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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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關切。


 


「算算日子,你的寒症又快發作了……今夜可要我為夫人暖暖身子?」


 


「好。」


 


……


 


五年前,我墜入寒潭,雖僥幸撿回一條命,暫時壓制住體內的毒性,卻落下了難纏的寒症。


 


每隔一段時日便會發作一次,周身冰冷,如墜深窟。


 


我遇見了四處遊歷的謝獻安。


 


他的身子就像個天然的小火爐,掌心永遠暖意融融。


 


聽大夫說這是純陽體質,恰是這寒症的克星。


 


一來二去,我們有了泱泱和涵衍。


 


他為尋根治之法多方奔走,終得悉秦家藏有一塊祖傳暖玉,或能解我體內寒毒。


 


但我心裡清楚,秦家絕無可能將那傳家寶輕易予我。


 


彼時,謝獻安再度提起帶我回京成親之事。


 


以秦家嫡女的身份,名正言順地取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我答應了。


 


盡管前路未卜。


 


盡管那座高門大宅予我的唯有寒意。


 


可為了活下去,也為了那些被奪走的東西。


 


我終究接過了他遞來的手。


 


謝獻安當即捎信回家,言明欲娶秦府嫡女。


 


謝母聽聞消息,先是去了家中祠堂,虔誠叩謝先祖。


 


她那向來對紅塵俗事淡漠如水的兒子。


 


終於是開了竅,肯成婚了。


 


這些年來,謝母早已將標準一降再降。


 


隻要是個女子,她便心滿意足。


 


更何況,謝獻安此番指明要娶的竟是秦家嫡女。


 


這正應了當年兩家老爺子的一句口頭婚約。


 


這簡直是喜從天降,再好不過的安排。


 


謝母當即帶著積年備下的厚禮親上秦府。


 


這些年來,在我和謝獻安的暗中打壓下,秦府早已不復往日風光。


 


此刻謝家主動求娶,對他們而言無異於救命稻草。


 


也正因如此,那對早已將我遺忘的父母,才終於想起了被棄於鄉下的我。


 


8


 


翌日,我帶著泱泱來到秦家。


 


門房家丁似乎得了吩咐,故意攔著不讓我走正門。


 


說來也是可笑。


 


秦家一方面亟需靠我與謝家聯姻來挽救頹勢。


 


另一方面卻從骨子裡瞧不上我,處處貶低刁難。


 


這種求著人又作踐人的行徑,當真可笑。


 


雖然我極不願承認,但這具身體裡,的的確確流淌著秦家的血。


 


這時,一輛華貴的馬車在秦家正門前穩穩停下。


 


謝夫人被丫鬟攙扶著下車。


 


瞧見我們,親昵地喚著我的名字迎了上來。


 


「岑兒,泱泱。」


 


她歡喜地拉過泱泱,細細端詳,眼裡滿是慈愛。


 


她從懷中取出兩個用紅綢包好的物件,一個塞進我手裡,一個遞給泱泱。


 


「好孩子,獻安那混小子都同我說了。」


 


謝夫人握著我的手,語氣心疼。


 


「這些年苦了你了,沒名沒分地跟在他身邊吃苦受累,等他回家,我定狠狠揍他一頓,給你出氣。」


 


我看著她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心頭一暖,剛想開口解釋:


 


「謝夫人,其實是我不願……」


 


話音未落,卻被另一陣動靜打斷了。


 


秦如茵帶著女兒謝雯從馬車上下來。


 


謝雯見祖母正親熱地抱著泱泱,小臉立刻垮了下來。


 


她氣衝衝地跑過來,指著泱泱罵:「野種,滾出我家!」


 


謝夫人面色一沉,連名帶姓地厲聲喝道:


 


「謝雯,謝家便是如此教你的規矩嗎?」


 


泱泱何等機靈。


 


立刻往謝夫人身後一縮,小手拽著她的衣袖,仰起小臉,委屈巴巴地望著她。


 


「祖母,泱泱不是野種……」


 


謝夫人哪裡受得住這般情狀。


 


當即彎腰將小孫女摟進懷裡,心疼地拍著她的背,連聲哄道:


 


「莫聽旁人胡說,泱泱是祖母的心肝寶貝,是謝家正正經經的孫女。」


 


謝雯大哭起來。


 


一半是被祖母嚇的,

另一半是氣的。


 


祖母何曾這般冷臉對她?


