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眨了下眼,隨口說道,「叫哥哥也可以的。」
「啊?」
「我說,不叫 Daddy,叫哥哥也可以的,如果你在意八歲的年齡差,覺得 Daddy 聽起來太老的話,我都無所謂,叫哥哥,叫叔叔,都可以。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養父「蹭」地從沙發上猛狗下炕般跳了起來,他如驚似恐地瞪著我,用力搖晃我的肩膀。
「艾娃,不可以,艾娃,不可以!噠咩!!!」
養父反應極大。
我懵懂地點點頭,然後看著他快速收回手,抱著門板,開始野狗拆家。
「怎麼了?」我站起身。
雖然養父平日裡就精力旺盛,無聊時能繞著桌子跑八十個來回,可是今天他更像是心神不寧。
「是 club 的事嗎?」我問道。
他猛地停住動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說起這個,對了,艾娃,我們 club 關門了,因為最近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衝我伸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
我瞳孔驟縮。
照片裡,是一輛豪車撞入 club 門內的場景。
「第一次,老板還以為是哪個醉酒的土豪幹的,結果第二天,門還沒修好,又被撞了。」養父感嘆,「有錢人就是能造啊。」
我皺眉,抿唇放大照片。
在玻璃的碎片中。
後車窗上寫著幾個字——
「A.K」(Ava&K)
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了捉摸不透的慌張感。
「你最近都別去 club 了吧。
」我輕聲叮囑養父。
「可是我還要賺錢嘞~」養父無辜而迷茫。
我怕這件事情讓他知道了,會徒添煩惱,我笑著說,「最近休息幾天吧,而且你的生日也快到了,趁這幾天好好想想你的生日聚會是什麼樣子。」
養父聳肩,「反正每年都是你和奎林陪我過。」
我為了說服他,隨口道,「今年肯定不一樣,今年有大驚喜。」
養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過得健健康康,過得好,對我而言就已經是最好的事情了。」
他看著我,混血臉龐全是鄭重其事,眼珠是溫暖的棕色。
「對我而言,也一樣。」我輕輕說道。
23
我和隊長的第一次約會,是在學術講座上。
當我們出雙入對走進階梯教室時,我分明感受到了幾束炙熱的目光。
隊長倒是沒察覺,他嘴角彎彎,半傾向我,替我拿下書包。
我是個做題家,聽講座向來帶著個人簡歷和問題,時刻準備著和這些大拿們混個臉熟。
隊長也帶了個鼓鼓的書包,可是他從中拿出來的不是筆記本,而是一個粉亮亮的水杯。
「給你,裡面裝了熱水,聽說亞裔都喜歡喝開水來著。」
他又掏了掏,遞給我一個毛茸茸的小墊子,「把腰墊著,坐著更舒服。」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像是變魔術似的,又從書包裡變出一包糖。
「薄荷味的,提神。」
他看著我震驚的神色,笑了,「怎麼了?」
「我什麼都沒準備。」我的聲音快哭了,我隻拿了兩個醜乎乎的筆記本和黑色中性筆。
隊長衝我揮揮手,五指攤開,「笑一個。
」
我下意識嘿了一聲。
他五指收攏,假裝攥住了我的笑容,拉開外套拉鏈,小心翼翼塞了進去,然後樂著說,「好嘞,收到啦~」
那一瞬間,我心跳到不能自已。
***
那位從業多年的醫生眾星捧月般姍姍來遲。
他緩緩環顧了一下整個教室,然後打開 PPT,照本宣科起來。
他態度有些不耐煩。
不過,在我心中,大拿就是大拿,有點脾氣也正常。
