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渡不愛說話,總是扔一大堆書給我看,而我必須倒背如流,融會貫通。
每隔兩三個月,他都會出門做任務,然後帶屍體回來。
我逐漸學會了怎麼扒皮做人皮面具,也學會了怎麼用毒藥融化屍體,怎麼用香料掩蓋腐臭,怎麼找到最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就近掩埋屍體。
最重要的是,我清晰地了解到心肝脾胃腎的位置,對人體的命門和弱點了如指掌。
但即便如此,程渡依然沒有認可我,從不讓我接任務。
一直到我十八歲,我依然一個人都沒有S。
程渡越來越老了。
他原本就顯老,年紀一上來,就顯得更加憔悴。
而他花在我身上的時間和金錢,我始終沒能回報他一絲一毫。
我不禁陷入焦慮,連做夢都在S人。
在夢裡,第一個S在我劍下的人,長著一張和我娘一模一樣的臉。
花錢買我命的人是曹文淵。
但我最恨的,是沈嬿雪。
11.
適逢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在沈嬿雪原本的設想中,她的第一任丈夫穆常風被判終身幽禁,即便不S他,他也沒有機會離開牢籠,給她的人生帶來一絲波瀾。
她想,那畢竟是曾經一見鍾情過的男人,是這世間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她可以對他仁慈。
但新帝大赦天下,穆常風也是被寬赦的人之一。
沈嬿雪太了解穆常風了。
即便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也會在出獄後前往京城,找到國公府去。
所以,為了她和曹文淵的體面,
穆常風必須S。
這個任務,是程渡接的。
而程渡把這個任務,轉交給了我。
「他是你的親爹,他要不要S,你來決定。」
我直直地看著程渡的眼睛:「我隻有一個爹,那就是你。」
程渡一向頹喪的臉龐有一瞬被震驚替代,但很快恢復平靜。
「隨便你,想S就S好了。」
他沒否認他是我爹。
12.
我回到那個建在清雪鎮最偏僻地帶的家,敲響了那扇依然熟悉的房門。
這個家更加殘破了。
穆常風開門的時候,幾乎要把整扇脆弱的門卸下來。
十多年的牢獄生活,將他折磨得不成樣子,讓他看上去比程渡還瘦削。
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麼多年過去,
還是依稀可以看出他年輕時的英俊風採。
就是因為這張臉,沈嬿雪才會跟他私奔。
就是因為這張臉,我才會誕生在這個布滿風雪的世界。
穆常風看著我,滿眼都是困惑。
他沒有認出我。
盡管我繼承了他的優點,有著一雙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桃花眼。
我泫然欲泣,哽咽道:「爹,我是你的女兒。」
我沒有說名字。
因為爹娘沒有給我取過。
連小名也沒有取過一個。
13.
不知為何,被穆常風請進門之後的事情,我記不清了。
隻有他對我說的三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第一句是——「我餓了,你去給我做飯。這麼多年都不來牢裡看我,
現在總該給我盡孝了。」
第二句是——「當初你娘走的時候,你就應該抱著她的腿哭,這樣她就會心軟帶走你,就是因為你太沒用,我出獄後才過得這麼慘。」
第三句是——「為什麼?」
他大概是想問,我為什麼要S他。
我把刺進他身體的劍深入幾分,淡淡道:「因為你和沈嬿雪生下了我。」
我對程渡的過去一無所知。
但SS穆常風的這個瞬間,我仿佛對程渡感同身受了。
他總是一臉頹喪,看上去那麼厭世,但依然活著,依然每隔兩三個月就出去S一個人,依然領著染血的髒錢,懶懶散散地苟活於世。
依然,日復一日地照顧著我的日常起居。
我厭惡這個世界。
也厭惡我自己。
但我不想S。
也許我沒有那麼想復仇,這隻是一個為了活下去才萌生的借口。
14.
