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這件事畢竟不同。
我做好了承受一切指責的準備，卻還是被他們的反應打得措手不及。
「莫荔是成年人，她的生活我們不便幹涉。」
「你在外面的所作所為，是你們夫妻之間的事。為了這些私事上門求助，反而會影響我和莫荔媽媽的聲譽。」
「所以明濯，你不需要向我們懺悔什麼。你們的事，全由莫荔自己決定。」
三言兩語，溫和卻不容置疑地將我請出了門。
可我並不氣餒。
隔天，我提著精心準備的禮品登門拜訪。
說來也怪，莫荔出身書香門第，父母都是溫文爾雅的教授。
可這個家隻是一層裝修精致的樣板間。
結婚這些年來，除了逢年過節，兩位長輩始終沉浸在各自主持的項目裡。
對於我和莫荔的關心格外排斥。
可這件事畢竟不同。
我做好了承受一切指責的準備，卻還是被他們的反應打得措手不及。
「莫荔是成年人，她的生活我們不便幹涉。」
「你在外面的所作所為，是你們夫妻之間的事。為了這些私事上門求助，反而會影響我和莫荔媽媽的聲譽。」
「所以明濯，你不需要向我們懺悔什麼。你們的事，全由莫荔自己決定。」
三言兩語，溫和卻不容置疑地將我請出了門。
可我並不氣餒。
連著去了三天。
直到嶽父嶽母礙於面子給莫荔打了電話。
那天下雨，我守在辦公樓的門口。
逢人便說找莫教授，嶽父氣高了血壓。
撥通電話便是一頓指責：
「莫荔，
你的個人問題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的工作。」
「你今年 35 歲，我和你媽媽沒有再為你操心的義務，你是我和你媽媽優生優育的結果，但眼下實在太讓我們失望了。」
我聽著心裡並不好受。
我背叛了他們的女兒，他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指責莫荔沒有處理好家庭關系。
可眼下我別無他法。
隻有這樣，莫荔才會主動回家。
10
我每天都堅持給莫荔發去道歉的信息。
收到她說要回來的消息那天。
我一大早就開始準備，親手做了六菜一湯。
可她直到深夜才推開門。
餐桌上的菜餚早已在反復加熱中失去了最初的色澤。
我雙眼通紅地看著她默默走到沙發另一端坐下。
始終低著頭，
不願與我對視。
我跪倒在她面前，握住她冰涼的雙手：
「荔荔，對不起……這段時間，真的對不起。」
我原以為她會追問司念念的每一個細節。
可她什麼都沒問。
「老婆，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父親在一旁幫腔：「孩子，這事確實是明濯對不起你。但爸媽永遠站在你這邊。」
「他要是再犯，我親自打斷他的腿！」
母親帶著哭腔說：「小荔，媽替他給你賠不是了。」
「老話說，恩愛夫妻不到頭。你們過了這個坎，往後就能長長久久。」
「我隻是一時糊塗，走錯了路……」
我把臉埋進她的膝蓋，失聲痛哭。
尊嚴、體面、驕傲。
此刻我全都不要了。
我隻求她不離開。
「別哭了，」她的聲音很輕。
「再哭眼睛會受不了。」
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眼角。
我怔住了，像抓住救命稻草：
「老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把話說開，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
莫荔的眼眶也紅了。
直到這一刻，我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原來她還是舍不得這個家，舍不得我的。
這件事，似乎就這樣輕描淡寫地翻篇了。
連我父母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姑娘……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母親壓低聲音，「小濯你確定嗎？她會不會是身體有問題，不能生育了？」
「你可得當心，
別被人算計了。」
雖然莫荔不在家，我還是驚出一身冷汗：
「別這麼說，莫荔不是這樣的人！」
「我們好不容易和好，千萬別再說這些了！」
「哼，沒有孩子，夫妻關系終究不牢靠。」父親在一旁插話。
「你現在有把柄在她手裡，隻有趕緊要個孩子，這婚姻才能穩得住，這個時候可不能犯傻。」
11
父母那番話，我並未真正往心裡去。
眼下，沒有什麼比修復我和莫荔的關系更重要。
