊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8
林若煙也被眼前這詭異的一幕搞蒙了。
她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這群「親人」。
我爹放下茶杯,終於開了金口,卻是對我說的:「阿阮,羊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下意識地「哦」了一聲,趕緊又啃了一大口。
林若煙徹底崩潰了。
「各位親人明鑑!你們看我的才情如此出眾,我甚至,
甚至和貴妃姐姐長得還有幾分相象!我怎麼可能是假的?」
她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
我娘終於舍得將目光從團扇上移開,落到她身上,眼神裡充滿了憐憫,就像看一個跳梁小醜。
「相像?這世上相像的人有很多,難道每個都是我的女兒了?」
我娘輕笑著:「你當我們將軍府是什麼地方?是隨便一個老奴才編個故事就能糊弄過去的嗎?」
我哥一邊落子,一邊頭也不抬地補充道:
「你進府的第一天,你的祖宗十八代,就已經被查得清清楚楚了。
「城東林三,嗜賭成性,欠了一屁股債。你娘,曾是倚翠樓的清倌人。她打遠處見過我姐姐一眼,認為你與我姐姐眉眼中有一兩分相似,又聽說府裡的小郡主有些痴傻,與家中人都不太像,就以為其中有文章可作,與你那個在某個小官府裡當師爺的舅舅合伙設下這一計來。
「想法是不錯,可惜啊,手段差了些。」
林若煙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她渾身癱軟地跪倒在地上。
「那……那你們……為何這麼久以來都不拆穿我?」
「我們啊……」大姐接過話頭,笑得花枝亂顫,「我們隻是覺得,這尋常日子過得太舒坦,實在是太無聊了。正好你送上門來,不逗你玩玩,豈不是辜負了你和你家人的『一片苦心』?」
我爹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我正愁我那套槍法沒人練,你倒是肯吃苦,雖然蠢了點,但好歹讓我過了把練閨女的癮。」
我娘也說。
「我那些宮廷禮儀,也總算有個地方施展了,看著你從一個野丫頭變得人模人樣,
還是挺有成就感的。」
我哥落下最後一子,淡淡道:
「讓你抄了那麼多書,雖未開竅,但總歸認識了不少字,將來也不至於做個睜眼瞎,算是我們蘇家對你的『栽培』了。」
大姐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我教你的那些手段,你學得倒快,隻可惜腦子跟不上,用得一塌糊塗。不過,看你在府裡上蹿下跳,倒也解了不少悶。」
我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看著瘋瘋癲癲被拖下去的林若煙,又看了看我那群談笑風生的家人。
找個騙子回家,當成寵物一樣,各自按自己的喜好調教著玩?這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這麼一群智多近妖、腹黑得人神共憤的怪物……
我,怎麼可能會是他們親生的?
!
9
林若煙的結局,還算是不錯。
我爹給了她那個無賴爹一筆錢,讓他還清了賭債,然後把他們一家子遠遠地送去了南方某個小鎮,還給她找了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當夫婿。
用我爹的話說:「好歹陪我們玩了這麼久,總得給點辛苦費。」
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或者說,對我而言是平靜。
我依然每天吃吃喝喝,混吃等S。
但我的家人們,在經歷了這場「遊戲」之後,似乎對我這個「親生」的傻女兒,產生了新的、更濃厚的興趣。
我爹開始每天拉著我,給我講兵法,講戰役,講那些金戈鐵馬的過往。他一邊講,一邊觀察我的反應。
我能有什麼反應?
我聽得昏昏欲睡,哈欠連天。
我爹非但不生氣,
反而摸著我的頭,一臉欣慰:「嗯,心無雜念,不受外物幹擾,是做帥才的好料子。」
我:「???」
我娘也不再用那些繁瑣的規矩來要求我了。
她開始教我品鑑珠寶,識別香料,分辨各種綾羅綢緞。
她把一堆價值連城的寶貝堆在我面前,問我喜歡哪個。
我指了指裡面最不值錢的一塊暖玉,因為摸起來最舒服。
我娘喜笑顏開,拉著我的手,對我大姐說:「你看看,你看看!阿阮這孩子,天生就懂返璞歸真的道理,不為浮華所動,這才是真正的貴氣!」
我大姐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我:「……」
我隻是單純覺得那塊玉手感不錯。
我哥也不再逼我讀書了。
他開始每天給我念詩,
從《詩經》念到唐詩宋詞,從豪放派念到婉約派。
我聽著聽著,就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口水還流了他一身。
他非但沒嫌棄,反而小心翼翼地幫我擦掉口水,對我娘感嘆道:
「妹妹心思純淨,不染塵埃,故能於天籟之音中安然入夢。此乃大智若愚的最高境界。」
全家人都投來贊許的目光。
我真的要裂開了。
他們是不是在耍了林若煙之後,又找到了新的、更好玩的遊戲——「論證傻子女兒其實是絕世天才」?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大型的、活體的、可以自定義解釋的「行為藝術品」。
我吃得多,他們說我「有福之相,胃口好才能身體好,是家族興旺的根基」。
我睡得久,他們說我「神魂內斂,靜能生慧,
於睡夢中感悟天地至理」。
我說話詞不達意,他們說我「言簡意赅,直指本心,拋卻了世俗語言的繁文缛節」。
我真的受不了了!
