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K 頗為驚異地看了我一眼,但是我沒理他,他急需要縫合,不然等到去醫院,恐怕血都要流光了。
我嘆了口氣,飛快跑到他那輛跑車裡,一邊內心祈求千萬別爆炸,一邊拿來我的書包和他的酒。
上帝保佑。
我閉了閉眼,然後開始我人生中第一場急救手術。
14.
當我縫合好 K 的傷口後,我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這裡沒有信號。
我隻能背著 K,吃力地往前走。
每走一百米,就大聲打氣道:「一百美元,再賺一百美元。」
K 聽得咯咯笑,他懶洋洋地說:「你是第一個沒有拋下我不管的人。」
我氣喘籲籲地提醒:「所以,記得漲工資。」
K 說:「你知道那個漁夫與魔鬼的故事嗎?
漁夫打撈上一個瓶子,瓶子中關著一個魔鬼,第一百年,他許諾誰放出他,就給他金銀財寶,第二個一百年,他……」
我嘆了口氣,「所以不會漲工資是嗎?」
K 沉默了一會,很惡劣地說,「你猜?你猜這是我的第幾個百年。」
我悶著頭,我沒怎麼聽過童話故事,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童年唯一聽過的故事,是養父給我講的灰姑娘。
那是一個關於叫做灰姑娘的脫衣舞娘,與七個小矮人舞男爭奇鬥豔,最終獲勝,被惱羞成怒的小矮人一拳揍暈,後來又被欣賞她的王子用扇動鈔票引起的香風誘醒的故事。
等我們終於到達有信號的區域後,我成功送 K 進了醫院。
而我也累癱在病房門口。
「艾娃?」
迷迷糊糊中,
我聽到了隊長的聲音。
接著,一隻手慌裡慌張地撐起我,「你怎麼了?哪裡受傷了?」
我努力睜開眼,竟然真的看到了我的男神!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我羞澀地捂住臉,才意識到我的手上全是血痂。
我痴痴艾艾地將手背到身後,又被隊長皺著眉拉了回來,他仔仔細細地看我的手心,又去翻我的眼皮,查看我的瞳孔狀態。
他靠得太近,我下意識往後慫慫地一縮。
「我沒事,我……」
忽然,一個很不滿的聲音響起,「是誰給您做的手術,這也太不稱職了,縫線這麼醜,一看就是很久不練,手都生了!」
那個人怒氣衝衝地走出來。
我縮了縮脖子,那個醫生看著我,「是你?」
隊長忽然起身,
站在我面前,「舅舅,她是 H 大醫學院的新生,她叫艾娃。」
那個醫生的神色微動,他打量了我一番,沒有罵人,反而又問了一遍,「你做的?」
「嗯。」
隊長的舅舅又道:「你們認識?」
不知為何,隊長的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他背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一聲不吭地點點頭。
他的舅舅臉上的表情瞬間微妙起來。
「哦~」
「傑爾,帶她去轉轉吧,買身衣服什麼的,K 先生這裡,我會安排人照顧的。」
「舅舅……」傑爾還想說什麼,他舅舅擺擺手,進了病房,嘴角帶著點笑。
隊長轉頭看著我,我看著隊長。
「走吧,艾娃。」他捂著臉,沒有看我。
我覺得我現在滿身都是血和泥巴,
一定很醜,難怪隊長不看我。
我訕訕地跟在他的身後。
隔了一會,又莫名想到,隻有我和隊長兩個人,這,這,這算不算約會!
我一時得意忘了形,沒注意,猛地被一個劃著輪椅的老奶奶撂倒在地。
原本在前面走的隊長動作飛快,一把抱起我,一邊給老奶奶鞠躬道歉。
接下來的路程,他全程用他那健壯、溫暖的小臂撐著我。
如果沒有隊長那句小聲的質疑,「艾娃,你是不是摔過,小腦有些微傷?」
這堪稱美夢現場。
15.
我買衣服都會去大型超市。
我和養父最擅長在黑色星期五,搜尋到貨架上亂亂一堆打折衣服中最便宜的那一件。
養父至今仍然保持著隻用十美元就買到一件駝毛西裝的優秀戰績。
可是隊長卻帶我去了空無一人、門面裝修得亮晶晶的獨立服裝店。
我看著眼前高聳入雲的超大招牌,小聲衝隊長說:「裡面都沒什麼人,是不是會訛我們的店啊?」
隊長溫溫柔柔地低頭,衝我笑:「放心,艾娃,她要是訛人,我就背著你跑,保證不會讓她得逞。」
於是,隊長拎著我這個滿身狼藉、一臉血的小土豆,在我不知情的狀態下,帶我逛了奢侈品店。
裡面的店員身上都香香的,笑容都美美的。
我坐在椅子上,啃著小甜點,看著隊長和女店員小聲談話。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
隊長不知道說了什麼,臉有些紅。
女店員有點驚訝地看著他,又笑著點頭。
他們之間,就像是有一個小小的秘密。
我苦惱地抱住半塊杯子蛋糕,
我知道我有點不恰當、逾越的小小嫉妒。
可是,我忍不住。
我暗戀隊長,我喜歡他,我要是能和他有小秘密就好了。
不對,我好像真的和他有一個秘密。
我想到了昏暗的紫紅色燈光下,隔著面具,那雙溫柔的藍色眼睛。
隊長是脫衣舞男。
我有些迷茫,不知道該不該和他說這個事情,或許我說出來,會被他當作一種威脅,可是,如果他存心想要掩藏身份,又為什麼要找我互動呢。
「艾娃。」隊長喚回了我的思緒。
他衝我招招手,「來挑挑衣服吧。」
我小心翼翼地捏著一件黑裙子,偷偷找了一圈,沒看到吊牌。
女店員卻笑眯眯地衝我道:「十美元,兩件打三折。」
我震驚了。
也就是說,
兩件隻要六美元!
