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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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屬於沉重的記憶。」我看著他的眼睛。「它對你來說,是好的部分。唯一好的部分。對吧?」


 


他嘴唇抿得很緊。沒承認,也沒否認。


 


「我能……看看她嗎?」我鬼使神差地問。問完就後悔了。


 


這很唐突。


 


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他推開裡屋的門。


 


一個很瘦小的老太太坐在窗邊的輪椅上。穿著幹淨的花布衫。頭發梳得很整齊。陽光照在她身上。


 


她看上去很安詳。


 


手裡無意識地揉搓著一塊手絹。


 


她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陳默,落在我身上。一片茫然。


 


然後,她又看向陳默。眼神倏地亮了。幹癟的嘴唇咧開一個笑容。「小軍……」她聲音含糊,

但充滿驚喜。「你放學啦?」


 


陳默走過去,蹲下身,熟練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領。「嗯,放學了。」


 


「餓不餓?媽媽給你蒸了雞蛋羹。」老太太說,一隻手緊緊抓住陳默的胳膊,另一隻手還在揉搓那塊手絹。「就給你一個人吃。不給那個S鬼吃。他打你,媽媽把他打跑了……」


 


她又開始了。


 


重復那段話。


 


保護她的兒子。


 


陳默蹲在那裡,低著頭,任由母親抓著他。他的背影,像一張拉滿的弓。緊繃到極致,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


 


我站在門口,無法動彈。


 


那一刻,我完全理解了他的痛苦。


 


這不是愛。


 


這是酷刑。


 


對兩個人都是。


 


7


 


我離開了陳默家。

但這次,我把那個鐵皮鉛筆盒帶走了。


 


我沒有「處理」它。我把它放在我的直播架旁邊。偶爾看上一眼。


 


我在想,我能做什麼?


 


我不是醫生。我治不了阿爾茨海默病。


 


我也不是神。抹不掉一個人的記憶。


 


我隻是個處理舊物的。


 


一個自以為了解遺忘,實則被遺忘困住的人。


 


幾天後,一個熱點新聞給了我模糊的靈感。新聞說,有科技公司嘗試用 VR 虛擬現實技術,幫助阿爾茨海默病患者進行認知訓練,或者重現一些他們記憶深處的場景,以期延緩病情。


 


很前沿。


 


也很渺茫。但那個「重現場景」,戳了我一下。陳默母親的記憶不是全部丟失了,而是碎裂了。隻剩下最尖銳的一片,深深扎在腦海裡。


 


如果……如果能用某種方式,

「覆蓋」或者「修補」那段記憶呢?


 


不是遺忘。


 


是改寫。


 


我聯系了一個大學同學。他現在在一家小科技公司搞 VR 內容開發。我把他約出來喝酒。兩杯下肚,我含糊地說了我的想法。「哥們兒,技術上難嗎?」


 


同學撓頭。「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關鍵是內容。你得知道要給她『看』什麼。而且要非常具體,細節越多越好。阿爾茨海默病人的認知能力很弱,太復雜了不行。」


 


細節。


 


陳默會提供細節嗎?


 


他要的可是徹底的遺忘。而不是一場可能徒勞的虛擬現實演出。


 


8


 


我第三次去找陳默。把我那個不成熟的想法和盤託出。


 


「……也許不行。也許很傻。但我想試試。不是讓她遺忘你,

是試著……給那段記憶,換一個結局。」我準備了一大堆說辭。準備接受他的質疑和否定。


 


陳默一直沉默地聽著。


 


聽到最後。


 


他問:「需要我做什麼?」


 


「需要你告訴我一切。關於那天晚上,你父親走後,發生了什麼。越細越好。還有……之後你們的生活裡,有沒有什麼特別好的、平靜的、安全的時候?」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我以為他拒絕了。


 


然後,他起身,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舊筆記本。


 


「我寫了日記。」他說,「從高中開始。很多關於她的事。你可以看。」


 


他把筆記本遞給我。


 


像遞出一塊沉重的巨石。


 


那個筆記本,

我看了整整一夜。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鉛。日記斷斷續續。


 


記錄了母親如何辛苦做零工養家。


 


記錄了他如何被同學嘲笑沒有父親。


 


記錄了他考上大學時母親的狂喜。


 


也記錄了病情是如何一點點偷走她的。


 


字裡行間,有怨恨,有痛苦,但更多的是無奈和一種深藏的愛。


 


關於那個夜晚。他後來在日記裡補記過,基於母親的碎片敘述和他自己模糊的童年記憶。


 


父親砸了酒瓶,母親頭破血流。他衝上去,被踹開。母親反抗,父親最終離開。


 


然後呢?


