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怕得這麼多這麼多,其實,他根本不像表現出來那樣強大冷靜。
但是夢裡,那個雷電交加的晚上,她點了一盞「燈」陪在他的身旁,聽她喋喋不休地講著漫無邊際的話。
奇異地,他不怕了。
如果在這裡停下,其實也算是個好夢。
但偏偏,情節不由他控制地發展了下去。
他對傅曉說,他最清楚沒有依靠的感覺,所以絕不會讓弟弟妹妹嘗到那種苦。
他對傅曉說,他可以給她錢作為彌補。
他對傅曉說,他會讓棠棠永遠有家可回。
他對傅曉說,棠棠失去了父母,她隻有他們了。
那時的他沒想過,如果傅曉一直在吃那樣的苦該怎麼辦。
如果存在有錢也無法解決的問題,
有錢也無法彌補的遺憾該怎麼辦。
如果傅曉從來就沒有家可回該怎麼辦。
如果傅曉從一開始就失去了父母,連一天的愛都沒有感受過,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該怎麼辦。
「是啊,該怎麼辦呢?」這一次,夢中,不斷詢問的人不再是從前的自己,而是傅曉。
「我問了好多好多遍,但是為什麼沒有人回答我呢?
「為什麼你也不肯告訴我呢。
「我該怎麼辦呀,哥哥?」
傅宴醒了,清楚地知道,剛剛是一個夢。
因為傅曉沒叫過自己「哥哥」,一次都沒有。
21
傅景說要接傅曉回家,說隻要查清楚那天放那兩人進來的罪魁禍首,隻要解決掉所謂的輿論,傅曉一定會原諒他們。
傅宴有時候很羨慕自家弟弟的粗神經。
所謂的罪魁禍首,當天就被查出來了。
除了傅棠,還有誰能做到呢?
對峙的時候,她說她隻是太害怕了,她說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假千金了,她說反正他們沒有血緣關系。
她說喜歡他。
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把傅棠當妹妹那樣疼愛。
更何況,若是他們真的在一起,外人的流言蜚語,也多半是圍繞女性。
做傅家的千金,她可以一輩子高枕無憂,自己可以護著她一輩子,這就是最優解。
如果沒有真假千金,如果兩人根本不是兄妹?
從小到大,他想過這麼多這麼多的「如果」,後來他知道,「如果」是沒有意義的。
他需要考慮的,是眼前的現實。
是傅棠是妹妹的現實。
是傅曉已經徹底離開他們的現實。
他不得不打破弟弟天真的幻想:
「傅景,看上去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他說,「傅曉會離開,不是什麼情勢所逼,是她不想呆在這裡,她在這裡不開心。」
傅景愣了愣,喃喃道:「不可能,明明好不容易……關系變得好了點。」
「關系變得好了點?」傅宴笑了,「她有叫過你『哥哥』嗎?她有請求你做過任何事情嗎?她離開家時,有帶走你的畫嗎?
「你覺得關系變好了,隻是你的錯覺,她對誰都這樣,明白麼?」
「等等,」傅景捕捉到關鍵詞,「你說畫?什麼畫?」
「你的那一幅《孤島》,一千七百萬,哦不對,加上手續費,要將近兩千萬吧,是傅曉買走的。
「大概是和沒有被接納和理解的你共情了,所以他偷偷買下來,
想讓你稍微高興一下吧。」
傅曉的每一筆花費,都會以短信的形式發到他的手機上。
從幾塊到幾萬都有,對傅宴來說可以說是獅子小開口了。
突然有一筆這麼大的,他當然會去查。
搞半天,隻是左邊口袋的錢挪到右邊口袋,白白給拍賣會交了手續費罷了。
剛開始,他以為傅曉這麼做是在討好傅景。
但後來發現,原來傅景根本不知道這麼一回事,又談何討好呢?
哪怕是他這樣的人,傅曉都願意在他害怕的時候陪伴在他身邊。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僅此而已。
22
他又夢到傅曉了。
這一次,依舊是停電那晚的情景。
他拿出合照,對傅曉說了那番話。
傅棠是三個孩子中唯一的女孩。
因此備受父母寵愛。
父母離世後,傅宴也對年紀最小的傅棠格外心疼,隻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多,把父母缺失的部分補上。
可傅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有這樣一對愛著自己的父母。
缺失的那一部分,永遠補不上了。
自己到底是多麼遲鈍,又是出於怎樣的心理,拿出那一張沒有她,也永遠不會有她的全家福,對她講出那樣一番話的呢?
傅曉本就是傅家的孩子,不管是錢、珠寶還是別的什麼,本就該是她的。
自己又是怎樣的高傲,說要用錢來彌補她呢?
這一次,在夢裡,她叫住了上樓的他。
她問:
如果我一直在吃那樣的苦該怎麼辦。
如果存在有錢也無法解決的問題,有錢也無法彌補的遺憾該怎麼辦。
如果我從來就沒有家可回該怎麼辦。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失去了父母,連一天的愛都沒有感受過,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該怎麼辦。
傅曉是什麼表情呢?他很想回頭看一看,但他做不到。
那時的他為什麼沒有回頭呢?大概是因為,他確實是個膽小鬼吧。
最終,他隻是用有些哽咽的聲音,輕聲道歉:
「對不起,哥哥也不知道。」
23
等待傅棠攻略完成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和厲川在一起。
彈幕對我的評價是:
【有點陰招全使厲川身上了。】
【沒把他當殘疾人,也沒把他當人。】
【簡直就是木頭,我懷疑她聽到厲川在浴室喊自己名字都會甩條浴巾進去。】
看著彈幕,
我沉思:我應該也沒對他做什麼事吧。
難道是車站送行那次?