這天,趁著全家人都在,我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氣,把筷子一拍,站了起來。
「我……我不傻!」
我用盡全力喊出這句話。
全家人都靜靜地看著我。
我豁出去了,大聲說: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想問我,日子過得好好的,裝傻幹什麼?
「可我要是不裝,早就被你們折磨S了!
「爹會把我練成金剛芭比。娘會把我變成行走的木偶。哥哥會把我逼成一個書呆子,大姐會把我賣到宮裡當炮灰!
「我裝傻是為了活命啊!」
我說完這一長串話,
累得氣喘籲籲,感覺這輩子都沒說過這麼多話。
我以為他們會震驚,會憤怒,或者至少會有一點點驚訝。
然而……
他們四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一個欣慰的、寵溺的、仿佛在說「我家的孩子終於長大了」的笑容。
我爹第一個開口。
「好!不愧是我的女兒!小小年紀就懂得示敵以弱,保存實力的兵法精髓!」
我娘緊接著說:
「我就知道,我的阿阮冰雪聰明,懂得用最笨拙的方式,來對抗這個世界最復雜的規矩。」
我哥笑著拍掌:
「知曉利害,懂得取舍,這比讀萬卷書都管用。妹妹,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
大姐更是走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傻丫頭,
我們當然知道你是裝的。你要是真傻,能躲過爹娘兄長這麼多年的『荼毒』?能把府裡上上下下的人心都籠絡住,讓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地護著你這個『傻郡主』?」
我……我徹底懵了。
他們……他們竟然連我裝傻都知道?!
10
「從你三歲那年,故意把一碗墨汁全潑在自己身上,來逃避母親讓你描紅開始,我們就知道了。」
我哥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從你五歲那年,假裝從馬上摔下來,從此再也不肯靠近馬厩半步開始,我就知道了。」
我爹的語氣裡滿是自豪。
「從你七歲那年,故意在我給你辦的賞花宴上,追著蝴蝶滿場跑,把所有貴女的裙子都踩了一遍,徹底斷了她們和你結交的念頭開始,
我就知道了。」
我娘嘆了口氣,卻滿眼都是笑。
「從你十歲那年,我第一次回府省親,你見了我就流著口水喊『姐姐,糖』,而不是像別人一樣畏懼或諂媚開始,我就知道了。」
大姐揉著我的頭發,「我們一家子,都是在刀尖上過活的人,怎麼會看不出你這點小心思?」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我引以為傲的、賴以生存的演技,在他們眼裡,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小孩子過家家?
「那……那你們為什麼不戳穿我?」
我喃喃地問。
「為什麼要戳穿?」
我爹反問,「我女兒這麼聰明,懂得保護自己,我們高興還來不及。你想裝,我們就陪你演。你樂意當個無憂無慮的『傻郡主』,我們就給你創造一個讓你能安心犯傻的環境。
」
「這世道太險惡,人心太復雜。」
我娘拉著我的手,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你爹在沙場,你大姐在後宮,你哥在朝堂,我們都在各自的戰場上廝S。我們隻希望,家裡能有一個人,可以永遠不用長大,永遠天真爛漫,活得像個真正的孩子。」
「所以,我們默契地保護著你的『傻』。」
我哥總結道,「你以為是你在演戲,其實是我們所有人,在陪著你演這一出戲。你這個小傻瓜,才是我們這個家裡,最被偏愛的那一個。」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原來,我以為的格格不入,其實是他們為我量身定做的保護殼。
我以為的被嫌棄,其實是他們最深沉的愛與守護。
他們不是怪物,他們隻是用自己那套異於常人的、別扭到極點的方式,
在愛著我。
我撲進我娘的懷裡,放聲大哭,把十幾年來裝傻的委屈和後知後覺的感動,全都哭了出來。
我爹笨拙地拍著我的背,我哥遞過來一方絲帕,大姐在一旁笑著罵我「傻丫頭」。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我為什麼是他們親生的。
因為隻有這樣一群心思玲瓏、手段通天的家人,才能養出我這麼一個……能在他們的羽翼下,心安理得地「傻」了十四年的小郡主。
從那天起,我決定不裝傻了。
因為我知道,不管我變成什麼樣,他們都會在身後,為我撐起一片天。
第二天,我正思考著該以什麼樣的嶄新形象出現在他們面前時。
剛走到門廳口,就聽見,屋子裡我爹和我娘在嘆氣,隨後我哥和大姐的嘆氣也響起。
「爹,
娘,這日子也太無聊了,不然咱們造反吧?」
「大姐你在宮裡待得久了,不覺得做皇上連宮門都出不了,是最無聊了嗎?」
「那我們……」
我娘蹭地站起來,突然激動道:
「已經有過一個假女兒了,不然我們再找個假兒子來玩吧?」
正在這時,庭院裡,一個老管事帶著一個年輕男子,走了進去。
老管事「噗通」一聲跪在了我爹娘面前,哭得聲淚俱下。
「大將軍,夫人!老奴對不住你們啊!
「老奴當年被人蒙蔽,搞了一出狸貓換太子,這才是你們的親生兒子啊……」
看著屋子裡,我那些瞬間眼睛一亮的家人。
算了……
我還是繼續傻著吧。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