我盡力讓生活恢復原狀。
清晨，我照常在廚房準備早餐，母親突然在身後叫住我：
「小濯，莫荔是不是答應要孩子了？」
「媽，您怎麼這麼問？」
「媽剛才去你們屋裡看了，床頭櫃裡那些小工具，
數量跟上回一樣。」
「明天我去醫院開點促排卵的藥，混在莫荔的褪黑素裡。晚上你加把勁，等懷上了，我和你爸也就安心了。」
我急忙示意她噤聲。
可莫荔已經聽見了。
「媽，我目前沒有生育計劃。」她聲音平靜。
「另外，請您不要隨意進我們臥室。」
「小荔你誤會了，媽就是想幫你們收拾收拾……」
我心頭一緊，好在莫荔沒有深究：
「那請您下次注意。」
直到她出門上班，我才松了口氣。
父親在一旁冷哼：
「看見沒？沒個孩子牽絆，你在她面前就硬氣不起來。」
「我有自己的安排，現在不是時候。」
事實上，和好這三個月來，
我們從未有過親密接觸。
我明白這是莫荔的心結，我願意等待。
就在父母終於不再提孩子，連我也覺得生活即將回歸正軌時。
那天，我看見他們拉著莫荔在陽臺低語。
她神色如常，隻輕聲對我說：
「我帶爸媽去商場挑幾件秋裝。」
我父母一輩子節儉，從不願我為他們多花錢。
我心裡莫名一沉，便悄悄開車跟了上去。
咖啡館裡的景象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司念念挺著微隆的孕肚低聲啜泣。
父母在一旁唾沫橫飛地勸慰。
而莫荔竟平靜地將手輕放在司念念的腹部。
我衝進門厲聲質問：「你們在做什麼？！」
「小濯，念念懷上了……我們正和莫荔商量，
看這孩子能不能留下。」
「這事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們怎麼能帶莫荔來？」
我急忙轉向妻子：
「老婆，我不知情，真的。那次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明濯……」
「你閉嘴！」我頭也不回地打斷司念念，「這孩子我不要。」
「可……已經四個月了。」
「我說了，不要！」
父母當場老淚縱橫。
一片混亂中，莫荔始終沉默。
直到場面安靜下來時，她才開口：「他都會動了。」
二老見她態度松動，連忙上前：
「小荔，孩子生下來我們帶回老家，絕不打擾你們！」
莫荔卻搖頭：「既然要生，就要為他負責。
教育、成長環境……這些都需要長遠規劃。」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總不能讓孩子一生出來，就被當作是父母各取所需的產物。」
一種強烈的不安扼住了我。
莫荔輕輕拉住我的手：「明濯，陪我去個地方。」
她的目光平靜如深潭：
「其他的事……回來再說。」
12
莫荔帶我來到墓園。
她在鍾聿的墓碑前停下，俯身輕輕放下一束白菊。
「好久不見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靜靜鞠躬祭拜，我默默跟隨。
山間的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
「明濯，你知道嗎？
」
她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如水。
「你的這雙眼睛，是鍾聿留下的。」
我仿佛被定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
「曾經有人告訴我，愛比被愛更珍貴。」
「茫茫人生如荒野獨行，要主動去愛，才能讓逝者在我們心中真正地活著。」
她頓了頓，聲音依然平穩，卻像鈍刀割過我的心。
「那時我覺得這話太過殘忍。我用了很久才從失去他的陰影裡走出來……所以當你求婚時，我是真的想過，也許我們可以相伴到老。」
她的目光越過我，望向遠處的山嵐：
「但或許是我錯了。」
「這些年來你的猜忌與不安，我很抱歉。但我們……就到這裡吧。」
「什麼意思？
」
我的喉嚨發緊。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靜：
「我們離婚吧。」
13
莫荔留下了一莫荔留下籤好字的離婚協議，
當天就從我們的婚房搬走了。
我父母喜形於色，幾乎合不攏嘴：
「果然還是要找高學歷、家境好的女孩，講究體面。」
「為了那點面子，連真金白銀都舍得不要。」
我心口發沉。
不久前還口口聲聲說離婚丟人的他們。
隻要利益夠大，什麼原則都能放棄。
「小濯，反正你們也要冷靜期，不如把念念接過來。她一個人懷著孩子，總需要人照顧。」