 


日記裡寫:然後媽媽抱著我哭,說小軍別怕,沒事了。但僅此而已。沒有後續。


 


那個夜晚,在劇烈的衝突後,戛然而止。


 


在母親的記憶裡,循環播放的,就是這暴力的一分鍾。


 


保護的動作,隻做了一半。永遠停留在了「趕走壞人」的那一刻。卻沒有「安全之後」的安撫。


 


我合上日記。


 


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9


 


我和我的同學,開始搗鼓那個 VR 場景。


 


很簡陋。


 


我們買不起高級的設備,隻能用最基礎的。


 


內容是關鍵。


 


我根據日記裡的描述,極力還原那個夜晚之後的情景。


 


破舊但整潔的小屋。溫暖的燈光。(日記裡寫,那天晚上母親後來換了一個更亮的燈泡)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陳默記得,母親後來確實給他蒸了碗雞蛋羹,但他哭得吃不下)最重要的,是「劇情」的延伸。


 


我們設計,在「趕走父親」之後。母親沒有停留在重復那句話。

而是抱住了嚇壞了的小男孩(用一個小演員的背影代替)。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一支歌。(陳默說,母親小時候會哼一首很老的搖籃曲,日記裡提到了幾句歌詞)反復地、溫柔地說:「小軍不怕,壞蛋走了。媽媽在,沒事了。都過去了。好了,好了,不怕了……」


 


一句話,反復說。


 


用不同的語氣。


 


安撫的,堅定的,溫柔的。直到小男孩慢慢停止哭泣。


 


然後,場景慢慢變亮。


 


變成陽光明媚的白天。


 


變成很多個平靜日常的疊影。(用了陳默日記裡的一些照片和描述)母親做飯。孩子寫作業。


 


陽光下安靜的午後……沒有暴力。沒有恐懼。


 


隻有一種平淡的溫暖。


 


最後,

一切淡去。隻剩下母親哼唱那首搖籃曲的溫柔聲音,慢慢消失。


 


我們做得非常粗糙。像學生作業。但我同學說,對於認知受損的人,簡單重復的刺激可能更有效。


 


我不知道。


 


這更像一場賭博。


 


一場基於同情和衝動的豪賭。


 


10


 


我們把設備帶到陳默家。陳默看著我們折騰,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微微蜷縮著暴露了他的緊張。


 


一切準備好。我給老太太戴上輕便的 VR 眼鏡。


 


她有些不安,伸手想抓東西。


 


陳默立刻握住她的手。「媽,看場電影。」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我同學按下了播放鍵。


 


老太太一開始有些茫然。嘴裡喃喃著「小軍」。當虛擬場景裡出現那個「父親」咆哮、砸酒瓶的畫面時(我們做得非常卡通化,

避免過度刺激),她明顯激動起來。身體繃緊。呼吸急促。「打……打你……壞蛋……」她含糊地說,抓緊了陳默的手。


 


陳默臉色發白。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覺得自己可能幹了一件蠢事。


 


這是在加重她的刺激!


 


但很快,畫面切換了。「父親」離開了。「母親」抱住了「孩子」。哼歌聲響起。溫柔的撫摸。反復的安撫語言。「不怕了……媽媽在……好了……都過去了……」


 


現實中的老太太,慢慢安靜下來。


 


她依然看著 VR 畫面。嘴巴微微張著。不再說話。隻是看著。


 


當畫面切換到那些陽光明媚的日常場景時。她的嘴角好像非常非常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隻是一個細微的抖動。


 


可能隻是我的錯覺。


 


VR 內容很短,隻有五分鍾。


 


播放完了。


 


眼鏡裡一片黑暗。


 


老太太安靜地坐著。


 


沒動。


 


也沒有立刻開始重復那句話。


 


陳默緊張地看著她。


 


屋裡落針可聞。


 


