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舅舅……」
他摸了摸我的頭,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別怕,舅舅來了。」
舅舅叫沈珩。
他走進客廳時,爸爸和喬一阿姨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爸爸看到他,臉色瞬間變了。
「沈珩?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我妹妹。」舅舅的目光在客廳裡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個正在角落裡,默默擦著花瓶的媽媽身上。
媽媽穿著不合身的白裙,頭發剪得亂七八糟,眼神空洞,動作機械。
舅舅的身體,在那一刻,肉眼可見地僵硬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阿晚?」他試探地叫了一聲。
媽媽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沒有任何反應。
舅舅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林周巖!」他猛地回頭,聲音裡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爸爸站起身,臉上有些掛不住,強自鎮定地說:「阿晚她……她最近心情不好,有點……」
「心情不好?」舅舅冷笑一聲,打斷他,「你管這個叫心情不好?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能對她做什麼?」爸爸的語氣也硬了起來,「沈珩,這是我的家事,你一個外人,沒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外人?」舅舅氣笑了,「沈晚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把她交給你,不是讓你這麼糟蹋的!」
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喬一阿姨被嚇到了,躲在爸爸身後,小聲地哭了起來:「周巖哥哥,
他是誰啊?好兇……我害怕……」
爸爸立刻把喬一阿姨護在懷裡,瞪著舅舅:「你嚇到一一了!有什麼事我們出去說,別在這裡發瘋!」
看著這一幕,舅舅眼中的怒火,反而漸漸冷卻下來,變成了刺骨的寒冰。
他沒有再和爸爸爭吵,而是走到我面前,輕聲問我:「念念,告訴舅舅,媽媽的房間在哪裡?」
我指了指樓上那間朝北的次臥。
舅舅點點頭,對我說:「在這裡等我。」
他上了樓,沒過多久,又下來了。
他的手裡,多了一個東西。
是媽媽那個寫滿了字的,小小的皮面本。
是我偷偷放在媽媽枕頭下的。
舅舅當著爸爸的面,一頁一頁,慢慢地翻看著。
他的臉色越來越沉,握著本子的手,青筋暴起。
爸爸看著那個本子,臉色也變得煞白。
當舅舅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句「沈晚S了?那……我是誰呀?」,他終於合上了本子。
他抬起頭,看著爸爸,眼神平靜得可怕。
「林周巖,我本來想給你留點體面。」
他把本子收進口袋,然後走到媽媽身邊,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瘦弱的身上。
他彎下腰,用一種近乎珍寶的姿態,將媽媽打橫抱起。
「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舅舅抱著媽媽,一步一步走向門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林周巖,你準備好,為你做的每一件事,付出代價吧。」
13
舅舅抱著媽媽,
我跟在後面,一步也沒有回頭。
我們上了一輛黑色的車,車裡很幹淨,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氣,和我們家那股檸檬味完全不同。
媽媽被舅舅安置在後座,我緊緊挨著她。
她還是很安靜,像一個精致的瓷娃娃,隻是眼睛裡沒有神採。
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爸爸追了出來,他沒有穿外套,就站在冬日的冷風裡。他沒有喊,也沒有再追,隻是那樣站著,看著我們的車越開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
我不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
舅舅帶我們去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套很大的平層公寓,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像星星的海洋。
這裡很明亮,很溫暖,和我家那間朝北的、陰冷的次臥完全不一樣。
一個溫柔的阿姨給我們開了門,
她叫陳姨。
舅舅把媽媽抱進一間準備好的臥室,床單是暖黃色的,很柔軟。
「阿晚,不怕,到家了。」舅舅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可媽媽隻是看著天花板,沒有任何反應。
陳姨幫媽媽換了幹淨的衣服,又幫我洗了澡。
我穿著柔軟的卡通睡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舅舅遞給我一杯熱牛奶。
「念念,這幾天,就和舅舅住在這裡,好嗎?」
我點點頭。
喝完牛奶,我問:「舅舅,我們可以一直住在這裡嗎?」
舅舅愣了一下,然後摸了摸我的頭,眼神很堅定:「可以。隻要你想,這裡以後就是你和媽媽的家。」
那天晚上,我久違地睡了一個好覺。
沒有喬一阿姨半夜的尖叫,也沒有爸爸壓抑的怒吼。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來,看到舅舅坐在媽媽的床邊,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小小的夜燈,他的側臉籠罩在昏黃的光暈裡,我看到有亮晶晶的東西,從他的眼角滑落。
第二天一早,爸爸的電話就打來了。
「沈珩!你把沈晚和念念帶到哪裡去了?你這是綁架!」爸爸的聲音聽起來氣急敗壞。
「林周巖,」舅舅的聲音很冷,「在你談綁架之前,不如先想想怎麼跟我的律師談談N待和非法拘禁。」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爸爸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你到底想怎麼樣?阿晚她隻是在鬧脾氣,你讓她回來,我會好好跟她談的。」
「談?」舅舅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覺得她現在的樣子,
還能跟你談嗎?」
他又說:「我已經幫阿晚約了最好的腦科醫生,林周巖,她到底有沒有病,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舅舅掛了電話。
我看到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14