「這不合適。」
「別的我不管，但那孩子你休想動什麼念頭。
」
「那是我們家的根，你自己掂量清楚。」
我關上主臥的門。
坐在莫荔的梳妝鏡前，一遍遍回想過去的點滴。
打開電腦，再次點進那個早已停更的博客。
自虐般地翻閱莫荔與鍾聿的曾經。
即使那些內容我已看過數百遍，幾乎爛熟於心。
直到我緩緩抬頭。
望向鏡中的自己，和那雙眼睛。
一股難以言說的苦澀在胸腔翻湧。
從今往後，我要如何面對這雙屬於鍾聿的眼睛？
徹夜未眠後，我直奔省醫院。
實習醫生見到我，眼神裡滿是鄙夷。
我顧不得體面，近乎哀求地追問莫荔的下落。
「莫醫生申請了外派，已經不在我們醫院了。」
「不可能！
」
「她一個眼科醫生，能外派到哪裡？」
「明先生，幸好莫醫生和您離婚了。」
「您真的配不上她。」
「告訴我莫荔在哪？」
我的聲音在發抖，幾乎要跪下來。
對方卻始終不為所動：
「您再這樣，我們隻能再請保衛科了。」
14
度過冷靜期後。
我才終於見到莫荔。
這些天睡得很少，眼淚流得太多，眼睛已經變得敏感。
見到她時，視線竟有些恍惚。
她似乎曬黑了些，也更清瘦。
但整個人卻像是卸下了什麼，眉眼間是從未見過的輕快。
我父母和司念念跟在我身後，她隻朝那個方向淡淡點了點頭。
手續辦得很快，
我想問她最近過得好不好，卻找不到一絲插話的間隙。
她說這趟隻空出一個上午，辦完還得趕飛機。
收好證件，她走向不遠處的司機。
而我多看了一眼。
司念念就在身後嚷起肚子疼。
我曾想過，等司念念生下孩子,就給她一筆錢打發。
她圖的不就是這個嗎？
讓父母帶孩子回老家。
而我,就去把莫荔找回來。
熬到司念念生產那天。
沒想到她生了個很像我兒子。
我父母說什麼也不肯回老家了。
堅持要讓孫子在北京接受最好的教育。
司念念和她的大兒子壯壯，也順勢在這個家長住了下來。
我不知道這女人究竟有什麼本事。
我從未與她領證。
卻不得不擔起養她一輩子的責任。
離婚後,我徹底脫離了莫荔的圈子。
耳邊隻剩下一種聲音：
「明濯真有本事,離了婚還能過得這麼體面，都是命啊。」
「被女人養慣了,離了婚還得靠前妻養著。」
父母常勸我別在意。
但這些話比從前任何議論都更讓我難堪。
我曾提出要去找莫荔。
第一年,司念念產後抑鬱,整天抱著孩子尋S覓活,父母在勸阻時摔傷了腿。
第二年，父母說孩子太小,離不開父親。
第三年,孩子要上國際學校，需要父母共同面試。
第四年，兒子因肺炎就醫時。
我在一樓門診看到了歡迎莫荔回國的橫幅。
我在導診臺停下腳步，
隨口一問：
「莫醫生回國了？」
護士眼睛一亮：「本來下周就回來的,但她主動申請加入新的醫療救援隊了。」
她打量著我，「您是她以前的病人？」
我搖搖頭，轉身時一個踉跄。
和莫荔離婚後，曾經圍繞在我身邊的人脈悄然散去。
好的投資機會再也輪不到我。
自己折騰了幾次,賠光了積蓄。
為了生計，不得不重新擠進早高峰的地鐵，做著一份勉強糊口的工作。
此刻，我低頭看了眼手表。
隻請了半天假，得趕在午休結束前回到工位。
這一幕落在司念念眼裡,又成了新的把柄。
她就抱著孩子冷笑：「這麼急著走,是聽說她要回來了？」
當天夜裡,她竟將孩子泡在冷水裡。
孩子當晚就燒得渾身滾燙,哭得聲嘶力竭。
她抱著抽搐的孩子跪在客廳裡痛哭：
「哭哭哭,你還有什麼可哭的？拿半條命生了你，卻連個名分都沒有。我還沒哭,你倒是鬧個沒完。」
她一邊哭著,一邊把火撒在了孩子身上。
我父母哪經得起這樣的場面。
以停藥相逼，非要我與她領證，否則就活不下去。
三個大人兩個孩子,日夜不休地演戲。
我仿佛已看見⾃己逃不脫的命運。
堅持了三天。
在第四天父親暈倒送醫院時。
我隻好妥協。
領取結婚證那天。
我在手機上刷到了莫荔的視頻。
畫面裡的她笑靨如花,⾝邊圍著⼀群非洲孩子。
記者問：「莫醫⽣,
作為眼科醫⽣，您在這段旅程中最大的收獲是什麼？」
「幾內亞物資匱乏,患者往往等到失明才就醫。有時⼀個⼿電筒,一位眼科醫生，就能改變一切。每治愈⼀位患者,我就收獲⼀份幸福。⽽這樣的幸福，我剛到的⼀個月內便收獲了 29 次。」
「是什麼促使您來到這裡？」
「當我確信⾃己作為醫生的價值時,與其固守⼀⽅天地，不如⾛向更⼴闊的世界，讓更多人看⻅生活的美好。」
她望著遠⽅微笑,輕聲說：
「有時候我會把⾃己想象成⼀塊⽑玻璃。⼀塊玻璃的意義，不在於自⾝多麼通透。」
「它擁有與⽣俱來的屬性,可以折射出更多的光給這個世界。陰天映照雨⽔的清輝，晴天折射太陽的溫暖。」
「讓經過我的每一寸光明，都能抵達更需要它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