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方得知姨娘早在四年前便亡故了。
她是被嫡母活生生折磨S的。
嫡母怕我記恨,不再善待嫡姐的一雙兒女,買通姨娘身邊的下人欺瞞我至今。
我大慟,病得起不來床,也沒辦法服侍侯府一家老小了。
昌哥兒故作兇狠地威脅我:「你若是再不起身給我做我最喜歡的鮮筍蒸鵝,我就連姨母也不叫了!」
珍姐兒很是不贊同:「姨母雖是續弦,卻也是侯府正經的世子夫人,為了一個妓子的S哭成這樣,成何體統?」
莊兆淵冷著臉將一雙兒女趕出去,難得哄我:
「昌哥兒和珍姐兒都大了,待你好了,我給你一個孩子。」
竟是覺得,隻要給我一個孩子,我就還會像往常一樣服侍這一家子?
我含淚應聲:「好。
」
待我好了,侯府也要大禍臨頭了。
1
這是我嫁進勇毅侯府的第六年,庭院裡的海棠也謝了六次。
可像這樣抱病在床,足足一月不出門戶,不去侍奉婆母,不去照料侯爺和一雙子女的飲食起居,還是頭一遭。
婆母早就不滿,派來的人先是敷衍幾句關切我的身體,又指責我不該太過沉湎於喪母之痛,而忽視了身為侯府主母的責任與擔當。
「不是老夫人不憐惜您,隻是您嫁入侯府六年多,也該知道些規矩。」
她言語中的鄙薄之意明顯,又道:「近幾日秋雨連綿,老夫人身上老毛病又犯了,還得是夫人您的推拿之術高超,便是那些技娘們都比不得的。」
笑容真切些,語氣也緩和下來,她接著道:「夫人,還望您振作,這偌大的侯府,可離不開您呢。
」
這人前腳剛走,後腳春雲就氣紅了眼眶:「老夫人也太狠心了!」
「夫人您喪母之痛還沒過去,她就迫不及待地使喚您去給她做推拿的技娘了!」
「這娶進來的到底是兒媳婦,還是一個下一一」
她說不下去,隻一味看著我蒼白的臉色掉眼淚。
我笑笑,用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心情尚算平靜。
「你來得晚,不知道,他們莊家迎我進門,本也不是要我來當世子夫人享福的。」
我是尚書府的庶女,生母是親爹自青樓裡贖出來的花魁娘子,自小在府裡便不打眼。
如果不是我那嫡姐和嫡母的謀算,我會嫁給一位家世清白的舉子,日子也許不如侯府奢靡,可至少我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也會與夫婿相敬如賓。
但偏偏,我那嫁進勇毅侯府的嫡姐在誕下長子後便纏綿病榻,
苦苦支撐兩年終究藥石無醫。
而尚書府不能失去勇毅侯府這門姻親,嫡姐也不放心她那一雙年幼的兒女。
所以她挑中了我。
「三妹妹容色好,性子也婉順,又有陳姨娘在母親手裡拿捏著,她進了門,必會好好待我的昌哥兒和珍姐兒。」
嫡母恨我姨娘靠臉佔去親爹多數寵愛,憂心道:「我的兒,你那三妹妹同她那賤人娘一樣,生了一張俗豔至極的臉,若是世子也同你爹那樣被迷了心智,又叫她生下幼子,那昌哥兒可就危了呀!」
嫡姐真心愛慕世子,自然不願自己S後,心愛的夫君全然忘了自己,叫從前卑賤如泥的庶妹生下的孩子,踩在自己的孩兒頭上。
於是那晚,我被灌下催情藥,和世子姐夫關在了一處。
噩夢般的一夜結束,醒來,我便成了趁嫡姐病重,處心積慮謀上位的心機庶女。
人人都信,我一個尚書府不起眼的庶女,能在規矩森嚴的侯府裡算計了世子。
多荒唐。
偏我那時年幼,遭此大難,一時間慌了神,被親爹嫡母的怒火苛責壓得喘不上氣,也怕這事兒被捅出去,我真要被一條白綾了結了性命。