他要去鄰市出差,車站前,我拉著他的手:「能不能不要走。」
厲川愣了愣,有些震驚地看向我,隨即眼中泛起羞澀和期待的光。
我補充道:「跑起來,車要開了。」
後面我向他道歉,我是真忘了他腿腳不好這件事了。
為了給他賠罪,我提出:我來照顧他。
我讓他坐上輪椅,決定推著他跑一跑,讓他感受風馳電掣的感覺。
結果路況不好,車輪卡進縫裡,怎麼都推不出來。
厲川無奈地從輪椅上站起來幫我一起拔輪椅。
當時本來想幫忙的圍觀群眾:?
為了緩解尷尬的氛圍,我:「哈哈,卡路裡你的天敵。」
或者……難道是我拒絕做他的女伴的那件事?
我並不想在這種場合碰到傅家人,因此在厲川問我是否有空和他一起出席晚宴時,我謹慎地問他:
【傅宴會去嗎?】
他回復:【要當天才知道去不去。】
我有些疑惑:【哦,那怎樣才能成為天才呢?】
他:【……】
再或者,是他喝暈了發錯信息那一次?
某個深夜他給我發信息:【愛你老婆。】
我撓撓頭,回復:【愛我老婆幹嘛?你自己沒有老婆嗎?】
第二天早上,我打著哈欠走出房間的時候,迎面撞上走廊裡的厲川。
他的眼睛紅腫,眼底烏青,一看就是沒有休息好。
見我出門,他的第一句話是:「你老婆是誰?」
我心想,我老婆是誰你都不知道你就愛?
那看來還是不如我。
我驕傲地回道:
「我老婆是七海千秋。」
他回去查了查,發現是遊戲人物,後面就再沒提過這事。
該不會,說的是今晚的事吧?
今天晚上,他被送回來時,一進門就扯開領帶,呼吸急促地說自己很熱。
我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打開了空調。
他臉頰緋紅,目光直勾勾地鎖住我,聲音有些委屈:「傅曉,我說我很熱。」
我又調低了一度,委婉道:「22 度差不多了。」
似乎是賭氣,他自顧自坐到空調送風口前,背對著我。
我叫了他幾聲,他都不理。
我隻好有話直說:「厲川,對著空調吹會面癱。」
他終於有反應了,慢吞吞地轉了個身,從背對著我,變成面對著我。
但位置沒有挪動,也依舊不理人。
我:「背著吹會腦癱。」
他:……
我終於察覺出不對勁,走近了,才發現他的臉紅或許並不是因為喝了酒。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頰,被熱度嚇了一跳:「你是不是有點燙?」
剛想抽回,我的手背就被他握住,緊緊貼回了臉上。
他的手心也很燙,整個人像是發燒似的。
熱氣蒸得他眼睛一眨就滾出一滴淚來,湿漉漉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你不碰我,是不是……嫌棄我是個瘸子。」
我當即將人打橫抱起。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做,他的身體瞬間僵硬,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接著,
他小心翼翼地,將滾燙的臉埋進我的頸窩,小聲問道:
「去……你房間還是我房間?」
聲音顫抖,似乎羞恥到極點了,卻又帶著隱秘的期待。
我大步流星地向門口走去:「去醫院!」
他:?
24
現在,醫院中,聽到厲川平安無事,我松了口氣。
幸好來得及時啊!
厲川躺在病床上,面色終於恢復了正常,甚至現在有些蒼白。
見我進來,他有些難堪地低下頭,放在被子上的手,正無意識地攥緊被單。
我坐到他身邊,關心道:「好點了嗎?」
他沒有回答我,反而道起歉來:
「今天的事……對不起,是我失控了。
「幸好,
我沒有做更過分的事。
「我那時候控制不住自己,說的那些話,你別在意。」
他說的是「別在意」,但語氣中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卑微和乞求,分明在說……
「別討厭我。」
我心知現在不是笑的好時機,但是,他的這句「失控了」用在這裡真的格外反差。
結合他「失控」後做出的事,特別像一個人一本正經地說:我失控了,我吃了整整五個蛋挞!
拼命壓下嘴角的弧度,我伸出手,輕輕地,覆在了他依舊SS攥著被單,用力到泛白的手。
他緊繃的力道陡然一松。
「厲川,大家都說,人不會同時擁有邁巴赫和自卑,你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你有錢,有地位,有能力,那麼多人仰望你,敬畏你,
甚至懼怕你,你可以讓任何輕視你的人閉嘴了不是嗎?」
他緩緩抬眼,聲音很輕:「可是,這些你都不在乎不是嗎?」
「什麼?」我沒聽明白,「我不在乎什麼?」
「金錢,地位,珠寶……哪怕所有人都趨之若鹜,但你都不在乎,都可以不要,不是嗎?」
我大為震撼:誰說我不在乎,誰說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