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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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以為我擔是美國人,我用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調戲他。


 


「Silas 你記住,醜的人才談戀愛,美的買空調。」


 


「Silas 你知道嗎?一個半小時等於三個半小時。」


 


「Silas 你來廣西把人叫作嗎嘍,是對廣西人的最高贊譽,他們會熱情地給你好果子吃。」


 


「Silas 過兩天你可以來上海找我玩,因為過兩天我要走了,正好你可以白跑一趟。」


 


「Silas 我考考你,十年生S兩茫茫,五年生S幾茫茫?」


 


「Silas 我命令你為我誕下一子!」


 


終於,Silas 回我了,還回得很有民族文化特色。


 


他說——


 


「媽的,我隻是個美國留子。


 


我是中國人!


 


我聽得懂中國話!

!!」


 


我兩眼一黑,差點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1


 


Silas 是我最喜歡的美國歌手。自從他注冊了微博之後,我每天都勤勤懇懇地給他發愛心問候。


 


「Silas 早上壞!你要記住早上沒人好!告訴你早上好的人全都不安好心!」


 


「Silas 我沒有惡意,隻是跟你開開玩笑,很親近的朋友之間都這樣。沒別的意思,希望能困擾到你。」


 


「Silas,過兩天你可以來上海找我玩,因為過兩天我要走了,正好你可以白跑一趟。」


 


「喜不喜歡霸道富婆?嗯?說話!等姐發了稿費,為你全款訂閱 Spotify!」


 


「Silas 你今天寫歌了沒?寫歌了沒?寫歌了沒?距離你發上一首歌已經過去整整三天了!三天!二十五萬九千二百秒!

你一定已經寫了二十張專輯了吧?快把它們全都發出來!快快快!」


 


「Silas 我命令你給我誕下一子!」


 


我一邊發一邊笑得打鳴。


 


剛好舍友拎著兩袋麻辣燙回來,她從門口探進頭,目露驚恐:「寶,你…….突發惡疾?」


 


「哎!給我擔發騷話呢!」我晃了晃手機,她瞄了眼頁面,瞬間和我笑作一團。


 


「你呀!」她無奈地敲我腦袋,「其實,『我擔』是飯圈的說法,而 Silas 是純音樂人,不搞選秀、沒有舞臺,甚至沒露過臉,這麼叫他不合適吧?」


 


「嗷!原來是這樣!」我急吼吼地拆起麻辣燙袋子。


 


舍友調低了空調,倒好兩杯冰水,若有所思:「你每天這樣發瘋,不怕被 Silas 記住嗎?萬一他真看微博私信,

然後心血來潮翻譯一下呢?」


 


「記住那不剛好!」我打了個響指,「不枉我還特地在私信裡做了自我介紹!」


 


「怎麼介紹的?」


 


「我說,」我咽下一根蟹肉棒,「我是~徐俊大(哽咽)!」


 


舍友笑出雞叫。


 


2


 


養生的人都知道,飽腹不能躺,剛吃完熱食也不宜食冰。


 


但我不養生,所以我幸福地打了個麻辣燙味的嗝,一邊在沙發上打滾一邊撕開袋子叼著旺旺碎碎冰刷手機,隨手給 Silas 發了兩大段騷話,把他這輩子大概永遠不會回復的私信對話框當成段子備忘錄:


 


「Silas 你有興趣學中文嗎?你記住!生魚片是S魚片;等紅燈是在等綠燈;咖啡因來自咖啡果;救火是在滅火;生前是S前;要你管是不要你管;坐電梯是站電梯;原則上可以是不行,

原則上不行是可以;大勝敵軍是大敗敵軍;夜店是喝酒的,酒店是過夜的;太空有空間站,太擠就沒有空間站。」


 


「Silas 你看過《釜山行》沒?逃得過六節車廂的喪屍,卻沒有逃過一節車廂的人心,這說明什麼?說明一節更比六節強,王中王,火腿腸,果凍我要喜之郎,喜之郎,不一般,馬可波羅是瓷磚,能貼牆,能貼地,大力才能出奇跡!」


 


我正笑得肚子痛,微信提示框突然彈出來,是前不久新對接的編輯柳姐發來的消息:


 


「我的姐,今天是男主生日,你寫生賀番外了沒?」


 


「咱們《江南有丹橘》正在談影視版權了,拜託你上點心唄,我的好姐姐?」


 


我頓時笑容一僵。


 


男主生日?哇咧?男主生日幾號來著?


 


6.22?夏至?今天?!


 


可是我電腦拿去修了!

我還一個字都沒動啊!難不成我要拿手機鍵盤手打嗎?啊啊啊啊救命!


 


我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一臺積灰的老電腦,因為反應遲緩,淘汰後就隨便塞在哪個櫃子裡了——


 


那麼問題來了,究竟是哪個櫃子呢?


