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抽了幾張紙,像是用來擦臉,忘了關燈就回房間了。
幸好隻是洗臉,要是上廁所,豈不是和我就隔著一張簾子?
四周恢復了寂靜。
還是回去睡覺吧,雖然是因為幫她忙才被迫借宿,撞見了始終尷尬。
我走出浴簾,走過馬桶,走過面盆,我的房間在另一邊,肯定不會撞上。
一隻腳邁出衛生間,我定住了。
剛才那是?
我回過頭,面盆臺面的邊緣有血跡。
仔細一看,她剛剛丟進垃圾桶的衛生紙上也沾著紅色的血。
腳下的地板有血滴。
想起剛才她自言自語說的話,我毛骨悚然。
她究竟在房間裡幹什麼?
或者,房間裡究竟還有什麼?
主臥門是關著的,就算沒鎖,我也不可能直接推門進去。
這套端頭的戶型比我家的大,有三個房間。
她帶我住的是靠近大門口的次臥,一般是用來給父母老人住的。
我突然想起當初買房的時候,銷售員給我推薦過這個戶型。
端戶最大的亮點是有一個貫通兩個房間的南向陽臺,總長度超過 7 米。
主臥的隔壁,還有一間房,要是我沒記錯,這兩間共用一個陽臺。
幾乎沒有思考,我推開了隔壁房間的門。
有光。
樓外的光照出了推拉門的輪廓,還有房間裡堆滿了各種女人的衣服。
看來她把這間房當做了儲藏間。
陽臺果然是貫通的,主臥的推拉門關了一半,拉上了窗簾,但並不嚴絲合縫。趴在角落,
有一個很細小的縫隙可以看到裡面,也可以很清楚聽見裡面的聲音。
這一看,我血壓都飆升了。
她解開了頭發,也解開了本就不多的著裝,赤身裸體對著筆記本旋轉腳步。
「我S了也好看嗎……」
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身上,有明有暗,更凸顯出立體的身材。原來前凸後翹換個視角就成了左凸右翹。
「你喜歡我現在這個樣子嗎……」
她的額頭、臉蛋、下巴、脖子,一直到胸口,並不全是雪白的肌膚。
「想嘗嘗我的味道……」
那全是猩紅的、還在流淌的、粘稠糊狀的血跡。
我靈魂出竅了。
我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那個白天 996 晚上打遊戲的社畜,
那個吃喝嫖賭全不會的S宅男,再也回不來了。
我頭皮發麻,四肢控制不住地顫抖。
在鏡頭前出賣自己的身體我懂,出賣自己的性命算什麼?
擦邊主播都那麼卷了,上鍾都得自殘了?
我怕自己叫出來,玩命屏住呼吸,往後退了兩三米,靠在牆上,大口呼吸。
凌晨的夜幕籠罩著沉睡的城市,黑色的影子混雜著一動不動的稀疏燈光,保護著每一個人的秘密。
我曾經在一本書上看過一句話,現在總算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寂靜的沉重,比任何噪音都更穿透靈魂。」
靠著牆坐了一會兒,滿身鮮血跳舞的身影還在眼前晃。
說實話,那場面比什麼電影大片都刺激,那是個鮮活的人吶,人怎麼可以做那樣的舉動?
等等,她還是活人嗎?
我使勁掐自己人中,疼,我沒在夢裡。
遊戲打多了,我不信鬼神。
女鄰居能轉圈能說話,她一定是活人。
她身上的血,是自己的血嗎?
她不疼嗎?
