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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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滿身是血,也算是一種別樣的「紅光普照」吧。


 


怎麼,見到佛祖了,反而不高興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對核磁室裡的李秀芬來說,都是地獄般的煎熬。


 


而對我來說,是漫長等待後的審判。


 


終於,預設的檢查程序走完,機器的嗡鳴聲漸漸停止。


 


世界,安靜了。


 


那塊折磨了她幾分鍾的佛牌,「當」的一聲掉在地上,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和肉末,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而檢查床上的李秀芬,已經成了一個血人。


 


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胸口和面部血肉模糊,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進氣多,出氣少。


 


6


 


「停了!終於停了!」


 


技師如蒙大赦,第一個衝了進去。


 


緊接著,聞聲趕來的護士和醫生們也蜂擁而入。


 


「快!準備搶救!」


 


「病人瞳孔放大,心跳微弱!」


 


「快上心電監護!準備除顫!」


 


整個科室瞬間亂成一團,所有人都圍繞著那個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忙碌著。


 


而我隻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像一個局外人。


 


我看著他們把李秀芬抬上擔架,看著護士長拿著紗布徒勞地去堵她臉上的傷口,看著那塊金佛牌被當作「兇器」裝進了證物袋。


 


一切,都像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


 


而我,是唯一的導演和觀眾。


 


「吳醫生!你還愣著幹什麼!快來幫忙啊!」


 


護士長回頭衝我吼道,語氣裡滿是焦急。


 


我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反應」過來,快步走了過去。


 


我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檢查著李秀芬的傷勢。


 


「肋骨多處骨折,氣胸,顱面部損傷嚴重……快,送搶救室!」


 


我用最專業的口吻,下達著一條條指令。


 


沒有人懷疑我。


 


在他們眼裡,我依舊是那個盡職盡責、救S扶傷的吳醫生。


 


他們不會知道,幾分鍾前,我親手把這個病人推向了地獄。


 


李秀芬被火速送進了搶救室。


 


紅色的「搶救中」燈牌亮起,像一隻不祥的眼睛。


 


我在搶救室外站了很久,直到一個年輕的醫生疲憊地走出來。


 


他嘆了口氣。


 


「病人情況很不好,雖然暫時保住了一條命,但……


 


「她的大腦受到了反復撞擊,

造成了彌漫性軸索損傷,就算能活下來,也大概率是植物人。」


 


年輕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滿是疲憊和惋惜。


 


「醒過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植物人。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得周圍的同事們都沉默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幾分鍾前還能說話、還能走路,現在卻成了一具隻能呼吸的軀殼。


 


「作孽啊,」護士長連連搖頭,「這老太太也太糊塗了。」


 


「是啊,怎麼就不聽勸呢?現在好了,自己受罪,還連累家裡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語氣裡滿是同情和惋惜。


 


我低著頭,一言不發,隻是將口袋裡那張籤了字的確認單,又捏緊了幾分。


 


是啊,真可憐。


 


可上一世,我被她勒S在辦公室裡的時候,

又有誰來可憐我?


 


7


 


第二天,李秀芬的家屬才姍姍來遲。


 


來的是她的兒子郝勇和兒媳陳瀾。


 


郝勇挺著個啤酒肚,一臉不耐煩,一進辦公室就咋咋呼呼地問:


 


「我媽呢?聽說出事了?嚴不嚴重?我們可忙著呢,下午還得開會!」


 


陳瀾則是一臉精明相,眼睛在我辦公室裡滴溜溜地轉,像是在估價,嘴裡不停地抱怨。


 


「這老太太就是不讓人省心,一把年紀了還到處亂跑。我們工作都忙得要S,哪有時間天天往醫院跑?」


 


他們甚至沒問李秀芬的S活,開口閉口都是自己的麻煩和不便。


 


我坐在辦公桌後,冷冷地看著他們表演。


 


「吳醫生是吧?你快說,我媽到底怎麼了?還能不能治?醫藥費多少?能報銷嗎?」


 


郝勇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

充滿了市侩的算計。


 


我將李秀芬的 CT 片子掛在燈箱上,指著上面大腦區域的陰影,用最平靜、最客觀的語氣,將昨天參與搶救那位年輕醫生的話復述了一遍。


 


「……所以,病人目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植物人。她有心跳,有呼吸,但沒有意識,以後都需要靠呼吸機和營養液維持生命。」


 


