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卻摔了賜婚聖旨,拿匕首抵在自己臉上。
「殿下不就是看重我這張臉,今日我毀了它,殿下可否放過我?」
我以為驕矜的公主,很快就會膩了我夫君這樣冷淡的人。
可一年後,她依然冒著大雨敲門。
隻為讓林嵊嘗一口她親手做的糕點。
我見她可憐,想去送一柄傘。
卻在門外看見我的夫君。
和破涕為笑的衡陽。
1
雨打屋檐聲漸響,門前積水深深。
向來愛幹淨的夫君踩在積水裡,絲毫不顧忌沾湿了鞋襪。
隻為在衡陽身前撐一柄油紙傘。
沒人看見院中的我。
衡陽公主向來膽大,林嵊近她一分,她便有勇氣再近十分。
她顧不得擦臉上的淚。
將裡頭的糕點遞到夫君嘴邊。
「嵊郎,我這次做的比上次的好吃。」
少女淋了雨,發絲貼著嬌俏的面龐,衣衫也湿透了。
我看了都心疼。
傘遮著夫君的面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隻聽到林嵊清越的聲音。
「殿下,請回吧。」
明明是和以往一樣不留情的拒絕,此時卻多了些柔和。
林嵊沒有像第一次那樣打翻她的糕點。
而是接過了它。
所以衡陽松了口,任由林嵊送她上了馬車。
吱呀一聲響,林嵊掩上了門扉。
轉身看見我時,才回了神。
「娘子。」
清冷的臉上浮起笑意,像往常一般喚我。
想要擁我入懷。
又想起手上還拿著衡陽的梨花酥。
生生停下了動作。
我把手上的傘舉高了些,撐在他的頭頂。
他看向我手裡的另一把傘,眼神復雜起來。
「娘子是要去給殿下送傘嗎?娘子還真是好心腸,對一個惦記著自己夫君的人也能大發善心。」
他順手接過我的傘,塞了塊糕點到我手中。
「喏,就當是殿下給的謝禮。」
我低頭嘗了一口。
還不錯。
不枉她大費周章從我這拿走的配方。
我記得,從夫君在殿試上一鳴驚人那天起。
衡陽公主就纏上了他。
而那時,我以為那位驕矜的公主殿下,很快就會膩了我夫君那樣冷淡的人。
畢竟他從不曾對別人笑過。
可我沒想到,衡陽竟堅持得那麼久。
一年來,遞到府中的拜帖源源不斷。
從一開始被林嵊撕掉,後來又隨手扔掉。
她依然沒S心。
最終,她注意到了我。
前些日子,她站在我的攤子前。
問我,嵊郎最愛吃哪種糕點。
我隨意指了一種,畢竟林嵊哪一種都愛吃。
沒成想,隔日她便砸了我的攤子。
「膽敢哄騙本宮。」
我哆嗦著問她怎麼回事。
她說,嵊郎一看見這些糕點就全部揚了。
於是我隻能恭恭敬敬地奉上家傳的配方,告訴她,也許是口味不對。
衡陽想了想,最終沒再和我計較。
今日,便嘗到了她親手做的糕點。
我想,
林嵊收下了,下次她便不會再難為我吧。
2
可我想岔了,衡陽公主如聖上一般心思無常。
再次見她,她已不復那日雨天落魄的模樣。
錦衣華服,近了還能聞到燻香的味道。
「本宮怎麼往日沒注意,你與本宮有些相像呢?」
這其實是衡陽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細細端詳著我的眉眼,在我要低下頭時扣緊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
末了她松手,惡狠狠地盯著我。
「看著真是礙眼。」
我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外頭突然吵鬧起來,侍女來稟。
是林嵊來了。
衡陽抄起匕首,又走近我。
我卻被綁著,掙扎不開,心中不免驚恐。
「你說,
若你沒了,嵊郎會不會松口?」
那刀刃離我越來越近,脖頸似乎感受到它的涼意。
「住手。」