我往主臥又靠了靠,貼在窗簾邊。
「我已經S了,你還讓我這麼轉圈……」
「你喜歡S人?難怪你那麼喜歡我……」
「好嘛,給你驗屍好吧……」
太詭異了。
緊張刺激著我的大腦,我大概明白了今晚發生了什麼。
我這個女鄰居,在合法的平臺玩擦邊,在不合法的平臺玩職業。
這個午夜檔的業務,想必無法用手機進行交易和表演,
所以她必須找我借電腦用。
難怪她傍晚 6 點半還一副剛睡醒的樣子,凌晨才是她工作的時間。
一切都通了。
她用我的電腦搞非法媒體傳播,這是犯罪,這會連累我。鬼知道一個連藍屏都講不好的女人,會在我的電腦上裝什麼東西。
我不能讓這種後患無窮的事發生在我身上,我要好好想想。
「今天對我滿意嗎……」
「那我真是太高興了,這是我聽到的最幸福的話……」
「非常感謝你的慷慨,這些錢夠我生活好一陣子……」
聲音是真好聽啊,骨頭都酥了。
「在那邊也要好好的,一定要記得我現在的樣子,最美的樣子……」
「時間差不多了,
我們告別彼此吧。」
她摘下了耳機,站了起來,對著筆記本像天鵝一樣轉了一圈,鞠躬行禮。
這個躬鞠了足足半分鍾。
「呼……累S了,一身都是黏的,趕緊洗澡。」
她拿起衣服,打開門往衛生間衝去。
我壯著膽子,撩開窗簾鑽進房間,瞟了眼我的筆記本。
一個沒見過的軟件界面,幾乎全是英文,點了幾個菜單,也完全看不懂。
這應該是個國外的地下平臺,我隻認得 ID 後面兩個漢字:深藍。
我抓起桌上的耳機,浸在她喝水的杯子裡,耳朵聽著隔壁衛生間水龍頭的聲音。
大約 5 分鍾,水聲停了,我拎起耳機,用衣服迅速擦了擦,放回原位,接著立馬鑽回了陽臺。
她回來了,
鎖上了房門,自言自語地抱怨:「這番茄醬真難洗,怎麼洗都有味道。」
原來是番茄醬。
我還奇怪怎麼自殘流那麼多血還跟沒事人一樣。
我是個傻子。
「快成人肉薯條了,想看S人跳舞,我的天,世上真是變態多,怎麼想出來的?」
她對著鏡子穿了件衣服,總算不再光著了。
「還有一單,天就亮了,希望那個人別醒那麼早。」
她把座位和電腦換了個方向,正好背對著陽臺。
又過了幾分鍾,屏幕變成了左右兩邊。
左邊是女鄰居精致的臉,右邊一片黑乎乎的,有圓形的輪廓。
「Hi,我是深藍……嗯?耳機怎麼沒聲了?」
她反復嘗試了幾次,沒成功,索性把耳機拔了。
「Hi,我是深藍,很高興能和您連線,希望能讓您不帶遺憾地走。」
做小姐還這麼有禮貌,讓我這種牛馬情何以堪。
深藍,技師代號還挺好聽的。
我盡量讓自己貼近地面,筆記本的攝像頭就照不到我。
「你好,深藍小姐。」筆記本裡傳來一個蒼老又虛弱的男人聲音。
「我有點看不清楚您的鏡頭,不過沒關系,那我們開始吧,除了訂單上的需求,您還需要我做什麼嗎?比如……擺出某些姿勢?或者脫掉衣服?」
黑暗的互聯網太變態了。
屏幕右邊的光線突然亮了一點,黑暗的背景中出現一個頭盔。
「不需要你做什麼,你隻要乖乖聽我講故事就好,隻要你聽完,兩千美金就是你的。」
講故事?
花兩千美金僱人聽自己講故事?
這不是有病嗎?
「好的,我很期待聽你的故事。」
屏幕裡的頭盔緩緩說了起來。
「如你所見,我是一個活在陰溝裡的人。
「我醜陋、陰暗、犯最卑劣的罪,我不是人,我是一堆垃圾,沒有任何價值。
「我一度相信,我在這個世上早已S有餘辜,所以我S人、強J、四處躲藏、放縱欲望,隻等著老天審判我的那一天。
「沒想到,我這樣一個行屍走肉,當我真的快要S的時候,竟然愛上了一個女人。
「她是這世上最完美的女人,從小我就聽村裡人說,女人的屁股一定要大,大才能多生兒子。女人的奶子也一定要大,大才能多喂奶。女人的性子一定要乖,乖才聽男人的話。但女人的腦子一定不能聰明,
聰明的女人都敗家。
「她就是這樣一個完美的女人,屁股大,奶子大,性子乖,腦子笨。
「我越來越愛她,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我太愛她了,我要得到她,我要她為我生個孩子,讓我再活一遍。
「但是,我已經沒幾天可以活了,我的病越來越嚴重,好幾次差點S過去,我沒有時間了,我必須盡快見到她,讓她給我生個孩子。
「可是,我太失望了。我對她說想和她見面,她不理我。我給她轉錢,她收錢卻不說話。我已經沒有錢了,我把買藥的錢都給她了。
「我最後一次說想見她,她說我是小醜,把我拉黑了。我付出了那麼多,卻最終是這個下場,這是報應,她就是我的報應。
「深藍小姐,聽到這裡,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在心裡,我也把她叫做深藍了,畢竟我也不知道她真名叫什麼。
深藍說:「親愛的,聽了你的故事,我很有感觸,也許這就是人生的多樣性,一次不經意的選擇就會帶來另一個劇本。」
頭盔男搖了搖頭:「不,人生沒有多樣性,人隻有高低貴賤。就比如我吧,我生來就是個低賤的人,我能選擇的隻有像狗一樣活著,還是像蛆一樣活著。我很早就懂得了這個道理,所以我活得很明白。我是狗,所以我要狠。我也是蛆,所以我隻要活著。」