「事既已成定局,再多苛責也無用,不如……就叫三妹妹嫁進侯府來,替我照看我那兩個孩兒。」
「我這身子終是無用了,可梁家和莊家的姻親不能斷,與其便宜了外頭的,還不如親上加親。」
嫡姐苦笑著,費力伸出一隻蒼白枯瘦的手來,撫平了我凌亂的鬢角。
「好妹妹,你別怕,你世子姐夫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若嫁進來,還要勞煩你多費心,看顧你那兩個外甥。」
她春風化雨般袒護的話一說出來,
我那顆惶恐不安的心霎時便投了誠。
嫁進來過了一段苦過黃連的日子,我方才後知後覺地醒悟。
可生養我的姨娘拿捏在嫡母手裡,我除了依照嫡姐遺言囑託照顧好一雙外甥,別無他法。
「我另從太醫院裡請了位按摩博士回來,母親的老毛病有她照看著,你養好身子才最要緊。」
莊兆淵散了值,照例先去老夫人院子裡請過安,又來到我院裡。
「母親就是這樣的性子,被父親嬌縱慣了,你多擔待些。」
我有些詫異地抬眼去看。
就見那素來清冷矜貴的勇毅侯眸色溫溫,頗為關切地看著我。
「孩子們都很想你,韻兒,日子還長,一切都會好的。」
我相信了。
莊兆淵說的那些,要給我一個孩子,同我好好過的話,竟然是真的。
他從前對我從來沒有這樣溫和的語氣。
這位生來尊貴的侯府世子信是我算計了他,害得他本就時日無多的發妻加快了S亡的步伐。
盡管聽了嫡姐的話迎我過了門,可他從未當我是妻子。
新婚夜我獨守空房,他在書房醉得一塌糊塗,婆母要我去勸,我戰戰兢兢踏進去一步,一個茶杯就擦著我的額頭砸中了門框。
碎瓷片飛出來劃傷我的額頭,他猩紅著眼眶冷冰冰地看著我:「滾!」
我嚇得渾身冰冷,踉跄離開,他又叫住我,掐著我的脖子,S意蓬勃。
「你最好記住你的本分,別妄想你配不上的東西。」
我的本分是侍奉婆母,照看一雙外甥,操持家務,給莊兆淵當泄欲工具。
那麼什麼是我配不上的東西呢?
那便是侯府世子夫人的體面與尊榮。
一個庶女,心機歹毒到設計了嫡親的姐夫,靠嫡姐的寬厚仁善才嫁入侯府,有了世子夫人的名號,還奢求什麼呢?
能嫁入侯府,就該燒香拜佛對侯府感恩戴德了。
所以這六年來,我在勇毅侯府的身份,與其說是莊兆淵的續弦、老夫人的兒媳、莊世昌和莊雪珍的繼母,倒不如說是他們隨叫隨到的奴僕。
在官府登記造冊的下人不得隨意打S,可對我,卻有千百種折磨人不見血的法子。
整整六年,我早已心灰意冷,現在他卻和我說,要同我好好過?
「一切……都會好的嗎?」
我茫然地重復,見莊兆淵眼中的疼惜愈發濃鬱,顫著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我姨娘呢?我姨娘,她本不該S得那樣悽慘,是夫人,是夫人她一一」
「梁韻秋!
」
莊兆淵一下子冷了臉,眼中疼惜霎時被譴責和不滿取代:「那是宛兒的母親,是昌哥兒和珍姐兒的嫡親外祖母!」
所以S人就不用償命了,是嗎?
許是我面上驚痛太過明顯,莊兆淵略顯煩躁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嶽父已經將你姨娘好生安葬在梁家祖茔裡了,嶽母也親手抄了一卷地藏經為你姨娘超度。」
「適可而止。」
莊兆淵留下這句話便甩袖而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若是我將我那好婆母S了,也親手抄一卷地藏經為她超度,莊兆淵能不能適可而止?