我頓了頓,看著他們瞬間變化的臉色,補上了最後一刀:


 


「而且,後續的治療和護理費用,會非常高昂。」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


 


郝勇臉上的不耐煩凝固了,陳瀾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半晌,還是陳瀾先反應過來,尖叫道:「什麼?!植物人?那不就是個活S人嗎?還要花錢養著?憑什麼!」


 


「醫生,

你沒搞錯吧?」郝勇也急了,他指著片子,「這不就是腦子壞了嗎?修不好嗎?你們是醫生啊!」


 


「彌漫性軸索損傷,在目前的醫療水平下,是不可逆的。」我冷靜地回答。


 


「不可逆是什麼意思?意思就是我們得養著一個活S人一輩子?!」


 


陳瀾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


 


「我們哪有那個錢!我們還有孩子要養,有房貸要還!她自己作S,憑什麼要我們來承擔後果!」


 


「就是!她自己偷偷帶個什麼破佛牌進去,關我們什麼事?醫院就沒責任嗎?你們檢查是怎麼做的?」


 


郝勇開始胡攪蠻纏,試圖把責任推到醫院頭上。


 


我拿出那張他母親親筆籤名的知情同意書,以及我籤過字的確認單,推到他們面前。


 


「檢查前,我們再三確認,病人親口保證身上沒有任何金屬。

這是她籤的字,這是我作為主治醫生籤的字。從流程上說,醫院沒有任何責任。這是一個因為病人個人原因導致的醫療意外。」


 


證據確鑿,郝勇和陳瀾的臉徹底黑了。


 


他們對視一眼,開始用方言激烈地爭吵起來,無非就是誰出錢,怎麼分攤,要不要放棄治療。


 


我安靜地聽著,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我能看懂他們臉上那種嫌惡、推諉的表情。


 


在他們眼裡,病床上的那個女人,不是他們的母親,而是一個甩不掉的麻煩,一個無底洞。


 


一個護士悄悄走過來,在我耳邊低聲說:


 


「吳醫生,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這老太太也真可憐,養了這麼一對白眼狼兒女。」


 


是啊,真可憐。


 


所有人都覺得她可憐。


 


上一世的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8


 


那時候,

李秀芬總是一個人來看病。


 


偌大的醫院,她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不知道怎麼掛號,不知道去哪裡繳費,更不知道每個科室在幾樓。


 


有一次,我看到她拿著一張化驗單,在門診大廳裡急得團團轉,茫然無助的樣子,像個迷路的孩子。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我的奶奶。


 


我是留守兒童,從小被奶奶帶大。


 


奶奶不識字,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太多苦。


 


後來我長大了,她也老了,每次帶她來城市裡檢查身體,她也是這副樣子,對醫院裡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恐懼。


 


我動了惻隱之心。


 


走上前,拉住李秀芬的手,耐心地告訴她化驗室在幾樓,要走哪個電梯。


 


她的手很粗糙,也很冰。


 


她抬起頭看我,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感激。


 


從那以後,隻要在醫院裡碰到她,我都會主動上去幫一把。


 


扶著她上下樓,幫她取報告,帶她去相應的診室。


 


她每次都念叨著:「吳醫生,你真是活菩薩,好人有好報。」


 


可……我救了別人家的奶奶,卻害S了自己的奶奶。


 


上一世我S後沒幾天,我的房東就給醫院打來了電話,說聯系不上我的家人,問我辦公室裡有沒有家裡的聯系方式。


 


同事們這才知道,我那個相依為命的奶奶,出事了。


 


她們從我的檔案裡找到了老家村委會的電話,打過去一問,才知道真相。


 


奶奶是在電視上看到我被S的新聞的。


 


那個平日裡隻放著戲曲的電視機,那天恰好播報著本地新聞。


 


我的照片,我的名字,

還有「辦公室遇害」那幾個冰冷的字眼,像一把刀子,瞬間擊垮了那個操勞一生的老人。


 


她當場中風,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家裡隻有她一個人。


 


她夠不到電話,喊不出救命。


 


就在那間我和她生活了十幾年的老房子裡,在冰冷的地板上,活活熬了三天。


 


直到鄰居發現好幾天沒見她出門,覺得不對勁,叫人撞開門,才發現她僵硬的屍體。


 


發現的時候,她的眼睛還SS地瞪著電視機的方向。


 