深藍點點頭,奉承道:「您教會了我新的東西。」
「我們再說說那個姑娘的事吧,我每天都會夢到她,我想S在她的床上。」
「您可以和她好好談談,也許她會對你有好感呢?」
「不用了,我已經不需要她的好感了,她是我的女人,自然離不開我。」
「這麼說,你們已經有交流了?」
「是的,
我們不但有了交流,還在一起生活。她供我吃,供我住,她掙錢,我享受,這樣的時光真是太美好了,我真想永遠這樣下去。可惜,我快沒有時間了,我好怕一睜眼發現這隻是一場夢。」
「冒昧問一句,既然她願意和你一起生活,又能掙錢,您為什麼不堅強起來,好好治療呢?是什麼病讓您這麼悲觀?」
頭盔陰陰地笑了幾聲,說:「肝炎。」
「肝炎?據我所知這種病在現代醫學是可以治療的,並不是什麼嚴重的病,治療也不貴,為什麼不去醫院看看呢?」
「呵呵呵呵……我們換一個話題吧,我想說說我第一個女人,也是第一個愛過的女人,等我說完了,你就知道答案了。」
頭盔男又說起了第二個故事。
「我 19 歲那年,愛上了同村的一個姑娘,
比我大 6 歲,那年 25。她是村裡有名的書香門第,她爸和她爺爺都有文化,給她起的名字也很特別,我叫她妙妙姐。
「事情發生在那年的秋天,妙妙姐要嫁人了,新郎是外村開工廠的,據說很有錢,光彩禮就塞滿了三輛奧迪車,還幫妙妙姐家的老房子翻修重蓋了一棟三層小樓。我聽村裡人算過賬,娶妙妙姐起碼花了三十萬。三十萬,在 90 年代可是一筆天價的開銷,是村裡絕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我恨得幾晚上沒睡覺,因為有錢,那個人就可以把妙妙姐買回家伺候他,陪他上床,給他生孩子,憑什麼?憑什麼?妙妙姐那麼好看,她應該屬於我,就是要伺候也應該伺候我,陪我上床,給我生孩子。
「想了幾天幾夜,我終於想到一個好辦法。我在村口的山頭放了一把火,村裡人都趕去救火。等妙妙姐的爸出門後,
我假裝慌張對妙妙姐說她爸受傷了喊她去救人,她跟著我就跑出來了。我帶著她跑啊跑啊,跑到山腳的另一邊,她踩中了陷阱,掉進了坑裡。
「我本來打算,讓她在坑裡困上幾天,新郎找不到人就會退婚了,之後我再救她出來,她一感激,說不定就嫁給我了。但我沒想到,她掉下去後就沒了動靜,像S了一般。我慌了,把坑刨開把她拖出來,讓她躺在野地裡。我探她鼻息,感覺不到,摸她的心跳,心還在跳。她沒S,應該是磕到頭磕暈了,也叫不醒,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女人的心跳摸起來那麼舒服。
「我就在那塊野地裡把她搞了,那是我第一次搞女人,手忙腳亂,還好她全程沒有反應。搞完一次,我在她身邊躺了一會兒,躺著躺著,又來勁了,於是又搞了一次。這次她有些醒了,我害怕了,就跑了,從此再也沒回村裡。」
深藍說:「我明白了,
因為您犯了重罪,幾十年來一直在逃亡,所以不能去醫院。」
「你很聰明,但隻說對了一半,不過,不妨礙我繼續說故事。開始逃亡後,我混入了一個包工隊,去省城一個工地打工。一起的人裡有不少沒有身份證戶口本,但工頭不在意,說到了工地都會給大家發新的。我太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了,感覺老天爺那麼快就原諒我了。結果我們被裝在一輛卡車裡,走了幾天幾夜,等到地方我才知道那是個黑煤窯,我們都是被賣來挖煤的黑工。
「挖煤的第二天,江有賀S了,他是我在卡車上認識的第一個人。他想逃跑,被抓了回來用鐵锹拍S,屍體扔進了廢礦坑,那坑裡不知道扔了多少人。我嚇壞了,拼了命地挖煤,給工頭當狗,他高興了還會從吃剩的菜裡給我找塊骨頭。我在黑煤窯幹了四個月,脫了幾層皮,我自己都認不出我自己了,我估計自己會S在煤堆裡,
就像昨天還在一起挖煤,今天就再也沒有那個人了。
「然而,四個月後的一天,一大批公安包圍了煤窯,從廢礦坑裡挖出幾十具屍體。屍體被排成一排,鋪在煤灰地上。隨後公安把我們都聚在一間大棚裡,挨個核對我們的身份,遣回原籍。問到我的時候,我說我叫江有賀,家在葛山鎮,家裡人都S完了,很小就沿街要飯。這些,都是江有賀在卡車上告訴我的,我不知是真是假,但我隻能這麼說。
「我被送進了附近地市的收容站,管吃管住管治病,但沒有事做。兩個月後,一個警察告訴我老家核對了我的身份,正在給我錄入戶籍,制作新的身份證。又過了幾天,身份證寄到了收容站。收容站給了我一點錢和幾張糧票,讓我走。
從此我就成了江有賀,一個沒有過去、沒有目的的流竄青年。我以為我的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命運很快給我開了個新節目。
三年後,我在一個沿海城市的夜市裡遇見了李家樸,小名瓢子,我小時候同村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