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趕緊敲一塊喂給阿爺。
「嗯嗯嗯,跟鎮上買來的差不離。」
我抱著阿奶又哭又笑。
又抱著皎皎不停地親她。
「真是娘的好閨女。」
「傻丫頭。」阿奶笑著,又捏了一塊嘗了嘗,微微點頭。
「不錯不錯,給你爹、叔伯都分分。」
我用力點頭,把麥芽糖都敲碎送過去。
狄家表面沒分家,實際上已經各過各的,家什物件都默默地分了,地裡糧食啥的,收成賦稅後,均分。
見我拿麥芽糖過來,震驚過後是狂喜。
「秋秋,真是能幹啊。」
「秋秋,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伯娘、嫂子弟媳們齊齊看向我。
我心中其實已經有了打算的。
「等我再做幾次,弄弄清楚。」
「這買賣我一個人肯定做不了的,還得靠兄弟們跟我一起來。」
一聽我這話。
叔伯嬸娘都說:「你這丫頭,沒白疼。」
最疼我的是爺奶,其次才是我爹娘。
叔伯、嬸娘是疼我的,但前提是爺奶疼我。而且上次分家,阿奶金銀飾品給我多,嫁妝銀子卻沒有說,伯娘、嬸娘們都猜阿奶八九成全部都要留給我,表面和和氣氣,心裡多少不樂意。
就我娘都明裡暗裡問過幾回。
如今麥芽糖生意真要做起來,狄家便會賺多多的錢。
整個家族都會更好起來。
「家裡缺柴吧?讓你哥哥們去山裡挑點回來。」
「需要幹活就過來喊人,你還帶著皎皎,幾個月大的娃兒,可離不得人,
有啥活讓你嫂子們幹。」
「那些個臭小子你做姑姑的,隨時都可以使喚起來,一個個皮糙肉厚的,你別心疼他們。」
「糯米、麥子家裡還有點,先給你送過來,你用著,不夠咱們去鎮上買。」
「地裡的活你別管,有你的兄弟我們呢。你專心折騰麥芽糖,早日把配方完善了,咱們好大幹一場。」
我用力點頭,拎著一塊臘肉喜滋滋地往家走。
晚上要做點好吃的慶祝一下。
「嫂子。」
馮阿貴攔住我的去路。
7
在一個村子裡,要見到很容易。
躲著見不到也容易。
從徵兵、鬧分家到現在快一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馮家人。
世人常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馮阿貴出現,
就跟那黃鼠狼給雞拜年,能安好心?
「好狗不擋道。」
「再不讓開,我喊一聲,看我那些個兄弟不把你打成豬頭。」
馮阿貴身子讓了讓,苦哈哈地說:「嫂子,咱們好歹是一家人,何必弄得跟仇人似的嘛。」
「一家人?」
我冷笑,邁步就走。
這一年我和老屋那邊可從沒來往過,他們也沒來看過皎皎,還說皎皎是賠錢貨。
也不知道那老賠錢貨是哪個賠錢貨生的。
即便貨郎來村子裡賣東西,我抱著皎皎去買碰到,我們都是不說話的。
現在來跟我說一家人?
去他娘的一家人。
「爺奶,皎皎寶貝,我回來了。」
小丫頭發熱,在鎮上我吃過大夫給的藥丸,她吃了奶瞧著倒是好多了。
瞧見我就咿咿呀呀,揮舞著肉嘟嘟的小胳膊。
「還拿了臘肉回來?」
「我娘給的,阿奶,我一會就煮起來。煮軟乎些。」
又對著在地裡拔草的阿爺說:「阿爺,給您倒杯酒。」
阿爺樂呵呵地應了。
「拿大杯。」
「這饞鬼。」阿奶笑出聲。
我跟著笑。
皎皎也跟著咯咯咯地笑。
我把臘肉往灶房鍋裡放,用鍋蓋蓋著。肉啊,素來金貴,這幾個月折騰麥芽糖,沒個成效,日日消耗糯米、麥子,我心裡也慌得很,手裡雖然有幾兩銀錢,也不敢隨便割肉吃的。
如今麥芽糖成了,往後飯食得好起來,讓爺奶也補補。
我走回阿奶身邊,接過朝我伸手的皎皎,邊逗她邊說:「阿奶,我打算和叔伯他們一起做麥芽糖買賣。
」
阿奶輕輕點頭,讓我接著說。
「我能過上好日子,叔伯嬸娘就不說了,兄弟們是真的鼎力相助,柴火不會天上掉下來,地裡的菜、十幾棵果樹、幾棵葡萄它不是自己長出來的。豬圈的豬,雞圈的雞,它也是要吃的。」
「親人待我好,我無以為報。」
「如今我終於能做出麥芽糖,這是眼見能賺錢的買賣,我要自己一個人獨吞,那我還是個人嘛。」
「我想著,快些把做麥芽糖琢磨透了,再教給哥哥嫂子們,咱們把買賣做大做強。」
阿奶笑著問:「那賺了錢,你打算怎麼分?」
「我隻要純利兩成。」
「就兩成。」
阿奶搖頭:「少了些。」
「阿奶,我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打算。」
「五成分給我爹和四個叔伯,
分到手後,他們要怎麼分,我不管。另外三成,我打算留著辦個私塾,請夫子來教兄弟、子侄們讀書認字。」
「要是賺的錢多,還可以請個武師父回來。」
「我想識字,也想我們皎皎以後也識字,練點拳腳功夫,遇上危險時可以保命。」
「我們一起努力,終有一天,我們狄家能改換門庭。走出這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讀書費錢,若是讀得好,去外面學堂讀,後頭還要科舉,那更是一筆不敢想的數額。」
「我原本打算要一成的,可我有皎皎,我得為她攢些銀錢。」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8