危急間,林嵊終於闖了進來。
他一把奪過了那柄匕首。
又比在他自己的臉上。
「殿下不就是看重我這張臉,今日我毀了這張臉,可否放過我?」
衡陽被推得坐在地上。
委屈的神色與方才倨傲的樣子截然不同。
她眼泛淚光。
「嵊郎這是做什麼?」
「本宮隻是想請夫人說說話,沒想到下人不懂事,綁了她來。」
「這把匕首,隻是想割開夫人的繩子。」
聞言,林嵊的身影有片刻怔愣。
他問詢的目光看向我。
而我注意到衡陽警告的眼神。
脊背發冷。
我知道,她碾S我如同碾S一隻螞蟻。
所以我隻說:
「確如殿下所言。」
林嵊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數次。
那旁的衡陽已自己站了起來,避開了林嵊想要遞出的手。
最終他走到我身前,替我割開了纏身的繩索。
攬著我離開時,語氣生硬地向殿下道了聲。
「抱歉。」
你看,他自知殿下愛他,連請罪都不曾。
畢竟他曾經違抗賜婚的聖旨。
衡陽也能請聖上原諒他。
在出了公主府後,林嵊有些埋怨地問我。
「瑤娘,以前你早就告訴我這是個誤會了,今日怎的……鬧出這麼大的烏龍。
」
3
我叫歲瑤,娘撿到我後,我覺得我過得算好日子。
奈何娘親早亡,弟弟不知所蹤,父親也沒了活頭。
待娘S後次年。
林嵊用一包碎銀做聘禮,與我做了夫妻。
父親也終於隨娘親去了。
林嵊是父親的學生。
我怕自己成了別人的拖累,本想等父親走後就向他要一份和離書。
新婚夜,那個向來清冷疏離的人卻擁住我,說:
「小立風前,恍然初見,情如相識。」
言語間滿是情意。
我便應下了這份好。
婚後三年,他確如父親期望的那樣,與我舉案齊眉。
隻是如今,不知這份好還能撐多久。
衡陽又候在院門外,這次是來請罪的。
為了昨日誤綁我的事。
我請她入門,恭敬地向她奉茶。
她卻一直未接。
直到一炷香後,林嵊推開院門。
她才笑吟吟地接了過去,抿了一口。
「今日本宮是來賠禮道歉的。」
她從侍女手中拿出一方珠光寶氣的匣子,放到我微微顫抖的手上。
「還請夫人莫要怪罪。」
沉甸甸的,我險些拿不住。
林嵊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腕。
「瑤娘,該是我們向殿下賠禮才是,你怎麼能收殿下的東西?」
我抬眼看他緊皺的眉。
把那方匣子推給他,手才松快許多。
「夫君與公主聊,我去溫酒。」
衡陽送出去的東西,哪輪得到我拒絕。
最終,
那個匣子還是留在了這裡。
林嵊打開才發現,裡頭除了珠寶,還有一隻針腳拙劣的香囊。
他搖頭嘆息,隻說……
「衡陽是被慣壞了,本性還算純良。」
與他往日的評價截然不同。
院外又傳來敲門聲,我打開門,是衡陽的侍女。
「殿下誤放了東西在方才的匣子裡,讓夫人見笑了,可否歸還於奴婢?」
我轉身看向林嵊。
他微微訝異,遞出香囊的動作還有些猶豫。
這日之後,林嵊答應了公主請他為太子授課的請求。
從他中了探花後,這是他第一個官職,他做了太子太傅。
後來,我才聽說,衡陽公主也常常去旁聽。
也不知是聽課還是看人。
我隻知道,
林嵊在宮中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哪怕我向他念叨了許多時日。
院中的桃花快要落了,早些回來陪我採了做糕點。
可還是每日等到暮色沉沉都不見他。
我挎著竹籃看散落一地的桃花。
真是可惜了,原本能做好些桃花酥呢。
4
春日本該桃紅柳綠。
可京城卻染上一片S寂的白。
因為聖上最寵的妃子S了。
衡陽的母妃,王貴妃,她一向身體不好。
如今終於撐不下去,在一個月夜咽了氣。