 


我狼狽地從沙發上滾下來,開始瘋狂地翻箱倒櫃,並不忘給自己上幾個玄學 buff:


 


「天靈靈地靈靈觀音菩薩快顯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God bless me!啊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挪開一堆亂七八糟的各種書本紙張,一張明信片突然從某本書的夾頁裡飛了出來。


 


明信片正面的風景是北美康菲丹特山滑雪場的夜景,夜空清凌凌的,滿天星鬥舉目可見。


 


我撿起它,翻到背面,是我自己的字跡。


 


【6 月 22 日,

夏至,北美康菲丹特山的自由節。


 


親愛的 S,我們曾踏雪相見。】


 


一段濃墨重彩的回憶瞬間擊中了我。


 


3


 


大二那年暑假,我靠寫小說實現了經濟自由,獨自出門旅遊,在北美康非丹特山滑雪的時候遇見了 S。


 


那天似乎是當地的什麼節日,雪場邊圍著很多人。我本來就滑得不好,有人看著就更不好意思滑了,幹脆不再逼自己,把護具還回設備租賃店,徑自去雪場對面的一座小山坡漫步。


 


夜幕晴朗開闊,風聲清凌凌的,遠處的人群和燈光交錯,奇異地令人心中平和寧靜。


 


我是這時候注意到那個男生的。他站在一棵雲杉下,出神地望著遠處的月亮,小聲哼著一段輕快的旋律,側臉看得出是個年輕英俊的亞裔。


 


作為 Silas 的S忠粉,我立刻認出了這首歌——


 


《Whispering Serenade》。

中文名翻譯得很有意境,叫《附耳聽星》。


 


Silas 喜歡情緒起伏強烈的音樂,這是他少有的一首溫柔輕快的歌。


 


這個男孩也是 Silas 的粉絲嗎?我忍不住笑彎了眼,靜靜站在原地,聽他細細哼唱。他的聲音很有特色,少年特有的清爽和微微的啞交織在一起,像星光一樣緩緩流淌進我心裡,連靈魂都熨帖了。


 


毫不誇張地說,這人模仿 Silas 模仿得非常好,不僅發聲方式,這音色簡直就像 Silas 本人啊!


 


也許是我的目光太熾熱,他回頭看見了我:「Anything I can help……嗯?亞裔?」


 


我很激動地向前一步:「對!好巧!我是中國人!你也是 Silas 的粉絲嗎?我剛剛聽見你在哼《Whispering Serenade》,

超好聽!聲音簡直就像 Silas 本人啊!」


 


「額?你說我像我自……」男生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下一秒就整理好表情,露出禮貌的微笑:「好吧,謝謝。」


 


「你剛剛在看什麼呀?」我循著他方才的目光朝天空看去。在北美夏季晴朗的夜晚,山頂上可以輕易看見漫天的星星。


 


「我在看飛馬座。你知道康菲丹特山的『自由節』嗎?」他指向天空中一小片區域,纖長指尖依次劃過幾顆星星,組成一個抽象的圖案。


 


「飛馬座我知道,但自由節?」


 


「夏至日在這邊另有『自由節』的名號。據說在這天,如果對象徵自由與力量的飛馬座許願,就能獲得它的庇佑,遠離束縛禁錮,找到內心的自由。」


 


我好奇:「怎麼許願?就在心裡許?」


 


「當地人是這麼做的——」他豎起右手掌指向北方天空,

再與並上來的左手十指相交,拇指處輕輕貼在左耳邊,輕輕闔上眼睛,表情很虔誠。


 


我抱著好玩的心態跟著做:「你很信這個?」


 


他勾起唇角:「美好的寄託唄。人不相信自己的時候,不就得到處找別的東西來寄託嘛。」


 


哦?他過得不好嗎?


 


我調侃:「就憑你這個聲音條件,竟然不是什麼很有名的歌手嗎?」


 


「有名?曾經有過,在國內。但……」他突然停頓,生硬地轉折道,「我現在一個人在這邊也挺好。自由。」


 


我敏銳地眯起眼睛:「自由嗎?那你為什麼還要向飛馬座許願呢?」


 


他一臉噎住的表情:「你……你可真夠犀利的。」


 


「可我感覺你其實想說出來哎?」我笑眯眯道,「我不介意聆聽哦~」


 


「哈!

」他不禁笑了出來,「你學心理的嗎?」


 


「我是寫小說的。我們女作者是這樣的。」我眨了眨眼,露出鼓勵的眼神。


 


「我……」他猶豫片刻,小聲道,「其實我被網暴過。空口鑑抄。對方是很有名的大歌手,無腦粉絲很多,把我家地址開盒了。我們搬家搬了兩趟,第一趟沒帶小白,第二趟回去的時候它已經不在了,隻剩……一攤血和一把白色的小茸毛……」


 


「哦天哪!」我不忍地捂住了嘴,「小白是小貓還是小狗?」


 


「是小貓。它都 9 歲了,其實都是隻老貓了……哎?」


 


我蹲下來揉搓起一團雪,笑眼彎彎:「嘿!看我給你露一手!」


 


我小心地按壓出一個作為身體的小圓柱,

要堆四條腿的時候,對長度猶豫了:「小白是什麼品種?」


 


「田園,」他也蹲下來看我堆,「哇,你堆得看上去很結實。怎麼做的?」


 


「這你就問對人了!」我手上動作不停,「首先要找那種湿雪,就是沒有完全融化的雪花,太蓬松的幹雪是很容易散的。接著,壓實的時候要給一個均勻的受力,否則會壓一邊塌一邊。最後,銜接的地方可以插小樹枝輔助,不要直接插,要小心地旋進去……」


 


我剛剛抬頭,他就默契幫我找好了四根合適的小樹枝。遞過來的時候,他的指尖擦過我的手,竟然比我的手還要冷。


 


「你要多喝紅棗枸杞,」我下意識道,「這邊是不是沒的賣啊?」


 


「哈哈哈哈哈!」他險些笑倒在了地上,「你這人太有意思了!學中醫也是你們女作家的基本素質嗎?