當提問環節開始時,我認認真真地舉起手。
醫生看了我一眼,皺了下眉,「說吧。」
我頓了下,才將自己的問題問了出來,醫生簡短說了幾句。
我小心翼翼想追問,他嘆了口氣,「你是什麼醫生世家的嗎?」
我沒反應過來。
教室內安靜一片。
「不是。」
「那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我坦誠地說,「脫衣舞男。」
我認為這也沒什麼值得遮掩的。
隻不過,醫生卻高傲地抬起頭,「那麼我給出的建議是,在做醫生之前,先去做個全身檢查,不要把 X 病傳染給你未來的病人。」
我反應了兩秒,不可置信得手指都開始發抖,還沒等我站起身反駁,隊長卻猛地站了起來。
「先生,我認為你剛才的話涉嫌職業歧視,請你道歉。」
醫生諷笑,「孩子,你在成為醫生的路上,還會受到更多刻薄的話,難道你以後要在遞手術刀遞到一半時,對罵你蠢笨如豬的主治醫師說讓他道歉,不然你不配合他的工作了?」
「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希望我的醫院,以後接收的醫生不是什麼脆弱的玻璃心。」
「我同樣希望,以後接收我的醫院,是公平公正對待每個學子、每個醫生的地方。」
醫生的笑消失了,他似乎第一次被人反唇相譏。
隊長面不改色地看著他,「我在此聲明,我拒絕去 XXX 醫院任職,除非他們就歧視同學的行為公開發表道歉聲明。」
「你以為你一個人不來,會對我有任何影響嗎?」
隊長看著醫生,醫生看著隊長,他們無聲對峙。
忽然,人群中有一個人緩緩舉起手。
「我也在此聲明,如果 XXX 醫院不道歉,本人拒絕去對同學進行職業歧視的醫院。」
「我也......」
「還有我。」
......
我睜大眼睛,
聽到身後一聲又一聲的應援。
直到最後,基本半個教室的人都站了起來,無聲地守護著同窗的尊嚴。
我捂住臉,有種想哭的衝動。
醫生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隊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沒必要再聽下去了。」
我抱著他送給我的小墊子和瓶子,剛走出教室,就忍不住哭喪著臉,「會不會對你有什麼影響?會不會對同學們有什麼影響?」
隊長笑著搖搖頭,他食指撓了撓臉,有點不好意思。
「怎麼說呢,其實並沒有什麼大礙,認識我的同學,其實都知道我家裡……啊不對,是我親戚家裡也有醫院,規模還不小,所以發聲明什麼的,沒什麼影響,反正他們還有其他許多選擇可以選。」
我松了一口氣,但又覺得肋骨那裡蒙痴痴地疼。
隊長家,又是醫生世家,又有錢,真厲害。
隊長卻忽然出聲,「艾娃,我覺得其實我們倆的家族有很多相似的點。我也告訴你,我爸爸是做什麼的,我爸爸是個牙醫。」
我眨眨眼,「哪裡相似了?」
隊長伸手背起我的書包,然後慢悠悠地數道,「你看,你爸爸工作的時候要站著,我爸爸也要站著。你爸爸工作,臺下的人會歡呼,我爸爸工作,臺上的人會大叫。」
「還有啊,你爸爸工作需要力氣和技術,我爸爸工作也需要力氣和技術。」
他坦然而從容地數著共同點,我忍不住問道,「傑爾,你為什麼會想出這麼多共同點?」
他說話說到興頭,順口說道,「當然是為了證明我們很相配……」
他說完後,呆住了。
我聽完後,
也呆住了。
「這,這也是一周情侶要假裝做的事情嗎?」
「對!對對對!」隊長大聲認同。
我不知道是失落,還是松了一口氣,低著頭,和他告別。
背過身時,我聽到「砰」的一聲。
我猛地回頭。
我的男神正在用頭撞樹,表情悔不當初。
24
養父的生日,被我說漏嘴,告訴了隊長。
他問,「我能去嗎?」
我答,「可以啊。」
隊長笑了一下,然後又用力壓下嘴角,結果又笑了一下。