聖上S了太醫院一半人,痛斥他們無能。
而後下令全城哀悼,一月禁娛。
並且在貴妃的棺椁葬入陵墓前。
命所有百姓都跪在街邊,為貴妃送葬。
我揉著酸疼的膝蓋。
從卯時到午時,已跪了四個時辰。
出殯的隊伍才來。
我在裡頭瞥見了哭成淚人的衡陽。
和她身側的林嵊。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公事繁忙。
仔細算來,衡陽公主已追著林嵊整整一年。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對衡陽露出那樣憐惜的神情。
路邊有兵士巡查著。
我不想為王貴妃哭,隻能將頭埋得更低。
哀樂一路奏到長街盡頭。
遠了。
卻無人敢停下悲痛的慟哭。
整個三月,皇城都是一片缟素。
不知是不是被皇宮裡的哀傷感染。
林嵊近日時常呆呆地望著我。
「瑤娘,我記得當初師父S後,
你也哭得那樣傷心。」
我偏頭問他:
「怎麼突然提起這些?」
他似在回憶。
「那時,我是怎樣安慰你來著?」
想是衡陽太過傷心。
讓他手足無措了吧。
安慰我的伎倆,怎麼能用在公主身上。
5
我理著行囊,預備清明回家鄉祭奠父母。
卻發現娘親的手镯不翼而飛。
那本已碎成了幾截,隻是我卻不肯丟掉。
我早早候在宮門口。
又等到夕陽西下。
才看見林嵊的身影。
目光隻在他腰間眼熟的香囊上掃了一眼。
我問他。
「我娘親的遺物呢?」
他神色如常,眼裡還有笑意。
「殿下說有辦法修好師母的镯子,
我本想在修好後給你驚喜,卻被你發現了。」
我舒了口氣,但心又提起。
「你有說那是誰的東西嗎?」
「我自然說是師母的遺物。」
他皺眉看著我。
「你在擔心殿下毀壞它嗎?那已經是一堆碎玉了。」
「再說衡陽不是那樣的人。」
我看著他對我頗不贊同的樣子,心底發笑。
也多虧了他隻說那是師母的遺物。
三日後。
衡陽確實修好了那隻镯子。
她對林嵊的東西總是格外上心。
金絲纏著翠色的玉石,鑄成華麗的紋樣。
我高興不起來。
那镯子華麗、耀眼。
卻再也沒有從前的樣子。
是二皇子陳禾安,拿著這镯子找到了我。
我才知道,衡陽是找了她二皇兄幫忙。
「林夫人。」他喚我。
「不知太傅的師母是誰?」
他抓著镯子的手很緊。
我用了很大力氣才從他手裡拿過那隻镯子。
之後回答他。
「太傅的師母是我娘,名喚許含春。」
而後滿臉疑惑地望著他。
他說:「這镯子裡頭有塊瑕疵,是一小片木屑。」
「八歲那年,我送了母妃一個镯子,是我做的,裡頭有我不小心掉進去的木屑。」
我失笑。
「也許,隻是做這镯子的匠人也碰巧落了木屑進去。」
他還是不S心,定定地看著我,問我。
「她果真是你親娘嗎?」
我說。
「當然。
」
6
清明臨近。
林嵊依著舊日的習慣,告假陪我回鄉。
不過半日。
我就注意到身後還跟了輛奢華的馬車。
我與林嵊對視一眼。
他眼裡有訝異一閃而過。
還夾雜著喜氣。
我心中了然。
路上顛簸,衡陽果然也不辭辛苦跟在林嵊身後。
我靠在車裡睡得昏昏沉沉,睜眼是被吵醒的。
密林裡,不知從何處竄出了一隊山匪。
他們見我們沒什麼財寶,便在隊伍裡搶人。
林嵊讓我躲在車廂裡,想去找後頭的衡陽。
我揪著他的衣袖,腦子還不甚清醒。
他掰開我的手指,焦急地說。
「瑤娘,聽話,我得去護著公主。
」
他完全忘了,公主的護衛自然比我們的強上許多。
那截月白的錦袍,自我手中寸寸滑落。
隻能依他所言縮在車廂。
直到山匪掀開我的車簾。
我奮力掙扎許久,可還是被扛了出來,一把扔在馬上。
「歲瑤,歲瑤……」
遠了才聽見林嵊的呼喊。
被掛在馬上的感覺委實不太好受,剛被拉下來就有點想吐。
我被綁著推到一處破廟。