養父!我破你的記錄了!
隊長小聲對我說:「這家估計沒什麼人來,所以要清倉大甩賣,你再挑挑,多撿漏。」
我其實心中有些將信將疑,可是看到零星衣架上幾件醜衣服,長得像洗碗塑料手套的配飾和顏色很醜很鮮豔的包後,我又覺得,隊長說得對。
這家的包比我在商場裡見到的十塊錢一打的都醜,難怪這麼便宜。
我興衝衝地挑了兩件黑裙子,又挑了一條假珍珠。
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款式,穿在身上,卻驟然不一樣了起來。
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自己在發著光。
我扭頭看隊長,隊長正看著鏡子裡的我。
我喉嚨一幹,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我……結賬。」
「我來吧。
哪有陪女孩子逛街,讓女孩子買單的道理。」隊長輕聲道。
我雖然沒聽過這個道理,但隊長說得頭頭是道,那就應該是有。
我心中感激,急忙指著衣服店裡唯一一件好看的男版西裝,衝隊長說:「那我給你買一件吧,就當是我的回禮。」
女店員眯著眼笑:「這位女士好眼光,這件西裝和你身上的裙子是情侶款呢。」
我眨了眨眼,有些慌亂。
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隊長好像沒聽到。
「那……謝謝艾娃了。」隊長躲在女店員身後,小聲衝我說道。
他真的是個很容易害羞而內向的人。
我便又坐回了椅子上,一邊等隊長換衣服,一邊啃我的半塊小蛋糕。
餘光中,隊長像是舉著勝利旗幟一樣舉著那件西裝,
他一邊給女店員比大拇指,一邊揮舞拳頭狠揍空氣,然後雄赳赳氣昂昂地邁入更衣間。
他真帥。
我默默想到。
發神經的樣子也好帥。
16
穿著西裝,亮閃閃的傑爾走到我的面前。
我起身,看著那架巨大鏡子中的我們。
他像是城堡中的小王子。
而我,像是費盡心思偽裝成小金塊的黃土豆。
我撇開眼睛。
傑爾卻說,「艾娃,你真好看。」
我的心髒像是被泰森狠狠打了一拳似的,砰地差點跳了出來。
我望著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他溫柔得如同一場美夢。
忽然,我的手機鈴聲大作。
我慌裡慌張地打開手機,才發現我收到了 K 三十六條未讀消息。
「我親愛的小姐,請問你是被那群賭徒綁架了還是在醫院裡迷了路?為什麼我睜眼後沒有看到你?」電話那頭 K 的聲音虛弱卻慵懶。
我察覺到我這位僱主隱隱可見的壞心情。
我委婉地解釋道:「我下班了。」
準確來說,我今日零點就下班了。
我已經像伺候老父親似的,守了 K 一晚上,老實說,我覺得我是個盡職盡責的打工人。
K 嘖了一下嘴,簡單粗暴「我加錢。」
換作平常,我一定毫不猶豫地答應。
可是如今……
我望望身旁的男神,咽了下喉嚨:「我拒絕。」
當我掛了電話後,傑爾正饒有興趣地盯著一塊地磚的反光看。
他咳了一聲,漫不經心地問:「艾娃,
說起來,你今天陪護的人,是你的親戚嗎?」
男神真是個好心腸、高情商的人。
即便是普普通通的社員,他也會這麼悉心地關懷幾句。
我有些感動,又有些欽慕。
「隻是一個熟人。」我小聲說道。
我不想告訴隊長,K 的僱主身份,因為一旦說了,那我去賭場的事情便藏不住了。
隊長這麼溫文爾雅的人,恐怕一點也不喜歡那些煙燻火燎的場所。
隊長的臉色有些莫測,神情飛快地變化,最後甚至出現慌亂。
我覺得這也許是我的錯覺。
他終於深吸一口氣,打定主意張嘴。
還沒出聲,卻被一個冰涼得像蛇一樣的聲音打斷——
「隻是?一個熟人?」
我驚詫地扭頭。
K 額頭纏著繃帶,臉色青白,鬼氣森森。
「你不應該在醫院嗎?」我問。
難道剛才他病怏怏地給我打電話時,不是歪在病床上打的,而是已經趴在服裝店門口了嗎?
他歪著頭笑了一下,「這是你第一次拒絕我的邀請,我不應該來看看你嗎?」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我不知道 K 是怎麼找到我的,這一切都顯得有些詭譎。
「艾娃——」K 拉長腔調,衝我緩緩攤開雙手。
黑色的眼珠闔著,半迎半拒地睇向我,緩緩抬起下巴。
「我病得厲害,頭疼,過來陪我說說話,陪一個小時,一千刀。」
我搖頭。
他盯著我:「一萬刀。」
「艾娃,他是誰?」隊長敏銳地覺察到 K 的不對勁。
隊長皺眉擋在我的身前,K 面無表情地瞄了他一眼,眉頭微動。
K 平日裡雖然行事逾矩而輕狂,但起碼還披了身紳士的皮囊。
他受傷後,就像是被拴住的野獸撞開了鎖鏈似的,渾身上下都不太一樣。
「這位先生,有什麼事情之後再說吧,她已經在醫院守了一晚上了,她需要休息。」隊長說道。
K 的眼珠緩緩轉動,有點漠然,又有點瘋癲。
他緊緊閉了下眼睛,似乎在隱忍著什麼。
隊長拉著我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顯然,他也意識到了 K 的危險。
但這個動作就像一種惡劣的刺激。
K 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將拳頭抵在太陽穴。
一下,兩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