 


更從未像抱著那野種般,將她摟在懷裡柔聲細語地哄過。


 


她邊哭邊跺腳,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你就是野種,祖母是我的祖母,不是你這個野種的。」


 


秦夫人聞聲急匆匆趕來。


 


一見外孫女哭得厲害,連忙摟進懷裡哄著。


 


她背對著大門,全然沒看見站在我身後的謝夫人,張口便罵。


 


「秦岑,你這個喪門星,一回來就惹是生非,嚇壞我的雯雯……」


 


話音未落,謝夫人已緩緩起身。


 


「秦夫人!」


 


謝夫人的雙手捂著泱泱的耳朵,聲音冷得像冰塊。


 


「秦岑是我謝家三媒六聘、鄭重求娶的未來兒媳。」


 


秦夫人被這聲音嚇得臉色一白,

慌忙辯解:


 


「親家母誤會了,我隻是一時情急,我這女兒自小在鄉野長大,沒規矩慣了,我這是在幫您管教她……」


 


謝夫人冷笑一聲。


 


「管教?我謝家的媳婦和孫女,何時需勞煩外人越俎代庖?」


 


秦如茵強壓心慌,擠出笑容上前打圓場。


 


「婆母息怒,母親也是心疼雯兒年紀小,一時口不擇言,說到底都是自家人,何必為了點誤會傷了和氣。」


 


她邊說邊悄悄去拉秦夫人的衣袖。


 


秦夫人連連應聲:「玉姐姐說的是,如今我這兩個女兒都成了您的兒媳,這可是親上加親的緣分,莫要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謝夫人絲毫不買賬,一手將我護在身後,一手攬著泱泱。


 


「小事?我方才看得真真切切,你們秦家的家丁,

竟敢攔著嫡出的大小姐走正門,若無人背後指使,哪個下人敢這般放肆?」


 


她轉頭看我,目光柔和下來。


 


「岑兒,娘今日就把話放在這兒,你若不願認這有眼無珠的生母,咱便不認,我這就讓人將聘禮原箱抬回去,三日後你從我娘家國公府出嫁,風風光光進我謝家門。」


 


秦夫人一聽「聘禮抬回去」,頓時慌了神。


 


謝家那份厚重的聘禮可是解決秦家眼下危機的救命錢,萬不能就此飛了。


 


她顧不得臉面,急忙上前拉住我的衣袖。


 


「岑兒,我的好女兒,剛才是娘糊塗了,口不擇言,你永遠是娘的心頭肉,秦家正經的嫡小姐,你千萬不能往心裡去……秦家終究是你的娘家啊!」


 


我淡淡抽回手,目光掃過她焦急的臉龐,順勢開口:


 


「既然母親誠心認錯,

女兒也不好計較,隻是既為秦家嫁女,這嫁妝總不能太寒酸,我要去庫房親自挑選合心意的,母親應當不會阻攔吧?」


 


秦夫人嘴角一抽,眼底滿是肉疼。


 


可謝夫人看著,她不敢有半分遲疑。


 


「應該的,應該的,庫房的東西,你看上什麼盡管拿。」


 


謝夫人聽了這話,冷哼一聲,算是暫時作罷。


 


9


 


謝夫人擔心秦家陽奉陰違,便牽著泱泱,親自陪我去了秦家庫房。


 


庫房門一開,竟顯出幾分空蕩。


 


秦家這些年確已捉襟見肘。


 


大半家底早已填了虧空,餘下的財物著實不多。


 


我的目光掠過那些略顯稀疏的架子。


 


最終落在多寶格角落那塊蒙塵的暖玉上。


 


觸手生溫,正是謝獻安所言能緩解我寒症之物。


 


我將其收入懷中。


 


秦夫人眼睜睜地看著傳家寶沒了,心痛得不行。


 


卻礙於謝夫人的威勢,連大氣都不敢喘。


 


秦如茵僵在門口,眼見那塊她覬覦已久的祖傳暖玉落入他人之手,眼中幾乎要滴出血來。


 


謝雯見母親神色駭人,外祖母又不管自己,哇地一聲撒潑哭喊。


 


「小偷,那是我的,不準她們拿,外祖母快打她們!」


 


孩子的尖叫聲在空蕩的庫房裡回蕩,更添幾分悽涼。


 


秦如茵將女兒拽到身後,低聲斥道:「閉嘴。」


 


謝夫人卻連眼風都未掃向謝雯,反而含笑將泱泱抱起,柔聲問道:


 


「泱泱瞧瞧,這裡可有你喜歡的小玩意兒?讓你外祖母送你。」


 


秦夫人勉強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泱泱喜歡什麼,

隨便拿便是。」


 


一旁的秦如茵見她和謝雯被忽略得徹底,氣得狠狠掐了一把女兒的後背。


 


謝雯吃痛,放聲大哭。


 


謝夫人聞聲抬眼望去。


 


秦如茵立刻換上擔憂的神色,輕拍女兒安撫道:


 


「雯兒這是怎麼了?可是見著妹妹有外祖母疼,心裡委屈了,乖,不哭,娘疼你。」


 


謝夫人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這等拙劣把戲?


