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蕭景琰的目光落在錦盒上。
他沒急著開盒,隻抬頭看我。
「你確定要這麼做?」他問,「三日之後,金殿之上,一旦將這些東西呈上去,便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顧宴之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遍布,若是……」
「沒有假設。」我打斷他,「王爺,開弓沒有回頭箭。」
一時間,密室裡安靜下來。
我們就這麼看著對方,突然,他露出一個笑,似乎松了口氣。
「有趣,如此堅韌的心性,我真該早幾年遇見你。」
他一笑,屋裡的寒氣散了大半。
我也跟著扯了下嘴角:「早幾年?蘇晚卿那會兒哭哭啼啼,怕是入不了王爺的眼。」
他沒接這話,
轉回正題。
「明日的計劃,再過一遍。」
「好。」
我們熬到後半夜,把每個環節捋得清清楚楚。
蕭景琰帶上那隻錦盒,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進黑暗裡。
牆壁緩緩合攏,不留一絲縫隙。
我獨自在暗室站了很久。
最後一件事要辦。
我回到書房,取出一張新信紙,提筆回信。
我閉上眼,回想三年前——那個跪在雪地裡、哭著求他別走的蘇晚卿。
筆尖懸在紙上,頓了幾次,才落下。
字寫得卑微,句句帶顫音。
我說我願意,再信他最後一次。
我說懸崖上他替我擋刀,那一刻,我心裡壓了三年的石頭,終於松了一角。
我說我願與他合作,
隻求他能信守承諾,為蘇家滿門討還一個公道。
我說我這些年,一個人撐得太苦。
寫完,我自己都覺得惡心。
可我知道,顧宴之會信。
因為這才是他心裡,蘇晚卿該有的樣子。
軟弱、念舊、容易心軟、好拿捏。
我把信折好,塞進信封。
又從書架上取下一隻錦盒,把一本無關緊要的假賬本放了進去。
——明天,就用這個喂給他。
夜很深了。
京城的天,快變了。
第十五章
金鑾殿上,氣氛凝重。
文武百官垂著頭,連呼吸都壓著。
龍椅高高在上,皇帝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我是「雁門關軍糧案」的苦主,
特許站在這片S水中間。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太監的調子剛落。
「兒臣,有本要奏。」
蕭景琰從隊列裡走出來,步子不快,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劈開了殿裡的沉悶。
顧宴之眼皮一跳,轉頭看了我一眼。
——他以為的好戲開場了。
「準奏。」皇帝開口,聽不出喜怒。
「謝父皇。」蕭景琰躬身,目光一抬,直直釘在國舅劉季臉上。
劉季額角的汗已經滑到下巴。
「兒臣奉旨徹查雁門關軍糧案。三年前,兵部押往雁門關的三十萬石軍糧,出京之後即被掉包——換成了摻沙土的陳米。」
滿殿哗然。
「劉季!
」皇帝一拍桌案,「你作何解釋!」
國舅腿一軟,跪倒在地,高聲喊冤。
「陛下明鑑!臣冤枉!軍糧出京,層層核驗,文書俱在,何來掉包一說?七王爺空口白牙,臣不服!」
他料定沒證據。
「不服?」蕭景琰笑了,「你要證據,本王自然有。隻是這份證據,由苦主呈上,更合適。」
他側身,朝我一拱手。
所有視線,唰地落在我身上。
輪到我了。
我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錦盒,雙手高舉。
「陛下,民女有物呈上。」
「呈上來。」
太監接過,快步送到御前。
我朗聲道:「此物是一本黑市的交易賬冊。有不忍忠良蒙冤之人,暗中交予民女,望助陛下肅清朝綱,清蛀蟲,正國法。
」
皇帝打開錦盒,隻翻了兩頁,臉色驟變。
「砰!」
賬冊被狠狠砸在御案上。
「好!好一個國舅爺!」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當年那批軍糧,是如何被你府上管家劉福,賣給了江南的黑市商!你還有何話說?」
劉季癱軟在地,磕頭磕得額頭見血。
「冤枉啊陛下!臣冤枉!是劉福!是那狗奴才自作主張,背著臣幹的!臣……臣毫不知情啊!」
他知道完了,為了保命,開始撇清自己。
蕭景琰等他哭嚎聲弱了,才慢悠悠接話。
「國舅爺倒是幹脆,把罪責全推給了一個S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冷下來:
「但兒臣在追查此案時,
還發現了一些『巧合』。」
「當年押運糧草的兵部主事,『意外』墜馬身亡。」
「核驗的糧倉大使,『失足』落水而S。」
「就在三司重啟調查這幾日,當年經手的幾位小吏,也接連『暴斃』家中。」
每說一句,劉季的臉就白一分。
「可巧,本王抓到了一個活口。」
「他說,僱他們S人滅口的——是國舅您。」
「不……不是……臣沒有……」
劉季抖如篩糠,眼神亂飄,拼命往長公主和顧宴之那邊看。
長公主攥著帕子,指節發白。
這時,顧宴之出列,對著龍椅重重一拜。
「陛下!
