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們開始唱歌,大笑。
K 撐著手臂,盤腿坐在我的身旁,二指夾著煙,端著威士忌。
即便脫了西裝,穿著最休闲的服飾,他的舉止仍然像個出身良好的紳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
簡直就如同暗夜的帝王。
我坐在這位表面斯文、實則蠻橫的帝王旁邊,也白白受了許多注目禮。
K 自始至終都沒有唱歌,他隻是帶著冷淡的笑意,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他人。
曲終人散。
當幾乎所有人都回到了帳篷,沙漠中無數的帳篷開始變成搖搖晃晃的橙黃色星辰時,我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K 驀地開口,我以為他要說些什麼少兒不宜的東西,沒想到這一次話題卻分外正經。
「艾娃,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來自一個隻存在七天的城市。」他啜飲了一口酒,像是在談論別人的故事,「我媽是個J女,天生就愛亂搞,於是,我連我的父親是誰也不知道。」
他深黑的眼眸輕輕轉動,凝向我的臉。
「艾娃,我天生就習慣了被人拋棄。我學不來你那學長的溫情可人,也學不來你那位青梅竹馬的無聲守護,更學不來你養父那種慈悲為懷的奉獻精神,我就是個婊子養的,是一個自私的混蛋,我想要你,便會不擇手段地將你奪過來。」
我本來聽他評價奎林、傑爾就覺得有點陰陽怪氣,等到聽到 K 把我養父也拉上後,更是想要打斷他,可是結果這人罵起自己來比我還狠。
K 堵得我一句話都沒有。
我是個窮人,窮人天生就會察言觀色,小心翼翼。
——K 有錢,
力氣又大。
我自然沒辦法和他硬碰硬,隻能委婉地說,「K 先生,其實我覺得強扭的瓜不甜。」
K 低下頭,小指抵住杯底,慢悠悠旋轉了下酒杯,然後忽然猛地侵身。
我隻眨了一下眼,就被他封住嘴唇。
烈酒入口,我剛吸了一口氣,就差點被嗆到氣喘,他趁機從松開的牙關間探入舌頭,一直往內探去,和我的舌頭交纏在一塊,緊緊貼住。
他還在往裡伸!
這家伙的舌頭到底有多長?
我下意識想要往後躲,結果那隻夾著煙的手就擋住了我,手腕抵住我的後脖頸。
K 側臉,舌尖一動,在我的上顎輕輕一擦。
「唔嗯……」我差點彈起來。
我從來不知道,我的口腔裡還會有這麼敏感的地帶。
他用那一點舌尖勾著我,像是津液中灌了迷魂湯似的,讓我迷迷糊糊地歪著身子,往他懷裡靠。
我感覺我四肢、肌膚的感覺都打通了一般,隔著一層單薄的半袖,我感受到了他鼓起的胸肌、有力的心跳。
K 深深吸了一口氣,竟然直接甩掉酒杯。
玻璃碎裂。
他空出的手掌託住我的下巴,讓那個本就深刻的吻變得更加深切。
我稀裡糊塗、笨拙地吞咽著混亂的口水,差點被嗆到。
K 忽然停了,他眸色很深地看著我吞咽的動作,用指腹摩梭了一下我的喉嚨。
他終於松開了我。
我猛地張大嘴巴,用力喘息。
淦!
淦啊!