我無法想象,在那孤立無援的三天裡,她是怎樣的絕望和痛苦。


 


她唯一的孫女,她一生的驕傲和指望,就這麼窩囊地S了。


 


而她,甚至沒能見到最後一面,就以一種更悽慘的方式,追隨我而去。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S人兇手李秀芬,

卻在精神病院裡逍遙了半年,就安然無恙地回了家。


 


……


 


「醫生!我們商量好了!」


 


郝勇粗暴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抬起頭,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回心底,臉上隻剩下職業性的平靜。


 


「我們決定,不治了!」他斬釘截鐵地說。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該拔的管子都拔了,讓她走得痛快點!」


 


陳瀾在一旁補充道,臉上沒有絲毫悲傷,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我們沒錢,也不想再被她拖累了。她自己想去見佛祖,你們就成全她唄。」


 


我看著他們無恥的嘴臉,心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片冰冷的S寂。


 


放棄治療,拔掉管子,讓她去S。


 


這正是我想要的結局。


 


我正準備點頭,辦公室的門卻被人猛地推開了。


 


ICU 的護士小張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震驚和詭異的神情。


 


「吳醫生!不好了,不,是好事!那個李秀芬,她……她醒了!」


 


9


 


什麼?


 


我猛地站了起來,心髒漏跳了一拍。


 


郝勇和陳瀾也愣住了,隨即郝勇不耐煩地吼道:


 


「醒了又怎麼樣?不還是個活S人!我們已經決定不治了!」


 


「不是的!」


 


護士小張拼命擺手,因為跑得太急,說話都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她……她剛才手動了一下,嘴巴也動了!好像想說什麼!」


 


辦公室裡S一般的寂靜。


 


植物人蘇醒?雖然概率極低,但在醫學上並非絕無可能。


 


可她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醒?


 


「她說什麼了?」我強壓下心頭的不安,沉聲問道。


 


「聲音太小了,聽不清。」


 


小張搖了搖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


 


「對了!她斷斷續續的,好像提到了什麼……」


 


郝勇和陳瀾對視一眼,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就在這時,ICU 的電話打了過來,是值班醫生。


 


我開了免提。


 


「吳醫生,病人剛剛確實出現短暫的意識恢復,生命體徵有微弱回升。她反復念叨幾個字,我們用錄音筆錄下來了,你聽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緊接著,是一個微弱、嘶啞,

幾乎聽不清的女人聲音。


 


是李秀芬。


 


「……我……我中了兩千萬……就放在……放在……」


 


聲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隻有呼吸機單調的「呼哧」聲。


 


兩千萬!


 


這三個字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辦公室裡轟然炸響。


 


郝勇和陳瀾臉上的表情,在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從震驚,到狂喜,再到貪婪。


 


「兩千萬?!」陳瀾的嗓子一下子變得尖利無比,「她中了兩千萬?!」


 


「醫生!」


 


郝勇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捏碎,他通紅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


 


「我媽她……她還有救嗎?一定有救的對不對?!你們一定要救活她!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多少錢我們都出!」


 


剛才還嚷嚷著沒錢,要拔管子讓她S的,現在卻成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活她的孝子。


 


真是天大的諷刺。


 


「救,必須救!」


 


陳瀾也一反常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甚至伸手想來拉我的手,被我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吳醫生,您是好人,是活菩薩,您一定要救救我媽!她還沒告訴我們在哪兒呢……不是,我是說,她還沒享福呢!」


 


我看著他們醜陋的嘴臉,心裡那點因為李秀芬蘇醒而帶來的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扭曲的快感。


 


我本來以為,

讓她在昏迷中斷氣,已經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可現在看來,老天爺似乎有更好的安排。


 


也好。


 


就這樣讓她吊著一口氣,在病床上受盡折磨,被這對白眼狼兒女榨幹最後一絲價值,或許才是更解恨的結局。


 


我看著郝勇和陳瀾,緩緩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他們看不懂的笑容。


 


「放心,作為醫生,我們一定會盡力的。」


 


盡力地,讓她活得久一點,痛苦得也久一點。


 


10


 


接下來的日子,郝勇和陳瀾一改之前的態度,成了醫院裡有名的「大孝子」。


 


他們賣了車,又四處借錢,湊了一大筆錢交到醫院,指明要給李秀芬用最好的進口藥,最好的設備。


 


ICU 病房一天幾千上萬的費用,他們眼睛都不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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