除開那群山匪外,裡頭還有個昏倒的女子。
是衡陽。
她的護衛不敵山匪,也被擄了來。
我垂下眼簾,自覺坐在她身側。
山匪擄人多是為財,我隻需等等林嵊。
他來得很快。
我們是清晨被抓,林嵊借了臨縣的兵夜裡便尋來。
這些山匪夜晚還燃著火堆,很好找。
衡陽已經醒了,做出一臉的驚恐。
眼底卻有自信。
兩個大漢提刀押著她和我。
與林嵊談判。
他們讓他選一個人帶走,再帶著一萬兩黃金來贖另一個。
林嵊帶的兵不多,硬拼隻會敗。
他避開衡陽可憐的視線,指著我。
「我帶歲瑤走。」
衡陽的臉色立刻蒼白起來,眼裡滿是不甘。
似是不相信林嵊會冒著得罪她的風險選我。
那大漢用刀割開我的繩子,把我推到林嵊懷裡。
他在發抖。
「娘子,走吧。」
他緊緊攬著我,不敢看身後。
可剛走出沒幾步,就聽到身後一聲慘叫。
是衡陽被一條竄出的蛇嚇暈了過去。
那蛇隻是嚇了人,又跑了。
林嵊停下了腳步。
神情透著些無助。
「瑤娘......」
我端詳著他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麼。
所以我開口。
「讓我去替她吧。」
他顯然又驚又喜。
「你當真願意?」
我心裡清楚,林嵊一開始選我。
一是因為,我是父親S前託付給他的。
二是因為,留公主,一萬兩黃金才好籌。
可現在,他有些反悔了。
我從袖中掏出一頁紙,遞給他。
「你在這裡按個手印,我就去替她。」
那是一份和離書。
早在我嘗到衡陽的梨花酥時,我就寫好了。
林嵊面露不解。
「瑤娘,這是什麼意思?」
那些山匪嗤笑地看著我們。
「磨磨唧唧做什麼呢,還走不走了?」
我催促林嵊。
「當心他們反悔。」
他終是咬破了指尖,按在頁尾。
怔怔看了那印子半晌,才遞給我。
「瑤娘,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再說。」
我掙開他緊抓著我的手,收好那張紙。
對山匪說:「我留下,換那位姑娘離開。」
我坐在金像下,火光漸漸遠去,映著林嵊抱著衡陽離開的身影。
他們走了。
從桌案後鑽出一個少年來。
「喲,阿姐你看人挺準。」
7
歲霖是在年初找到我的。
他就是我那不知所蹤的弟弟。
歲霖是許含春親生的兒子,隻比我小一歲,在娘S後就離開了家。
我和父親都以為他早S了,甚至在家裡擺了他的牌位。
卻不想,他告訴我,他上山當了土匪。
還混上了土匪頭子。
我隻勸他莫要隨意燒S搶掠。
再沒敢告訴任何人他的消息,包括林嵊。
前幾日他突然找來,說有人出錢買我的命。
還要演一出二選一的戲碼。
我站在隔壁山頭,看著廟裡衝天的火光。
那裡早已找來一具與我身量差不多的焦屍。
從今夜過後,林嵊的夫人就算是S了。
還是被他親手拋在山匪手裡。
也算是合了衡陽的心意。
歲霖把我帶回自己的寨子,憤憤地告訴我。
那衡陽公主已經醒了。
卻不肯給林嵊一萬兩黃金拿來換我。
也不同意派兵來。
她當然是不肯的,畢竟是她要害S我。
我卻無心聽這些。
我隻注意到……
歲霖的寨子隱蔽,但人數眾多。
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
我猛地拽住歲霖的胳膊。
問他。
「其實你根本不是山匪,對不對?」
歲霖的神色變了又變。
我卻從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歲霖曾說,他已經在此地待了兩年。
這麼大一座寨子,卻鮮少聽聞匪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