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他中途去上了個廁所,回來之後說手機不見了。
我知道他的手機是誰摸走了,因為我一直瞄著他那邊看。
但是教練把我們都叫到一起問話的時候我沒有說。
校領導臉色很尷尬,眾人七嘴八舌間,還是他自己說了一句算了,那是個舊手機,本來也要扔了,才算揭過。
活動快結束的時候,大家忙著收拾東西,我給他扔了個紙條,把他叫去了器材室後頭。
「這裡隻有我們兩個人,你不用顧及誰的面子。我知道誰偷了你的手機,我可以幫你要回來。」
他淡淡地看著我,許久,覺得好玩似的嗤笑一聲:「你打算開個什麼條件?」
一部手機,對他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
我深知這一點,所以更不會惹人發笑地去開什麼條件,
倒顯得我小家子氣了。
我雙手插兜,下巴一揚,學著他的樣子嗤笑,灑脫道:「想多了。路見不平,交個朋友而已。」
他幽幽地看了我一陣,嘴角勾起,正待說話,楊志飛從器材室轉角拐了進來,手裡還攥著我塞給他的紙條。
楊志飛先看見我,再看見他,怔愣一瞬,轉頭就跑。
我早就瞄著牆角等著他過來,他剛要動作,我腿一蹬,直接撲上去扯住他的胳膊。
在他叫出來之前,我惡狠狠地威脅道:「別出聲!我知道你偷了手機!」
楊志飛一聽,更慌了,倒也真的沒敢叫喊,隻是拼命和我扭打起來。
我本就發育早,楊志飛比我矮了一個頭,長得跟豆芽菜一樣,根本打不過我。
他被我制住,一下發了狠,又是面目猙獰地咬我,又是用髒汙的指甲抓我。
我忍著痛,強行把他拖到窗框邊,照著腦殼猛地一砸,他嗚咽一聲,捂著頭跌坐在地。
「手機,交出來。」
我喘著氣補上兩腳,居高臨下地睨他。
楊志飛眼淚鼻涕流了一嘴,愣是沒敢發出大聲響,抽抽搭搭地從褲兜裡摸出一部手機。
我撒謊、打人、大費周章,不過是為了讓外面來的人看見,我是不同的。
至於什麼路見不平、交個朋友,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
交什麼朋友,誰要跟我這樣的人交朋友。
我隻想得到一點來自更高層次的同類的肯定和刮目相看罷了。
我和這裡的人是不同的。
哪怕是找一個偷手機的小賊,我也不要按部就班地找。
我把手機遞給那個男生,他卻沒有接。
兩人僵持了許久,
直到楊志飛哎喲哎喲地起身,被我瞪了一眼後閉緊了嘴巴倉皇逃走,他也還是沒有接。
他隻是看著我,似笑非笑,說不清是一種什麼目光。
我也舉著手機,倔強地盯著他的眼睛,嘗試將他的眼神對號入座。
但我在排除了嫌棄、嘲諷、戲謔、厭惡之後,仍不知那是什麼。
很久之後我才終於明白過來,我猜測他會那樣看我,是因為我就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實際上,他眼裡是一種帶著欣賞的羨慕。
他打量我,在我身上看到了一部分的自己。
而當時的他讓我看不透,明明沉默了許久,最終卻帶著雲淡風輕說了一句:「送你。」
於是我得到了他的手機。
其實我沒有用過手機,對這東西沒有概念,所以一開始沒太在意。
但它後來卻成為我真正意義上打開世界大門的第一把鑰匙。
我滿頭大汗地偷瞄著空調辦公室裡的腦袋時,想要抓住一切虛無縹緲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歪打正著,真的被我抓住了。
我託人從集上買來充電器,充三個小時,可以用八個小時。
裡面幾乎沒有照片,有一些短信,還有個卡通外星人一直往上跳的遊戲。