我割下穆常風身上一塊帶有胎記、能證明他身份的皮膚,作為已經SS他的證據,然後點上一把火,毀屍滅跡。
我帶著輕快的心情,回到我真正的家。
程渡看見我回去,一臉震驚。
他總是對我的所作所為很震驚,仿佛我總是在做什麼很奇怪的事情。
「莫離,為什麼回來?」
莫離,是程渡給我取的名字。
我微微嘆氣:「難道你覺得我會下不了手?」
程渡搖頭。
他相信我能SS穆常風,不帶一絲同情。
但他不相信我會回到這個地方。
他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就是想放我自由。
我道:「你每隔兩三個月就會離開這裡去做任務,留我一個人在家,我要是想遠走高飛,早就趁機走了。」
程渡垂下眼:「這不是什麼好歸宿。」
他沒否認這裡是我們的家。
我淡淡一笑:
「確實不是個好歸宿,但總歸,還算是個歸宿。」
15.
對我來說,程渡的S很突然。
他曾經教過我怎麼隱藏自己的氣息,讓被跟蹤的目標對自己毫無察覺。
我學會以後,第一個跟蹤的人就是程渡。
然後我發現他試圖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上吊自S。
我尊重他的意願,沒有阻止他。
是他自己在最後一刻放棄的。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程渡那張厭世臉並非天生如此。
他是真的想S。
因此,我早有準備。
如果他哪天自盡了,我會安然接受。
那天他放棄了上吊,去鎮上給我買了燒雞。
如果不是因為我,他早就不再被這個世界束縛了。
可惜,他不是自S的。
當我完成任務回到家時,程渡的屍體赫然映入眼簾。
這裡是深山,沒有人會經過,所以他的屍體沒有經過任何偽裝,也沒有被毀屍滅跡。
S他的人仿佛很傲慢,很外行。
我屋裡屋外全都查看了一遍,發現我在這裡生活的痕跡已經全部被抹除。
這才是S手如此自信的原因。
他不知道還有一個人跟程渡生活在一起,所以不覺得這具在深山裡的屍體會被發現。
抹去這些痕跡的人,是程渡。
他提前預感到了自己的S。
所以他又一次隱瞞了我的存在,保護了我,然後毫無抵抗地S在S手的刀下。
他大約是覺得,我這麼怕S的人,會很識趣地接受現實。
但他錯了。
他放棄了求生。
但他不是自盡的。
我不接受。
16.
上位者們為了秘密不被泄露,喜歡僱佣S手,然後僱其他的S手滅口。
後來的S手不知道之前的S手S的人是誰,也就無從得知上位者的秘密。
程渡的S,和沈嬿雪,還有她現在的丈夫曹文淵脫不了幹系。
我打開通往地下室的暗道,準備收拾一下,出發去京城。
地下室裡有很多「寶貝」。
還有一封程渡留給我的信。
不知道為什麼,我打從心底裡抗拒這封信,
不願意拆開來看,僅僅把它收進包裹,隨身攜帶。
17.
我進京城的那一天,正好是麗妃被晉為麗貴妃的日子。
已經成為宰相的曹文淵大擺宴席,上謝龍恩,下沐百姓。
京城中的窮苦人,無需禮金,隻消說句吉祥話,便都可以入席。
我也去蹭了一頓。
我知道這是一場博取名聲的作秀,出乎我意料的是,在這毫無規矩和體面的嘈雜宴會中,曹文淵和沈嬿雪竟然親自出席,對下面的泥腿子們笑臉相迎。
曹文淵在外接待男客,沈嬿雪則在內接待女客。
大家紛紛贊嘆,宰相和宰相夫人平易近人,體恤百姓。
我遙遙看向沈嬿雪。
此時此刻,那個生下我的女人因為我的妹妹在宮廷混得風生水起而面露驕傲,滿面春風。
然而當她的眼神落在一些格外窮苦的、面容飽經風霜的婦人臉上時,
她並沒有露出一副碾壓她們的愉悅表情。
相反,她皺起眉。
我知道,這些清晰的、飽受摧殘的面容,讓她想起了那段和穆常風生活在一起時的窮困日子。
那是她最不希望回憶起來的汙點人生。
她揉了揉眉心,嘴角努力揚起,不經意間,朝我這邊看來。
我們的視線隔空交匯。
她微微愣住。
我眯起眼睛,衝她笑了笑。
沈嬿雪的瞳孔瞬間放大。
18.