 


對付這種哗眾取寵的人,最好的法子便是置之不理。


 


我心無旁騖,專挑那些值錢的物件拿。


 


秦夫人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絞,捂著胸口幾乎喘不上氣,哪還有餘力去管那對母女的S動靜。


 


待我挑揀妥當,便吩咐家丁將我的嫁妝一一抬出庫房。


 


謝夫人抱著泱泱,跟在我身側。


 


謝雯偏偏在這時候扯著秦夫人的衣角哭鬧著要一樣的禮物。


 


秦夫人一把甩開她。


 


「你姓謝,不姓秦。我秦家的東西,何時輪到你來惦記了?」


 


秦如茵渾身一僵,顫聲喚道:「……母親?」


 


秦夫人正在氣頭上,又心疼那些被搬走的財物,哪有心思解釋。


 


「出去,都給我出去!」


 


謝雯從未見過外祖母如此駭人的模樣。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尖叫道:


 


「外祖母是壞人,雯兒討厭你!」


 


10


 


與謝夫人回到前廳。


 


正要告辭時,我忽然想起她方才的話。


 


「謝夫人,您之前說讓我從您娘家出嫁的話,可是為了氣她說的?」


 


謝夫人聞言,佯裝不悅地嗔怪道:


 


「傻孩子,都一家人了,

還叫得這般生分,喚我一聲母親便是。」


 


「秦家生而不養,枉為人父母,從今往後,你有我,有獻安,我們整個謝家都是你的後盾,你想如何便如何,諒她秦家也不敢說個不字。」


 


我心頭一暖,那股縈繞多年的孤寒被驅散了幾分。


 


當即將心中所想坦然相告。


 


「不瞞您說,我從未將自己當作秦家人。」


 


謝夫人立刻召來貼身丫鬟,吩咐道:


 


「即刻回府,讓管家帶人過來將送入秦家的聘禮,原封不動全部抬到國公府。」


 


剛為庫房損失心疼的秦夫人。


 


恰在此時走出,一字不落地聽清了這話。


 


她眼前一黑,連驚呼都未能發出,便直挺挺昏厥在地。


 


11


 


我成親當日。


 


一樁駭人聽聞的流言像長了翅膀般飛遍全城。


 


傳言裡,我不僅是婚前失貞、容貌盡毀的蕩婦。


 


更是帶著來路不明的私生子,硬攀上謝府高枝的無恥之人。


 


其實我根本無需自證。


 


涵衍那張臉,便是最有力的證據。


 


連謝夫人第一眼見到他時,都忍不住驚呼,說他與謝獻安幼時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國公府外早已被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新娘子臉毀了,還帶著野種嫁謝家大公子哩!」


 


「謝家真是倒了大霉,娶這麼個破爛貨……」


 


「還不是仗著有幾分狐媚手段,把謝大公子迷昏了頭。」


 


正當議論愈演愈烈時。


 


我身穿嫁衣,一手牽著泱泱,一手拉著涵衍,從容走出。


 


方才還喧囂的人群霎時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釘在涵衍那張與謝獻安極為相似的小臉上。


 


謝獻安立即下馬迎上,執起我的手,轉身面向眾人。


 


「諸位聽好,秦岑是我謝獻安千辛萬苦求娶到的妻子,她身旁這一雙兒女,亦是我謝獻安的親生骨肉。」


 


「今日之後,若再讓我聽見半句詆毀我妻兒的汙言穢語,無論出自何人之口,休怪謝某依法究辦,送他去牢裡待上個十年八載。」


 


「我謝獻安,說到做到。」


 


不知誰嘀咕了一句。


 


「瞧那孩子的眉眼,跟謝公子真是一個模子印的,這還能有假?」


 


幾個傳播謠言的人臉色發白,剛想悄悄往人群裡鑽。


 


下一秒被不知何時出現的衙差牢牢鉗住了胳膊。


 


「幾位,和我們走一趟吧!」


 


於此同時,

不遠處的酒樓雅間裡。


 


另一對官兵蜂擁而入。


 


正好撞見秦如茵將銀錠遞給一個市井婦人。


 


桌面還散落著未發完的碎銀。


 


秦如茵強作鎮定,抬高下巴。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竟敢擅闖?」


 


為首的衙差倒是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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