村裡信號不好,我拿著手機瞎按了一周,也沒覺得這東西有什麼好玩的。
直到我在村頭小賣部收到了信號,一下湧進了幾條短信,還偶然發現了上網這種東西。
短信可能來自他的朋友,也可能是廣告,說著沒頭沒尾的話,什麼 KTV 什麼喬丹的,我看不懂,也沒去在意,後來就再也沒有這些信息進來過。
雖然學會了上網,但我一開始隻會去到導航主頁。
我如飢似渴地在裡面讀新聞、找學習資料,
看到了花花綠綠的大千世界。
那些萬裡遠的大江大河和永不熄滅的霓虹燈,讓我全身心地相信,我生來就是為了和它們相遇,而不是一輩子蹉跎在泥潭裡的。
很快,我又學會了打字,我能更高效地找學習資料,上中考論壇,跟大城市的學生交流考題。
我的成績也提高得更輕松,中考考到了全鎮前三,能夠免學雜費去讀鎮上的寄宿學校,這才勉強算是堵住了姚振國和吳秀梅的嘴。
每一兩個月,都會有同一個號碼發來彩信。
裡面是大城市的照片,有高樓大廈和巨大的圖書館,寒暑假時甚至還有國外的街道和風景。
偶爾,還會有連續好幾張圖片,上面是城裡的聯考試題。
我憑著看小賣部電視的經驗,判斷那是手機廣告,隻要給它打電話了就要收電信費,所以我從來沒有回復過。
但那些題目我都抄下來做了。難度足夠,也有趣,動腦一番,做出來之後特別有成就感。
後來,考上了大學,去到省城,我才後知後覺地了解到手機的構造,發現手機裡一直裝著那個男生的電話卡。
我從前以為,有信號就能上網,從來沒考慮過話費不話費的事。
當時的流量非常貴,我每天看的資料和論壇裡圖片又多,想必是花了很多錢的。
但話費從來都沒有斷過。五年來,他一直在給這張電話卡充值。
從初次見面起,他就已經看透了我的欲望。
比起交一個見不到面的朋友,他選擇送我一把世界的鑰匙。
9
回過神來,車子已經停了一陣。
打量窗外,發現這裡不是公寓,而是華周集團的大廈樓下。
我疑惑地轉過頭,
周淮景似笑非笑道:「周庭之今晚確實在加班,沒去找陶楚晴。」
他似乎總以戳穿別人隱秘的心思為樂。
真夠討人厭的。
我白他一眼,徑自推開車門,剛下車,就和從樓裡出來的周庭之對上了目光。
他明顯一怔,又看到周淮景從主駕下來,更是皺起了眉頭。
「庭之。」我搶先開口,小跑過去挽住他的胳膊,「我們部門今天臨時聚餐,出來打車的時候遇到了你堂哥,我就麻煩他送我過來找你了。」
周庭之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還是向周淮景點點頭:「本來也不順路,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周淮景站在車邊,笑得疏離,「一家人。」
開車回公寓的路上,周庭之顯得欲言又止。
「……你今天,
怎麼臨時聚餐了?」
「哦,部門有個姐姐臨下班的時候給我們發喜糖,說剛領了證,晚上請大家吃飯,那當然得捧個場。」
他默了默,說:「那你也可以給我發個消息,我去接你。」
「你最近那麼辛苦,我還想著過來接你,給你個驚喜呢。」
在一起快五年,周庭之愛聽哪種哄人的話,喜歡我怎麼撒嬌接茬,幾乎刻在了我的肌肉記憶裡。
果然,他的眉眼軟了軟,伸手過來捏了下我的臉。
但他的下一句話,卻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婳婳,我們什麼時候也能發發喜糖?」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手腳都在發麻,胳膊上全是雞皮疙瘩。
這是幾個意思?
諷刺?試探?