是夜。
沈嬿雪揮揮手,讓伺候的人全都退下。
她憂心忡忡地看著曹文淵:「夫君,我今天好像看見一個人,和我的大女兒很像,你說,會不會是……」
曹文淵皺眉:「你說什麼?」
沈嬿雪的神情愈發焦灼:「那丫頭雖然蠢,
但她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我想,我或許沒有認錯。」
這麼多年,她一直都默認,自己的大女兒已經被曹文淵暗中除掉,對此一直都很放心。
然而,今天乍一看,著實嚇到她了。
曹文淵輕咳一聲:「嬿雪,你看仔細了嗎?她、是不是少一隻耳朵?」
沈嬿雪頓時心領神會,搖搖頭:「我看得真切,那姑娘並無殘疾。」
曹文淵松了一口氣:「那便不是她,巧合而已。」
沈嬿雪松了一口氣。
當初,她的大女兒的確是S了,而且,還被割下耳朵作為證據。
既然那個姑娘隻是湊巧長得像,那她還是和以往一樣,高枕無憂。
誰也不能威脅到她現在的生活。
她是國公府的嫡女,是宰相的妻子,是寵妃的母親。
她必須是完美無瑕的,
她必須是雲端上最高貴的女人。
但她的安心並沒有持續太久。
很快,在京城中,一家新開的武館因為館主本領過人而聲名大噪。
那館主,正是那個和她大女兒很像的姑娘開的。
聽說,她叫莫離。
聽說,她沒有父母。
沈嬿雪後來幾次以家族晚輩尋找劍術師傅的名義去莫家武館,多次近距離觀察莫離的雙耳。
那確實是一雙真正的耳朵。
即便如此,不知為何,自那時起,沈嬿雪的心底就時常湧起一股不安的情緒。
她說不清這是一種怎樣的恐懼,也說不清為何恐懼,隻覺得仿佛有一條蟒蛇,纏得她喘不過氣來。
19.
我花費兩年多的時間,徹底在京城站穩腳跟。
新皇登基以來,一直崇尚武學。
我打敗了無數踢館的人,又和達官貴人多有聯系,我的名字自然順利進入皇帝的耳朵。
於是,太子十七歲生辰時,二十一歲的我被皇帝召入皇宮,成為太子的師傅,授他武藝。
我進宮的第一天,就見到了麗貴妃,曹妍。
她說她好奇,又說我是個女子,見見也不算壞規矩,皇帝便準了她的請求。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眸子裡湧動的情緒,是清晰可見的驚訝。
這並不是因為我和她長得像。
她柔和嫵媚,更像沈嬿雪。
而我繼承了穆常風的好皮囊。
曹妍隻是驚訝於一個劍術師傅,會有不亞於她的美貌。
這讓她下意識地對我產生了一絲忌憚。
她上下打量我,面色愈發不快,片刻之後才終於緩和。
她輕蔑的眼神像一片雪花,
冰冷地落在我的手上:「這麼多老繭,也算一雙女人的手?」
我看向她的手。
那雙手稱得上纖纖玉手,指甲上塗著明媚的紅,莫名刺眼。
我說:「娘娘,您的手真美。」
曹妍得意地笑起來:「那是自然。」
我教太子練劍,一招一式都很扎實,不是那種好看的花拳繡腿,曹妍看得很無趣,沒有坐太久就走了。
太子說,皇帝一直嫌棄他不會武,所以他學得很認真。
快結束的時候,他問了我一個問題:「師傅,今天你隻是教我一些基礎,還遠沒有到入門的時候,但你怎麼渾身都冒著S氣呢?」
他很敏銳。
我抿了抿唇,說:「師傅第一次進皇宮,天家威嚴,讓師傅太緊張了。」
太子看著我微微顫抖的手,說:「放心吧,
師傅,我和父皇都是講道理的人,你別這麼害怕。」
然後他笑了起來:「大家都說師傅是天下武學第一人,我還以為你絕對是一個超脫凡塵的女子,沒想到也會害怕呀,真好玩。」
超脫凡塵?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