我無力地用雙臂撐著地面,暈暈乎乎地要站起來,隔了幾秒,
才意識到自己撐的地面是 K 的大腿。
我緩慢地看到了一處我不該看到的部位,然後繃著臉,謹慎地移開視線。
K 捏了捏我發紅的臉,「這算不算你為我動容了?」
我終於喘勻了氣,我靜靜看著 K,嘆道,「這隻是憋氣太久的正常生理反應。」
K 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可是,這一回,我也有些生氣,我沒有認慫,反而又不怕S地補充了一句,「我不喜歡被人強吻,謝謝你又為我找了一個厭惡你的理由。」
他站起身。
我以為他要給我一拳。
可是,K 隻是揉了揉眉心,竟然露出迷茫的神色,「不喜歡?艾娃,你真的很奇怪。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用錢誘惑你,你就拒絕了我,如今,我用欲望誘惑你,你還是拒絕我。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其實很想說,
我想要期末考試滿績。
但是,我覺得或許這個場合並不適合說這個話題。
我說,「K,你沒有什麼可以給我的。」
我頓了頓,忍不住補充道,「其實,我覺得出身什麼的,並不是那麼重要。我也曾經因為爸爸是脫衣舞男而被別人歧視嘲笑過,但是我並不覺得有什麼。我認為每個人的幸運都是有限的,在這處倒霉些,在那處就會比別人更幸運些。就比如說你,你有很厲害的賭技,不是嗎?」
K 閉了閉眼,「親愛的艾娃,對於我這個年齡而言,雞湯並沒什麼用。」
我誠懇地回道,「K,對於我這個年齡而言,男人對我賣慘也沒什麼用。」
他笑了,「所以這一局是我輸了?」
我盯著他,「我從來就沒想過和你玩這場賭局。」
K 搖搖頭,「你之後會的。
」
當 K 那架威風凜凜的直升機再度著陸時,他終於把我的手機遞給了我。我正要回家,K 忽然從背後叫住我。
「艾娃,你有沒有發現,你對我越來越不客氣了。」
我裝作沒聽見,徑自下了飛機。
29
我打開門。
一個黑影便緊緊抱住我。
「你去哪裡了?你知道我一覺醒來,發現你不見了,電話也打不通,有多著急嗎?」
養父毛茸茸的長發堆到了我的臉上,我手忙腳亂地給他順著毛。好半天,養父才鎮定下來,松開了我。
他用力捂住自己的臉,「艾娃……我……抱歉,我不該抱你抱得那麼緊的。」
「沒事。」我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樂天派、腦子裡隻裝著今天吃什麼的養父,
怎麼會突然變得心事重重。
那雙溫暖的棕色眼睛看著我,像是蘊含著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
養父努力牽扯嘴角,習慣性地想要揚起手,手掌隔著淺淺的一段距離,忽然止住。
我懵懂地望著他,猜測了一下,然後將側臉貼住他的掌心。
「你想要這樣?」
養父猛地彈開手掌,用力捂住嘴。
「不不不,你長大了,艾娃,而且你有男朋友了……」
我無奈,「你不就比我大八歲而已嗎?男朋友什麼的……」
我回想起那個混亂的生日派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和養父解釋這一切。
「Daddy,我其實並沒有男朋友。」我想到 K 撞在酒吧門口的豪車,皺了一下眉,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吞進肚子中,
重新謊稱道,「隻是在玩真心話大冒險時,做的冒險活動而已。」
養父松了一口氣,可是剛呼氣呼到一半,卻又止住,他眼珠顫抖,好像有種隱秘的羞恥。
「發燒了?」我撫摸了一下他的額頭。
「別。」他看著我,輕輕說,竟然微微苦笑,「別,艾娃。」
我想問他到底怎麼了。
可是,我卻突然覺得我和養父之間,像是有了隔閡一樣,他阻止著,不讓我靠近,而我自然而然般,因此心生慍怒。
他撿了我,靠著打三份工,連軸轉,養大了我。
我們一起度過最艱難、最貧窮的時光,我們共享秘密,看到過對方最狼狽的模樣。
可是如今,他卻連讓我摸一下都不肯。
「為什麼?」
養父意料之內地保持沉默。
他向來心思簡單,
藏不住事,不會撒謊,面對不想回答的問題,便一聲不吭。
我心髒博博亂跳,我聽見我的聲音奇怪地變大,變尖,「是因為你有喜歡的人了?所以怕她想多了嗎?」
他眼皮一跳。
我笑著說,「沒事,Daddy,你幸福,我就幸福。」
我感覺或許是因為,我和 K 相處時一直保持著警惕的狀態,以至於我剛回到家,此時此刻,忽然就覺得非常疲憊。
我飛快地從養父身邊走開,大步跑進我的臥室中。
當我把頭悶在被子裡時,無盡的黑暗,將我所有負面情緒放大。
K 的強迫。
養父的疏離。
我雜亂地想著這一切,捏緊了手機,忍不住發出小小的嗚咽聲。
鬼使神差般,我想起來 K 的話——他生來就是被拋棄了。
誰不是呢?