幾十秒後。她緩緩地轉過頭。目光依然茫然。掠過陳默。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無意識地揉搓手裡那塊手絹。


 


她忘了剛才看到的「電影」。


 


但這一次。


 


她沒有看陳默。


 


沒有叫「小軍」。


 


也沒有說那句:「別怕,媽媽在。

那個男人不能再打你了……」


 


她隻是安靜地坐著。


 


仿佛那根緊繃的弦,那隻循環播放的唱片,忽然間松了一扣,卡住了一下。


 


陳默猛地抬頭看我。眼睛裡是全然的震驚,和一種不敢置信的、微弱的光。


 


雖然她並沒有認出他。


 


雖然她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但那個困了她和他無數個日夜的魔咒。


 


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11


 


那短暫的安靜,像雷雨前窒息的片刻。


 


我們三個人。我,陳默,我同學。都屏住呼吸。盯著輪椅上的老人。


 


她隻是搓著那塊手絹,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或者哪都沒看。


 


過了大概一分鍾。


 


或者一個世紀。


 


她的嘴唇蠕動了幾下。


 


陳默的身體瞬間繃緊,仿佛等待審判。


 


她發出的卻隻是一串無意義的音節。「啊……哦……」然後,又歸於沉寂。


 


她沒有重復那個咒語。


 


陳默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顫音。他看向我,眼神復雜得我讀不懂。有震驚,有一絲微弱的希望,有更多的困惑,還有……恐懼?


 


恐懼這短暫的平靜隻是假象。


 


恐懼下一次發作會更猛烈。


 


我同學收拾設備的手都有些抖,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緊張。「好像……有點用?」他小聲問我。


 


我搖搖頭。


 


我不知道。


 


阿爾茨海默病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海。

我們可能隻是往裡面扔了一顆小石子。激起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水花。很快就會被無盡的波濤吞沒。


 


但那天,直到我離開。老太太再也沒有想起「小軍」,沒有想起那個要被打跑的「壞蛋」。


 


她隻是異常的安靜。


 


偶爾嘟囔幾句聽不懂的話。


 


陳默送我們到門口。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對我深深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比千言萬語都重。


 


12


 


之後幾天,我直播時總心不在焉。時不時看手機。既希望陳默聯系我,又怕他聯系我。希望是帶來好消息。又怕是宣告實驗失敗。


 


第五天,他的消息來了。


 


很簡單。「能再來一次嗎?她今天情況比較穩定。」


 


我立刻回復:「好。」


 


第二次「放映」就輕車熟路了。


 


老太太的反應和第一次差不多。開始時激動。然後慢慢平靜。在那些日常畫面出現時,她的手指會偶爾跟著哼歌的節奏敲擊一下扶手。


 


結束後,她依然會有那麼一段短暫的「靜默期」。


 


不長。


 


但確實存在。


 


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那一小片湿漉漉的沙灘。


 


雖然很快又會被新的浪潮覆蓋。


 


但它確實存在過。


 


我們開始了不定期的「治療」。


 


有時一周一次,有時三四天一次。取決於老太太的精神狀態。


 


陳默的日記成了我們的寶庫。我們從裡面挖掘更多「平靜日常」的細節。一碗她拿手的蔥花面。雨後泥土的氣息。(我們用了香薰機)窗外一棵開了花的樹。內容一次次微調,補充。試圖用這些碎片,去拼湊出一段「被修改」的記憶。


 


或者說,去編織一個溫柔的繭。


 


把她從那片尖銳的記憶碎片裡,稍微包裹一下。


 


效果緩慢得幾乎看不見。


 


但陳默說,有變化。


 


「她重復那句話的次數,少了。」他說這話時,正給她喂水,動作熟練輕柔。「雖然還是認不出我。但有時候,她會看著我,發呆的時間長一點。不像以前,一看到我就立刻進入『保護模式』。」


 


這算成功嗎?我不知道。


 


遺忘沒有發生。但那種撕心裂肺的「銘記」,似乎被磨鈍了一點稜角。


 


13


 


我去他家的次數多了起來。除了擺弄 VR 設備,有時也會搭把手。幫忙遞個毛巾,或者在他做飯時,看著老太太。


 


我和陳默的話也多了些。


 


多是關於他母親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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