 


「哎!這不是我媽老嘮叨嗎?我一不小心就記住了。」


 


「你家庭氛圍一定很好吧?」他的語氣有點酸酸的,睫毛上掛著小冰晶,看上去莫名有點可憐兮兮的意思。


 


「哪那麼好呢?」


 


我癟了癟嘴:


 


「天天勸阻我寫小說,說什麼寫小說養不活自己,非要我考公考編。我賺到稿費證明自己寫小說也能活,又質疑我就賺這麼一點,上大學讀商科是幹什麼用的?還不如安良本分地像同學一樣把目標盯緊大廠。」


 


「好不容易要賣影視版權了,又因為我是小作者沒有話語權,完全阻止不了導演瞎改劇情。我火氣上來不賣了,又被編輯一頓臭罵。嘿!我現在的目標就是趕緊寫出一篇爆文,趁畢業前變成小富婆,讓周圍說風涼話的人全都心服口服!」


 


夜空星光熠熠,晚風從山頂吹向山谷。

冷,卻也讓人無與倫比地清醒。年歲與光陰,異國與鄉土,青春與未來,在這一刻連成一條模糊又明晰的線,在飛馬座注目下,迂回徘徊卻也煥然前行。


 


他垂眸輕聲道:「那就祝你趕快變成大作家、大富婆。」


 


「也祝你趕快變成大歌手,」我最後在小貓眼睛的位置安上兩粒小石子,「喏,送你!」


 


「謝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低頭溫柔地撫摸那隻新鮮出爐的小白。半晌,突然問:「除了……額,當富婆,你還有什麼別的願望想實現嗎?」


 


我捏捏下巴:「那我想想嗷……哦對了,我想跟 Silas 做朋友!」


 


他一時震驚:「啊……啊?」


 


「我真的好喜歡 Silas 啊!

我超喜歡他的歌的!『In the midnight's hush,where spirits roam,I catch a glimpse of tomorrow's bloom』那句我都貼床頭了!」我彎起眼睛,「要是能認識他、成為他的朋友,我感覺這輩子都值了!」


 


他一瞬間睜大了眼睛,嘴角微微勾起又放下。接著,沉默了好一會。


 


半晌,他才輕聲道:「你是來北美旅遊的,平時還是在國內多吧?Silas 長期居住在美國,你們就算做了朋友,估計也很難碰面的。還是……別做吧。」


 


「這有什麼?」我立即反對,「生活又不像狗血小說,小說裡,霸總的白月光出國留一趟學就像人間蒸發了似的。但是現實生活中的朋友還可以打電話啊、發信息啊、視頻啊,完全可以維系友情呀!


 


他安靜地看著我,似笑非笑,好像並不很認可。


 


我繼續道:


 


「再不濟,如果真的心意相通,即便不能時時聯系也可以當好朋友的!」


 


「我就是喜歡一個人到處跑的性格,我和我閨蜜也不經常見,但關系依然特別特別好!我們也不是每天發消息,有時候甚至三天都不會發一條,但真遇見特別重要的事情需要對方的意見或者特別好玩的事情要跟對方分享,即使相隔千裡,也立刻撿起來就能聊!所以說距離真的不是問題!」


 


「算了……害,我又不是 Silas 的朋友,我在這做什麼春秋大夢呢?」


 


「不,你……」他突然湊近,把我嚇了一跳。


 


「嗯?」我很迷惑。


 


他嘴唇動了動:「你,

說得很對。受教了。」


 


「哈哈哈哈哈!」我笑著笑著,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哎,我很喜歡一個唐代詩人張九齡,你知道他嗎?」


 


「嗯?『海上生明月?』的那個?」


 


「對對對,」我點頭如搗蒜,「他還寫過一首詩叫《答陸澧》,講的就是不遠千裡去見朋友的事。」


 


我輕輕地念道:「『松葉堪為酒,春來釀幾多。不辭山路遠,踏雪也相過。』這首詩講的是,春天新釀了松葉酒,想和朋友你共享小酌幾杯的樂趣。即便我們之間遠隔山水,需要跨過湿漉漉的雪地才能相會也無妨。因為我就是想見你,想和你分享啊。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詩呢。」


 


「『不辭山路遠,踏雪也相過』,」他神色怔愣地呢喃道,「很美的詩。」


 


我們又看了一會星星,氣溫越發冷下來,山下的遊客也變少了,原本扎堆的手機和手電筒的燈光變得稀稀落落。


 


我提出自己該回去了。他表示還想再待一會,我們就此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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