醫院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和上次喬一阿姨過敏時去的醫院不一樣,這裡更安靜,也更嚴肅。
舅舅帶著媽媽,做了一系列的檢查。
媽媽很乖,醫生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抽血的時候,她看著針頭扎進自己的手臂,沒有皺一下眉頭,好像感覺不到疼。
做腦部掃描的時候,她一個人躺在那個冰冷的機器裡,也沒有害怕。
我隔著玻璃看著她,心裡難受得厲害。
檢查結果要下午才出來。
等待的時間裡,
舅舅接了一個電話。
是爸爸學校的領導打來的。
我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隻聽到舅舅用很平靜的語氣說:「王院長,我無意幹涉貴校的內部事務,我隻是以家屬的身份,陳述一個事實——我的妹妹,林周巖教授的妻子,因為長期受到精神N待,現在已經精神失常了。我保留追究一切相關責任的權利。」
掛了電話,舅舅看著我,解釋道:「念念,有些大人做錯了事,是需要別人來提醒的。」
下午,我們拿到了診斷報告。
我看不懂上面那些復雜的醫學名詞。
我隻看到醫生把一張大腦的掃描圖,和一張正常人的大腦圖放在一起。
醫生指著媽媽那張圖上的一些陰影,對舅舅說:「沈先生,您妹妹的情況,比預想的要嚴重。從影像學上看,她的海馬體有明顯的萎縮,
這是典型的阿爾茨海默症的特徵。結合認知功能測試,可以確診了。」
「阿爾茨海默症……」舅舅重復著這個詞,聲音有些發抖。
「就是你們常說的老年痴呆。」醫生嘆了口氣,「隻是,她發病的年紀太早了。根據我們的經驗,這通常和長期、巨大的精神壓力與創傷有關……這種壓力,會極大地加速病情的惡化。」
醫生看著病歷本,又說:「她的身體也有中度的營養不良和多處軟組織挫傷,像是長期……」
醫生沒有說完,但舅舅和我,都懂了。
從診室出來,舅舅抱著媽媽,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隻是抱著她,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就像在哄一個睡著了的嬰兒。
回到家,舅舅收到了一封郵件。
是爸爸發來的。
郵件裡,他不再憤怒,反而充滿了委屈和不解。
「沈珩,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要鬧到學校去?你知道這對我的聲譽有多大影響嗎?我承認我最近對阿晚是嚴厲了一點,但那也是因為她做得太過分!她差點害S一一!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報答喬一的恩情,我有什麼錯?」
「我愛阿晚,我比誰都希望她好。但她現在偏執、惡毒,我是在管教她,是在幫她走回正途!你這樣隻會害了她!」
舅舅看完郵件,面無表情地關掉了。
然後,他把那份診斷報告,掃描,作為附件,回了過去。
郵件正文,隻有一句話。
「林周巖,這是你所謂的『鬧脾氣』。」
15
爸爸沒有再回郵件。
但他當天晚上,就找到了舅舅的公寓。
他好像很憔悴,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我要見阿晚。」他站在門口,對舅舅說。
舅舅沒有讓他進來。
「她睡了。」
「你讓我看看她,就一眼。」爸爸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診斷報告我看了……我不信……我要親眼看看她。」
舅舅沉默了片刻,還是讓開了身。
爸爸輕手輕腳地走進媽媽的房間。
媽媽睡著了,也許是換了新環境,她睡得比在家裡安穩。
她蜷縮著,像個孩子。
爸爸站在床邊,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我隻看到他的肩膀,
在微微地顫抖。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媽媽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後,他隻是默默地,幫她拉了拉被角。
從房間出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她隻是……隻是記性不好……」
「林周巖,」舅舅的聲音,像冰一樣冷,「你有沒有想過,她每一次的『忘事』,每一次的『不聽話』,都是在向你求救?」
爸爸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那份診斷報告,我會讓律師寄給你。另外,關於十年前那場車禍,我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舅舅拿出手機,點開了一段錄音。
裡面是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
「……對,我當時就在他們車後面。我看得清清楚楚,是那個女的,就是後來受傷那個,她突然發瘋一樣去搶那個男的方向盤!車子才會失控撞上護欄的……」
爸爸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不……不可能……」他搖著頭,「是她推開了我……是她救了我……」
「這是當年處理事故的交警的私下錄音。他沒把這段寫進報告裡,因為你當時求他,說不想讓喬一受刺激。」舅舅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林周巖,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不知道?」
「你為了維護你那可笑的『救命恩人』,
為了成全你自己『深情』的戲碼,你親手把所有真相都掩蓋了。」
「你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阿晚的付出,心安理得地把她變成另一個女人的替身,心安理得地無視她所有的痛苦和求救……」
「現在,你滿意了?」
爸爸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掉了脊骨。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抱著頭,痛苦地嘶吼著。
原來,爸爸搭建了十年的那個世界,那個他扮演著深情救贖者的世界,從地基開始,就是用謊言砌成的。
16
爸爸是怎麼離開的,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那天以後,他再也沒有來過。
舅舅的生活,好像變得很忙。
他請了最好的護工和家庭醫生來照顧媽媽。
媽媽的情況,沒有變好,但也沒有再變壞。
她還是很安靜,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但有時候,陳姨在陽臺給花澆水,她會走過去,靜靜地看很久。
有時候,我在畫畫,她會悄悄地站在我身後,看著我把一個短發的小人,塗上長長的頭發。
她的世界,好像有了一點點微弱的色彩。
而爸爸的世界,正在分崩離析。
我從陳姨和司機的闲聊中,零零碎碎地聽到了一些事。
爸爸被學校停職了。
N待妻子的醜聞,讓他在那個教書育人的地方,再也待不下去。
他引以為傲的聲譽,一夜之間,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