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來,柳茵茵似乎覺得捉弄我很有趣,開始變著法兒找我的茬兒。
在我做值日生的時候把教室弄得滿地垃圾,收作業的時候故意不收我的,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會捂著鼻子假裝聞到了惡心的味道。
然後陰陽怪氣地問我:「初夏,你家是賣鹹魚的吧,要不然怎麼身上老有一股臭魚腥味呢?」
一開始我會反駁,後來我隻會選擇沉默。
可我的沉默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刁難。
青春期的女生,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讓另外一個女生難堪和出醜。
不過這些事情在時嶼來到我們班之後有了很大的轉變,班級女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不再以戲弄我為樂。
女生們似乎都想在他面前展現出溫柔善解人意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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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我忽然有些走神,下一秒就聽到時嶼生氣地指責。
「誰讓你穿著小精靈的衣服上臺的?」
我轉身看見他怒氣衝衝地從展臺那邊過來,助理在一旁不停地道歉解釋原因。
知道自己不是專業委託老師,穿著 cos 服上臺確實不尊重角色,於是連忙道歉。
雪有越下越大的趨勢,我凍得牙關發顫。
「抱歉時總。」
時嶼撐著傘走過來,忽然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不是最怕冷嗎?」
我確實是個很怕冷的人,小時候家裡窮,門板都是漏風的,最怕冬天的雨雪,被子像捂不熱的冰塊,又潮又湿又冷。
長大後有了經濟實力,
我冬天要開兩床電熱毯,仿佛這樣才能驅散幼時埋在骨子裡的冷。
柳茵茵看見他,立馬上前搭話。
「時總,嘉年華辦得很好,我看到好多人過來打卡呢。」
時嶼盯著她看了幾秒鍾,突然說了句:「你把小精靈的衣服脫了給她穿。」
「什麼?」
柳茵茵愣住了,這麼冷的天讓她一個大明星纡尊降貴去 cos 一個遊戲角色?
「時總,您是說讓我扮演 NPC?」
時嶼語氣聽起來有些不耐煩:「公司請你來做代言人,今天出場應該也給足了代言費,這點要求都做不到嗎?」
柳茵茵不敢置信地看著經紀人,對方隻是朝她搖搖頭,讓她不要得罪金主爸爸。
她看著我咬牙切齒道:「夏初,你還真是有本事呢。」
我去衛生間換下了衣服給柳茵茵,
她不情願地接過。
「夏初,你心裡是不是很得意?時嶼喜歡你這麼多年,到現在還沒放下你,你覺得這樣就能把我踩在腳下了是吧?」
我嘆了口氣,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我並不得意,心裡隻有一片荒蕪,壓抑了很多年的春盛,不敢讓一點希望的種子發芽。
柳茵茵憤然接過我的衣服,轉身進了保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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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又轉頭對我說:「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吧,其實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時嶼也沒來參加。」
關於那一天的記憶,仿佛就像是遊戲斷檔一樣,我選擇性地刪除了很多細節。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我接到了家裡的電話,說是爸爸出事了,讓我趕緊回鄉下。
我匆匆和老師告了假,然後輾轉坐了 4 個小時的大巴回去。
精疲力盡來到鎮上的醫院,
奶奶在病房門口抹淚,說爸爸是為了給我掙大學學費跟人去工地打工,沒想到從架子上摔下來,醫生說摔斷了脊椎骨,之後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家裡該賣的都賣了,親戚也借遍了,勉強湊出來的 5 萬塊錢,爸爸堅決不肯做手術,說那是留給我上大學用的。
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裡,我跪在地上求了又求,爸爸隻是閉著眼睛不說話。
他說他對不起我,這輩子沒有掙到大錢,留不住我媽。
又說自己運氣不好,想去工地掙點錢沒想到落得個傷殘的下場。
我麻木又無力地聽著,像是打開了一本名為悲慘人生的書。
越是這樣,我就越能感受到和時嶼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的世界,不費吹灰之力。
我的世界,艱難苟且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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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了那天是怎麼收場的,
隻記得醫院裡來了個穿著很體面的婦人,支付了一筆高昂的手術費,告訴我不要擔心,她會幫我。
對方的神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很溫柔,聲音很好聽,像降臨人間的救世主。
「我家阿嶼急急忙忙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出什麼事兒了呢,原來是同學的爸爸受傷了呀。」
「他本來要來的,被我給攔住了。」
「你叫初夏對吧,很好聽的名字,聽老師說你很懂事,青春期的男孩女孩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但阿姨想你那麼懂事,應該比阿嶼要清楚怎麼處理自己的感情對吧?」
懂事,這兩個字幾乎貫穿了我的一生。
時嶼母親拉著我的手,陪我在手術室外度過了漫長的三個小時。
她不用多說什麼,我的懂事已經讀懂了她所有的潛臺詞。
後來,我再也沒有去學校,
高考分數出來之後匆忙報了一個離家不遠的大學,然後換了手機號碼,與所有人斷了聯系。
時至今日我都十分感謝時嶼母親,她溫柔又體面,給了我一個善意的結局。
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會放任時嶼對一個普通貧困女生肆意瘋長的好奇與好感。
時嶼根本不懂什麼是喜歡。
而我也不能把這些當做他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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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完衣服,我慢吞吞地回到了展會,時嶼還留在展臺旁生氣。
助理求助地看著我,小聲道:「時總好像還是很生氣,怎麼辦呀?」
「沒事,你去買點暖寶寶和咖啡給臺上的老師們送去,這邊交給我。」
我接過助理手裡的傘給時嶼撐著,溫聲道:「外面太冷了,時總去裡面等吧。」
走進裡面,又看到了那個聖誕娃娃。
為了緩和氣氛,我開口道:「前兩天回家找了,你給我抓的那個娃娃還在我家呢。」
他面色果然好看了許多,似乎對我有好好保存這份禮物而感到些許欣慰。
「我們公司有很多給娃娃做的衣服,回頭叫陳鳴給你拿兩套,你給娃娃穿上。」
我這才注意到陳鳴今天不在。
「好久沒見到陳總監了。」
他看了我一眼,悶聲道:「我又派他去別的城市考察食堂了。」
陳鳴,一款全自動考察食堂機。
第一天的嘉年華順利結束了,晚上我安排下屬先離開,自己最後又清點了一遍道具和會場布置。
等到要走的時候才發現時嶼還在。
「時總還有什麼事情嗎?」
他支支吾吾地問我:「那個……失落島嶼的遊戲你玩兒了嗎?