這幾日,日子都過得非常平淡。
K 用紅筆刻下的「A.K」兩個字母,就像是模糊不清的陰影,差點被我遺忘。
可是,就當我拎著蛋糕,樂顛顛地從外往家裡趕時,
我瞪著眼,看到門口的男人。
「K。」
他歪著頭,瞄了眼我手裡的蛋糕,笑道,「不請我去裡面坐坐?」
我顫動著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我家的位置,我不能輕舉妄動。
我抿著嘴,衝他努力笑道,「改天可以嗎?今天是我的家庭聚會。」
「家庭聚會啊……那這樣吧,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這樣不就算是你的家庭一份子了嗎?」他點點頭,歪理滿滿。
我向後退了一步,K 便不緊不慢地走近兩步。
他慢條斯理到像是在自家庭院裡闲逛的紳士,但是舉措卻強橫而野蠻。
K 捏住我的手腕。
我忽然意識到,他的手掌真的很大,手指繞住我的腕骨,拇指能抵住食指的第二個指節,
還綽綽有餘。
松脫到我輕易掙扎,便能脫身。
但是,我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我脫身,面臨的代價是什麼。
我會被這個男人像撞保時捷一樣,拋到街邊櫥窗上,砸扁後,寫上 K 到此一遊的標記。
我咽了口口水。
「放開她!」
這熟悉的聲音,這熟悉的場景。
我扭頭,果然看到我仗義至極的好朋友,奎林。
他皺著眉瞪視著 K,「我記得你。」
我見他張嘴,就聯想到幾天前,我倆差點被 K 一手一個 KO 的慘烈場面。
「別打架,別打架。」我衝著奎林,小聲咕哝。
K 耳朵靈,哼得笑了一下。
奎林深吸一口氣,護在我身前,「這位先生,我請你不要再糾纏這位小姐了。
」
他的「請」字,牙根都快緊咬。
K 漠然地看著他,「你是誰?」
奎林臉色黑如炭,「她的男朋友。」
「哦?」
「她已經有對象了,所以不要再糾纏她了,我說得夠清楚了吧。」奎林的臉上寫了好大一個「滾」字。
K 竟然真的放開我的手。
我熱淚盈眶地看著奎林,他真是個好人,為了我的安全,能說這種謊。
然後,下一秒,K 用騰出空的雙手,一手揪住奎林的衣領,一手給了他一個手刀。
我目瞪口呆,想跑過去扶奎林起來,雙腳卻徒勞地在空中蹬了兩圈——因為 K 已經一手拿過蛋糕,一手扛起我。
「奎林,奎林啊!」
我絕望地吶喊。
看到躺在地上的奎林暈暈乎乎地支起手臂後,
我才放下心。
人還沒S。
而在我吶喊的同時,K 腳步不停。
他輕車熟路地走到我家門口,笑容文雅地摁動門鈴。
然後對著傻樂著跑來的養父說:「您好,我是艾娃的男朋友,初次見面,祝您生日快樂。」
養父的笑容忽然僵硬,然後又努力上揚嘴角。
他那雙棕色的瞳孔微微顫動,然後輕聲問我:「艾娃,這就是你說的生日驚喜嗎?」
我惶恐而毫不猶豫地搖頭。
「可否讓我先進去呢?我把蛋糕放下。」K 說道。
養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這才回過神,眨了眨眼:「哦,你去餐桌隨便坐,蛋糕就放在桌子上就好了,我……我沒想到會有別人,做的飯可能不太夠,我再做一些。」
他沒說完,
就急匆匆地跑進廚房了。
我抿嘴,輕輕靠在廚房門框上,小心翼翼地問,「你今天很難過嗎?」
養父背對著我,搖搖頭,「沒有哦,怎麼會呢。」
他轉身,憨憨地衝我笑,「艾娃長大啦,帶男朋友回來啦,我很為你高興。」
我一想到餐廳裡端坐的那個惡霸,就忍不住頭疼,但又不想讓養父擔心。
我捂了捂臉,微妙地暗示道,「其實,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養父面露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