劉季為掩蓋貪墨軍糧的罪行,不惜構陷邊關主帥,動搖國本!此等國之蛀蟲,若不嚴懲,何以安邊關將士之心!」
接著,他又叩首,姿態沉痛。
「然,臣身為百官之首,未能及早洞察,亦有失察之罪!懇請陛下降罪!」
——他想把案子釘S在劉季身上。
再用一個輕飄飄的「失察」,把自己和長公主摘幹淨,順便……結案。
他甚至朝我瞥了一眼。
眼神裡寫著:晚卿,看,我在替你報仇。
「顧首輔深明大義,本王佩服。」
蕭景琰點頭,語氣平靜。
下一秒,話鋒一轉,刀鋒出鞘:
「隻是,單憑一本賬冊,怕還壓不S國舅爺。」
「所以——本王還查了點別的。
」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當年蘇帥通敵的罪證,是幾封他寫給敵國將領的親筆信。而那信的筆跡……和另一樣東西,一模一樣。」
顧宴之猛地抬頭,一臉「震驚」,隨即「驚喜」:
「好!七王爺查得好!」
「蘇帥一案,沉冤三年,一直是臣心頭之痛!臣早疑此案有詐,背後必有奸人!」
——他演得真像。仿佛他才是那個為我爹鳴不平的忠臣。
演得真好。
他轉身,指著劉季,聲色俱厲:
「劉季!你貪墨軍糧是為掩蓋罪行,而這罪行,就是構陷蘇帥!七王爺說的筆跡,定是你偽造信件的鐵證!」
他要搶話,要把「構陷忠良」的帽子,親手扣在劉季頭上。
蕭景琰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
「顧首輔說得對,構陷忠良的奸賊,確實該S。」
「隻是——」
他抬眼,直視顧宴之。
「這奸賊,不是國舅。」
滿殿S寂。
「本王請陛下、請諸位大人,親眼看看——當年那封『鐵證』,到底是誰寫的。」
他一抬手。
侍衛捧上黑漆託盤。
兩張泛黃的紙,並排躺著。
一張,是父親「通敵信」的摹本。
一張,是顧宴之三年前親手寫的——休書。
休書出現的瞬間。
顧宴之猛地轉頭,SS盯住我。
那眼神,像第一次認識我。
第十六章
休書與偽信。
一封,斷了我七年情愛。
一封,要了我蘇家滿門性命。
此刻,它們並排躺在黑漆託盤上,陳於金鑾殿中央。
顧宴之盯著那兩張紙,臉白得像剛刷的牆。
嘴張了幾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蕭景琰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陛下,」他清朗的聲音再次響起,「若說字跡相似隻是巧合,那兒臣這裡,還有物證。」
他一揮手,身後侍衛立刻呈上另外三樣東西。
——我磨了三年的刀,今天,終於見了血。
第一樣,三份火漆封口的文書。
「京城三位最老的筆跡先生,熬通宵對比的。」
「結論:兩份字,一個人寫的。
」
第二樣,是一隻小小的布包。
他親手打開,倒出一堆焦黑卷邊的碎紙片。
「從首輔府後院灰堆裡扒出來的。」他說,「當年蘇帥舊部,一個老花匠,偷偷藏的。」
「這些廢紙上,反復練習的,隻有一個字。」
他頓了頓。
「蘇。」
第三樣,押上來一個抖得站不住的漢子。
「當年替蘇帥送信的親兵。」蕭景琰說,「他記得清——蘇帥給他的信,用的是牛皮紙信封。可送到兵部、定了蘇家S罪的那封,換成了宣紙,還沾著味兒。」
他抬眼,掃過長公主。
「——隻有長公主府才用的『醉玉蘭』香。」
人證,物證,鑑定書。
三張網,
把顧宴之、長公主、國舅,捆得SS的。
劉季第一個撐不住了。
他顧不得官帽歪斜,手指幾乎戳到顧宴之的臉上,嗓音又尖又細:
「陛下!是他!是他逼我的!他說蘇定方功高震主,必須除掉!他說除了蘇家,他就能娶長公主,我們劉家也能更上一層樓!」
「偽造書信!筆跡是他仿的!掉包軍糧!主意也是他出的!我……我就是個跑腿的啊!」
「你放屁!」
長公主也反應過來,頭上的金步搖隨著她發瘋般的動作甩飛出去,砸在青磚上,叮當亂響。
「明明是你貪墨軍糧,怕S才拉顧宴之墊背!」
她轉而撲向龍椅臺階,扯著嗓子哭嚎。
「皇兄!你信我!是顧宴之,是他花言巧語勾引我!他說他能幫你除掉所有異己,
我……我是為了你,為了咱們的江山啊皇兄!」
我站著沒動,遠遠看著顧宴之。
滿殿吵成一鍋粥,他卻像被抽了骨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夠了!」
皇帝猛地拍案,聲音震得梁上灰都抖下來。
他站起來,胸口起伏,目光掃過底下三張臉——
他最寵愛的妹妹,最信任的臣子,最倚仗的親族。
他的江山,他的顏面,被這些人當成了博弈的籌碼。
「蘇氏晚卿。」片刻後,皇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我的身上,「上前說話。」
我繞過地上打滾的國舅,不理長公主「皇兄饒命」的哭嚎,從顧宴之身邊走過——沒看他一眼。
走到御前,
跪下。
「陛下,民女不敢議政,隻為家父之冤、蘇家滿門之屈,鬥膽問顧大人一句。」
皇帝沒說話,算是默許。
我抬頭,直視那個搖搖欲墜的男人。
「顧大人。」我聲音不高,字字清晰,「你我夫妻七年,我爹待你如親子。我隻問你一句——」
「當年那封定罪我爹的信,上面那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勾挑,你當真……一無所知?」
顧宴之渾身一震。
他抬頭看我,眼底空蕩蕩的。
他知道。
他知道我全知道了。
他那些算計、那些表演、那些「贖罪」「深情」,在這一刻,全成了笑話。
「噗——」
一口血噴出來,
濺在地磚上,黑紅一片,像朵開敗的花。
他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不省人事。
我收回目光,對著龍椅,叩首。
「民女蘇晚卿,謝陛下為蘇家滿門,主持公道。」
皇帝看著我,眼神復雜。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坐回龍椅,疲憊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