」
「嗯,隻玩了一點點,最近太忙了。」
時嶼看起來有些失望,大概是因為到現在為止都還沒人通關,大部分人都卡在最後小精靈那一關。
最後一關的小精靈要找到一枚通往幸福之門的戒指,遊戲關卡難度設置很高,到現在都沒人成功。
「雖然沒人通關,但是我們的遊戲熱度很高,這次嘉年華推廣活動也很成功。」
他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說:「走吧,我送你回家。」
路上的時候,我審了幾篇新媒體通稿,柳茵茵的照片很出彩,雖然她不情願扮演小精靈,但在臺上也十分敬業,貢獻了一組非常精美的宣傳照。
等紅綠燈的時候,時嶼忽然開口:「那個遊戲你會繼續玩下去對吧?」
「會的,等我忙完這一陣子就玩。」
他像個檢查作業的老師,
這才滿意道:「行,我過兩天檢查你的進度。」
我心中大罵,無良資本家,給你打工還要給你貢獻遊戲熱度。
但嘴上還是說:「好的時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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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洗了個澡,接到奶奶的電話,說我爸最近康復卓有成效,這兩天都開始下地喂雞了,還說叫我不要打那麼多錢回家,攢著給自己用。
我的心忽然平靜下來了,聽著電話那頭兩人絮絮叨叨的聲音,覺得自己很幸福。
「初初,你別老往家裡寄東西,我和你爸兩個人都吃不完,前段時間鎮上還有扶貧幹部來送米面油呢。」
「奶奶,這段時間我沒寄東西。」
這兩個月忙工作忙得腳打後腦勺,根本沒時間給家裡買東西。
還有家裡根本沒申請五保戶,怎麼會有扶貧幹部來送東西。
我心中隱隱約約浮現了一個人的影子,
但卻並不真切。
就好像十年前我爸動手術那天,我在醫院的走廊上似乎看見過一個熟悉的影子,同樣不真切。
掛了電話,我對著外頭的月色發了會兒呆,然後打開了手機繼續玩失落島嶼。
因為記掛著時嶼要查崗的事情,所以我做了點弊,在網上找了通關策略,一口氣通了 11 關。
然後到了最後一座精靈島。
天空中漂浮著無數漂亮的小精靈,有一隻緩緩落在了我的手上。
輕柔的背景音提醒我要去找一枚通往幸福的戒指。
這一關沒有人通過,所以網上沒有攻略,隻能硬著頭皮玩了一會兒,發現以自己的智商根本玩不過。
第二天一早還得去嘉年華現場,於是退出遊戲睡覺。
為期 7 天的嘉年華辦得很順利,我帶領整個團隊把控住了每一個環節,
網絡上對於失落島嶼的熱度也很高,IN88 的 Led 大屏又接連放了一個月的宣傳動畫。
柳茵茵因為接了這次代言熱度空前高漲。
最後一天結束的時候,我讓助理去訂了個包廂:「晚上請同事們吃飯,你先去點菜。」
這會兒已經沒什麼事兒了,下屬們圍在一起玩遊戲,幾乎所有人都卡在了最後一關。
其中一個小姑娘大著膽子和時嶼搭話。
「時總,最後一關給點提示嘛,大家都很想通關。」
「是啊是啊,最後一關簡直是地獄級別的難度啊。」
時嶼似乎對自己設置的遊戲十分得意:「這一關隻有一個人能玩出來。」
「誰呀?」
他的目光下意識朝我看過來,和我對視的瞬間又迅速收了回去。
我對他這種孩子氣的行為覺得十分好笑。
晚上八點多,嘉年華結束,我招呼所有人聚餐。
「時總去嗎?」
時嶼假裝打開手機看了眼行程,表示自己接下來沒什麼安排,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吃飯。
助理提前訂好了包廂,等上菜的間隙,他又忍不住問我。
「玩到第幾關了?」
我掏出手機給他看:「卡在最後一關。」
他目光熱切地盯著我:「那你快玩兒。」
沒辦法,我當著他的面玩了一會兒,越玩越覺得離譜。
我,夏初,一個當代社畜打工人,結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後,被甲方盯著玩他們公司的遊戲。
真的很想問問時嶼,能不能給我發點加班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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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菜上得很快,吃飯的時候他倒是很安靜。
我們組裡都是小姑娘,
性格活潑自來熟,忍不住好奇打聽:「時總,您和柳茵茵是什麼關系呀?我看網上的八卦消息都在傳她是你女朋友,失落島嶼的代言人也是你特地安排給她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