阿奶尋思良久,才輕輕出聲:「早年我做丫鬟的時候,我家小姐容貌那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但她十分勤學,學什麼都學得很精,是以也是遠近聞名的才女。
」
「如今我在你身上,看見了她的影子。」
「一樣的奮發向上,有腦子、有想法,有堅持、有目的。」
「秋秋啊,我一定要好好活著,看看你帶著狄家能走多遠。」
我才跟阿奶商量好,幾個叔伯嬸娘,連帶我爹娘便過來了。
手裡提著雞,還有雞蛋。
阿奶笑著,讓伯娘、嬸娘、我娘去S兩隻雞,好好做一頓。四個叔伯、我爹、阿爺和我坐一起商量往後怎麼行事。
我和阿奶一唱一和,在分成一事上,把我爹他們忽悠得暈頭轉向,最終覺得我要兩成實在太少,又紅著眼誇我大義。
「秋秋啊,這些年沒白疼你。」
「就按照秋秋說的分,咱們這一輩老了,往後還得看孩子們。咱們一輩一輩的努力,說不定真能走出這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
「早時候哪是不讓孩子們讀書認字啊,實在是孩子太多,讓誰去都虧待了其他孩子,咱們家能紅紅火火,全靠爹娘。」
「我們幾兄弟實在沒用了些。」
分成的事情談妥了,接下來就是怎麼把麥芽糖做好。
糯米、麥芽的份量需要確定下來,再就是攪拌在一起後需要放多少時間。
這放置的時間需不需要因為天熱天冷而增減,這些都需要一點點嘗試。
但我們真的等不了了。
阿奶掏的銀錢,讓我爹他們去再買兩口鐵鍋,再弄幾個大桶子,糯米、麥子,紗布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偏愛秋秋,我就這麼孫女,物以稀為貴嘛。但你們都是我的兒孫,我也盼著你們好,這十兩銀子,從我的嫁妝壓箱底裡拿的,算是我給的本錢,不必還給我啦。」
「讓在外頭做工、幹活的孩子們都回來,
他們在外面走動,知道怎麼才能把買賣做好。」
「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做吃食講究幹淨,你們得重新弄個地出來。」
所以說姜還是老的辣。
阿奶幾句話,我爹他們五兄弟個個紅著眼應是。
接下來咱們就分成好幾撥。
我帶著幾個嫂子,忙著把麥芽糖做起來。
爹他們買了一塊荒地開荒、修房子,以後拿來做麥芽糖。
兄弟們不是進山砍柴,就是荒地裡幹活。
在外頭做活的兄弟,買了許多麥芽糖回來,讓我們先嘗嘗,到底哪個好,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做到那個樣子。
孩子們高興了,天天有糖吃,個個勤快得很,絕不闲著,割草的割草,跟著大人進山砍柴,修房子這邊幹活。
狄家上上下下一片生機勃勃。
忙碌中,
收到了十三哥的來信。
一家人坐在一起,誰也不識字。
送信來的人也不識字。
隻能去請族長來念。
「十三郎說,他們在上戰場前就分開了,他這一年多參加了大大小小十幾次戰役,如今已是百夫長,手下管著一百士兵。」
「還給家裡帶回二十兩銀錢,五兩孝敬爺奶,十兩孝敬爹娘,一兩給小秋秋,四兩上交公中。」
「他十分安好,讓家中親人不必惦念。」
「也會打聽一下兄弟和妹夫下落。」
族長才把信念完,屋子裡就是哭聲。
我也忍不住落下眼淚。
十三哥從小疼我,沒想到如今往家裡拿錢,還惦記著我。
二伯娘哭得最大聲,畢竟這是她的兒子。
我們都清楚,戰場上刀劍無眼,
想要拼出一條血路是多麼不容易。
我已經很久沒想起馮阿大。
實在太忙,又或者說感情本就不深,又耗光了。
二伯說:「既然孩子說四兩銀子交由公中,那就拿來買鍋吧。」
「多幾口鍋,熬糖漿也快些,多熬幾鍋都是賺的。」
「二弟,那你不是吃虧了。」大伯道。
「一家人哪有吃虧不吃虧的說法,咱們就該齊心協力,把買賣做起來,讓小輩們可以早些讀書認字。」
一大家子齊心協力,麥芽糖的買賣做起來,冬天也如期而至。
皎皎圓滾滾的,能扶著東西走路,長牙的她一口一個娘,爺、奶喊得口水直流。
家裡養了兩隻狗,一隻貓,見著她就躲。
麥芽糖的買賣比我想象的好,每個月我都能分到一二兩銀子,但我總想再折騰點啥出來。
過年的時候賺一筆。
火堆裡煨著番薯,甜甜的香氣撲鼻而來。
「阿奶,你說番薯能做成糖嗎?」
「你試試唄,反正弄壞了有雞和豬,也不浪費。」
我點點頭。
起身去洗幾個番薯,給煮熟後壓碎,然後呢……
我站在灶臺前尋思著。
要不放點麥芽汁試試?
想到這裡,我去找嫂子弄了點麥芽,拿回來給搗碎,擠出汁水倒進番薯泥裡。
攪拌攪拌著,還給加了點溫水,再放到鍋裡溫著。
一開始我也隻是胡弄,能不能行我也沒底。
等到做晚食的時候打開鍋蓋。
陶盆裡,放了幾個時辰的番薯泥裡多了汁水,我伸手沾了舔舔。
甜的。
「阿奶,你快來瞧,番薯好像也能做糖。」
「啥?」
「我也不確定,等我先做出來看看。」
晚食後,我一個人在灶房忙了好一會,終於得到了一碗濃稠的糖漿,我拿筷子絞了一小坨。
先嘗了嘗。
「好吃。」
番薯的清甜,還有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