2.
病月餘,我終於能下床走動了,去給婆母請安了。
「偷懶偷了這麼些時日,終於想起自己是什麼身份了?」
老夫人端坐上首,一雙刻薄又渾濁的眼睛陰冷地看著我,
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揮退了身旁布菜的侍女。
莊世昌迫不及待地和往常一般使喚起我:「姨母,我要吃煎鱸魚,快給我夾!」
莊雪珍今年十三歲,倒是比她弟弟多了幾分禮儀:「我要三鮮湯,勞煩姨母了。」
侍奉莊家人用膳是我這個名義上的侯夫人在過去六年裡做慣了的,我下意識起身,忽然想起莊兆淵說的那些話,不由得朝他看去。
就見他神色如常,正在吃茶,並不覺得自己的母親和一雙兒女使喚我這個侯夫人如下人般為她們布菜有什麼不對。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淡淡移開。
老夫人冷哼:「怎麼,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倒把你的懶筋躺出來了?」
又罵:「庶女就是庶女,真真兒是不懂規矩!」
莊兆淵眉頭微蹙,又很快舒展開。
我在心底嗤笑一聲,起身布菜。
借著寬袖阻擋,藏在指甲縫裡的粉末悄無聲息地融進菜色裡,又被我親手盛到老夫人、莊世昌和莊雪珍的碗裡。
吃吧。
吃吧。
多吃些,上路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莊世昌喝光了粥,坐著讓乳母給他擦嘴,昂著下巴對我說:「姨母,我午膳要吃鮮筍蒸鵝和椒末羊肉,要你親手做的。」
「姨母稱病這些時日,我的養顏粉也用完了。」
莊雪珍優雅地漱淨口,吩咐我:「姨母最快什麼時候能做出來?月底怡親王府的賞花宴,我答應了要給郡主也送幾盒。」
老夫人啜飲著茶水,斜睨著我:「過會兒去我屋裡,我要重新教一教你規矩。」
「別以為病了這一場,你就能擺侯夫人的架子了,我告訴你,
你還不夠格呢。」
若換作往常,我早就誠惶誠恐地應下,不敢忤逆半分。
但此刻,我手裡還拿著湯匙,聞言看向莊兆淵,盼望著他能與我說幾句好話。
我的病雖然好了,身體可還虛著呢,大夫說了,不可太過勞累。
可那個說要給我一個孩子,同我好好過的莊兆淵,吃著我夾的菜餚,根本不抬頭看我。
我笑了一聲,湯匙脫手砸進湯碗裡,伴隨著清脆的一聲響,汁水四濺。
滿室皆驚。
老夫人怒斥:「梁氏!」
莊兆淵詫異又不滿地看著我,我看著他笑了:「侯爺,這便是你說的,要同我好好過嗎?」
「讓你剛剛重病初愈的妻子,帶著虛弱的身體去給你的兒子做飯,給你的女兒做香粉,還要去到老夫人院子裡學規矩?」
「這便是你們勇毅侯府的教養?
這就是你莊兆淵的為人處世?」
「也不怕傳出去叫人笑話!」
「梁氏!你瘋了!」
老夫人又驚又怒,一拍桌子:「自古以來兒媳侍奉公婆都是天經地義的事,你一個靠著卑劣手段才能嫁進侯府的庶女,能叫你伺候我老婆子都是抬舉你了,你還想翻天不成?!」
剛起身的莊雪珍又坐了回去,一張冷豔嬌俏像極了嫡姐的臉上滿是譏诮。
「姨母,你嫁進來就是伺候我祖母、父親還有我和弟弟的,你難道不明白麼?」
「若不是我母親為你求情,憑你犯下的那些事,你早該一條白綾吊S了,嫁進來做了侯夫人還不知足,怎麼,指望我們莊家將你捧起來嗎?」
莊世昌嫌惡又鄙夷,替他姐姐補上最後一句:「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