我也是養父撿來的,如今,他可能也要拋棄我了。
明明在黑石城的篝火前,我還振振有詞衝 K 說過,他在賣慘。
可是,當這件事情,真正降臨到我的身上時,我才切身處地地感受到有多麼的難受。
我對 K 的感情變得更加復雜。
甚至產生了一個古怪的想法。
他就像是反面的我。
正面的艾娃被人撿走,有了歸宿,於是好好學習,努力成長,成了積極的人。
反面的 K 被人落下,流轉各地,於是跌打滾爬,學會賭博,成了一個惡棍。
我努力搖晃腦袋,把這個危險的想法拋之腦後——我不能相信這個男人的任何話,他就是個混蛋,流氓,我一定要離他離得越遠越好。
我的屏幕忽然驟亮。
是隊長的動態更新提醒。
這一次,他沒有發自拍,隻是發了短短一句話——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我盯著那句話,底下的評論區照舊熱鬧非凡。
有人詢問他怎麼 emo 了。
有人約他一起去周末的 party。
而其中,有一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傑爾,你自從周天回來,就一直很蔫,發生什麼事情了?」
周天,就是養父生日聚會的那一天。
我愣愣看著屏幕,拇指無意識滑動,然後飛快點開消息框。
隊長竟然給我發過好幾條消息。
「艾娃,我到家了,有好好休息嗎?」
「已經睡了嗎?
晚安,艾娃。」
......
「早上好^----^」
我手忙腳亂地直起身,飛快回復道:「傑爾,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幾天出了點狀況,所以才一直沒有回復。」
不到一分鍾,我這條消息竟然就顯示已讀。
我的好隊長一點兒也沒責怪我。
「艾娃,你還好嗎?」
他隔著遙遠的距離,穿過網線,竟然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低落。
我眨了眨眼,有點想哭。
「隊長,隊長,隊長……」我小聲念叨。
他是我灰撲撲的青春生活裡最亮的光,我用力追逐著他,努力做一個像他一樣優秀的人。
當這種追逐變得習以為常後,就連念他的名字,都能給我帶來暖意。
我歪頭,
倒在軟綿綿的被子上,手指一滑,錯點到表情包。
「糟糕!」
我驚慌。
圖片是一個金毛小狗哭唧唧,配文是,「如果我變成狗腸,你還會愛我嗎?」
這發出來也太奇怪了!隊長隻不過是和我假扮情侶而已。
我羞恥地連忙撤回。
可是,幾乎同時,隊長發來一條語音。
聲音輕淺,像是氣流,如同夏風,他認認真真地對著手機,溫柔地說,「會——愛——你——呀。」
我滿臉滾燙,猛地把頭撞進枕頭裡。
然後猛地抬頭,又用力撞了一次。
手機輕震,隊長發來「撓頭」的表情包,竟然偷了我的圖反問我,「如果我變成狗腸,你還會愛我嗎?
」
我的喉嚨咕嚕了一聲,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我的喜歡展現出來。
「愛......的。」
隊長沒有輕易放過我,問道「愛什麼?」
我的手指都在顫抖,「會愛你的。」
30
那晚,我又去了那家 club。
蒙著眼罩的脫衣舞男單手將外套脫下。
在熱氣騰騰的酒吧中,紫紅色的燈光和煙霧酒味混雜在一起,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他單指拎著那件外套,歪歪頭,驕傲得像隻孔雀,毫不吝嗇地散發著自己的魅力。
我睇著他,迷迷糊糊想著那句「會愛你的」,又想著隊長那如同海水般的藍色眼睛。
外套輕輕拋到了我的懷裡。
我下意識揚起手。
隔著衣料,「隊長」握住了我的手。
溫度如同火焰般傳來,觸電似的麻痒。
我再也假裝不了了,借著還衣服的間隙,挨了過去,卸下所有防備,任由自己陷入眼罩之後那片藍色的漩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