見我半晌不吭聲,周庭之在紅燈前停下,
偏過頭來看我的臉色,笑了笑。
「怎麼把你嚇到了?放心,我的求婚才不會這麼草率。」
「我隻是覺得,」我嗫嚅著,「集團裡形勢不穩定,等你忙完這段再考慮這些吧。」
他拉過我的手背吻了吻,「好。不會太久的。」
今晚的周庭之似乎格外有興致,纏綿地在我身上落下許多溫熱的吻。
我推開他,委屈地抱怨今晚喝的酒讓我頭疼,現在隻想睡覺。
他忍耐下來,啞聲應著「好」,輕輕揉著我的腦袋哄我入睡。
第二天剛到公司,手機打進來一個虛擬號碼。
一接通,就響起周淮景慵懶的試探:「我想著你昨晚應該會有點忙,所以現在才打給你。」
我走到消防通道,忽視掉他的話頭:「有什麼事?」
「嘖,冷漠。
」他得不到我的回應,隻得切入主題,「昨天在集團樓下,為什麼不直接跟周庭之說,你和我在一起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那也太突然了,肯定不能這麼說。」
「哦,突然嗎?」他戲謔道。
我閉了閉眼,壓下沒來由的火氣:「我沒空跟你玩文字遊戲。」
「那你打算跟他玩多久?」
「猜忌才是最煎熬的,當然是要玩盡興了為止。」
我要給周庭之埋下懷疑的種子,讓他看著植物的影子破土而出,越長越大,卻始終找不到它的實體。
我要在他反復煎熬的終點揭曉謎底,讓他發現我不僅僅是移情別戀,而是從一開始就把他當成接近周淮景的墊腳石,這才足夠折磨。
「好啊。」聽筒裡傳來周淮景的低笑,「想玩多久,我都陪你。」
我看了看表,
馬上到開會的時間了,我忍不住責怪:「那你還打電話來問,浪費我時間。」
「就是想……問問。你去忙吧。」
我掛斷電話,刪掉了通話記錄。
從這一天開始,我隔三差五地就臨時有個加班安排或聚餐活動。
周庭之本來也忙,我報備得充分,他一開始也覺得沒什麼。
一個月後才發覺我的社交活動增加得過於頻繁,於是開始提議要來接我。
當然沒有問題。
每次他來,都會看見我準時從公司大門出來,或者在餐廳門口和同事朋友告別。
他親眼所見,也就不好問什麼,隻是言語間多少有些抱怨我活動太多。
「沒辦法呀,」我收起外人面前精神飽滿的一面,攤在副駕駛疲倦地撒嬌,「我在晉升考核期,
由不得我不上心。」
「太累了就沒必要做,我也不需要你工作。」
又來了。他明知我站穩今天的一席之地有多不容易,還是那麼輕易地否定我最重要的選擇。
但我同往常一樣不急不惱,溫聲細語地回應。
「庭之,難道你覺得累,就能不接管集團了?」
「那哪一樣?」
「怎麼不一樣?想要某個結果,當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周庭之懂得這個道理,他不是蠢人。
「……我知道,我隻是覺得我們最近相處的時間變少了。」
當然比以前少了很多,因為不止我外出的安排變多了,他見陶楚晴也更勤快了。
有時約在酒吧,有時約在陶氏樓下的咖啡館,周淮景每次都會給我發來照片。
他們幽會的次數,
我記得比他們還清楚。
周庭之才剛剛掐掉了懷疑我的苗頭,過了不久,我開始減少報備的信息,該安排的活動卻一個不落。
於是經常是周庭之回到家,發現家裡黑燈瞎火,打電話來找我,我才抱歉地說臨時有事,忘記說了。
他生氣一次,那段時間我就報備得勤一點,他剛消火,我就又頻繁失蹤。
周庭之還發現,幾乎我每次「臨時有事」沒有報備,周淮景當天都會提早下班。
他幹脆也不問我了,隻要手頭的事情一結束,馬上要我發定位來找我,哪怕要在車裡頭等上一兩個小時。
他實實在在地懷疑我了,想要抓我撒謊的現形。
但無論他提前多久來堵人,我都能從定位的建築裡出來,還一臉歉意地跟他說久等了。
廢話,我真的隻是臨時加班、臨時聚餐,
又不是臨時出軌,怎麼可能給他抓到把柄。
周庭之在我的行程裡找不到破綻,手機裡也找不到任何聊天記錄,沒法直接跟我對峙,懊惱得不行。
他又對周淮景打起了主意。
周淮景有一天給我打電話,冷嘲熱諷地說,有幾次他提早下班,周庭之都會偷偷開車尾隨他一段。
直到確定他開上了郊區高速,才趕緊折返回我的定位去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