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逃離那個吃人的南方鄉村,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不是為了跌回泥潭裡,和他一樣做一個爛人的。
2
公寓消防通道的窗外漏進來一絲月光,周淮景垂眸看著我。
就算沒有這點晦暗不明的光線,他也依舊能一眼看透我的原形。
所以我也不打算跟他裝模作樣、拐彎抹角。
「慫恿我報復周庭之,對你有什麼好處?」
周淮景逼近一步,反問我:「你以為這是個交易?」
「不然你圖什麼?」
「圖好玩?」他聳聳肩。
「放屁。」我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別那麼緊張。」他反而更放松了,笑了笑,「我確實不想讓他好過。」
我扭開視線:「跟我有什麼關系。」
周淮景聞言,
故作驚訝地挑起眉,歪過頭來看我的眼睛。
「難道你會放任他好過?」
我垂下眼睫,感到躲無可躲,隻好沉默。
空氣安靜了一陣,周淮景放低了聲音,如同囈語。
「別把自己藏起來。」
他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企圖迫使我和他對視。
「為什麼要壓抑憤怒和欲望。」
我心底的火氣隨著他這句窺探蹭地蹿上來,像是本能被調動,容不得理性插足。
等我意識到時,我已經低下頭,惡狠狠地咬住了周淮景的拇指。
他沒有掙脫開。
「咬吧。」他寬容地勸慰,「你本就是張牙舞爪的花。」
3
我有個汙言穢語的父親,叫姚振國,我還有個自私矛盾的母親,叫吳秀梅。
姚振國在鎮上的紙箱廠打工,
一周回來一次,在宿舍和女工人亂搞基本是全廠皆知。
吳秀梅偶爾借著送飯的名義去鎮上看他,臉上笑嘻嘻地和各人打著招呼,關起宿舍門來就大吵特吵,鬧到雞飛狗跳才罷休。
那年我八歲,作為家裡唯一的孩子,被吳秀梅帶去撐腰。
撐腰就是在他們吵架時待在宿舍樓下,讓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見,這是姚振國的種,他家裡的兩個女的都不是好惹的。
窗戶裡不斷地傳出「婊子」、「八婆」的罵聲,還有女人不依不饒的哭鬧聲。
「看什麼看?」我蹲在樓下,翻著眼睛瞪姚振國的工友,「要看進我爸宿舍裡看啊。」
有時那個女工人躲藏不及,被吳秀梅揪出來,兩人就在樓道裡互相打起來。
她們拽衣服扯頭發,露出白花花的肉體,大聲尖叫,非得紙箱廠領導來了才分開。
吳秀梅大多數時候都打得過,但她仍會第一時間喊我:「春花!快來幫媽弄S她!」
我很配合地上前去,往那女人肚子上踹兩腳,她就徹底沒招了。
吳秀梅會趁機把她摁在地上,繼續挖她的臉,扇她巴掌。
其實姚振國跟誰亂搞,吳秀梅跟誰打架,我都沒什麼所謂,我沒想摻和的。
隻是如果我不幫著她,回家後挨打的就會是我。
我總得幫著更佔理的那一邊才叫正常。
沒有人在意,為什麼一個孩子摻和進這些是是非非裡還能叫做正常。
但無論如何,別人知道我爸媽鬧不和,我還不幫爹也不幫媽,反而會顯得我跟誰都不親,很可憐。
我不想顯得可憐,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需要看起來很強悍,很不好惹。
所以我選擇去打人。
但就像要打我臉似的,每次姚振國和吳秀梅吵完架,再開門時,兩人又像相親相愛一家人了,溫聲相互叮囑幾句,道著周末家見。
於是廠裡的叔叔阿姨都松一口氣,露出個笑臉,說講清楚了就行,日子還是要好好過的。
還有人過來摸摸我的頭,給我一顆糖,企圖安撫我。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顆糖扔進臭水溝裡。
全都是假的。
離是不會離的,好也是不會好的。
就這麼過著,誰不也都是這樣過來的。
吳秀梅和姚振國在工作日吵完了,周末回家來還要一起拿我撒氣。
姚振國從來都不滿意我女孩的身份,說我克S了哥哥。
吳秀梅偶爾會護著我,讓他別說了,她還沒懷上我的時候哥哥就已經夭折了。
但說著說著,
她也哭了,反過來罵我投錯胎,怎麼哥哥沒回到她肚子裡,肯定是我把位置給佔了。
她說我是賠錢貨,連初中都不想給我上,想要我早早輟學,去鎮上打工賺錢。
我是村裡這屆的第一名,老師來講過幾次義務教育的事,又把所有雜費都免了。
他倆礙於面子,同意我去上初中,私下卻黑起臉,惡狠狠地說我浪費時間。
「讀多三年書算什麼狗屁本事,讀出來都十六七了,要是能嫁給廠老板的兒子才叫有出息。」
小學的我不懂什麼叫性資源,隻是出於一種十分要強的逆反心理,篤定自己不能和別人一樣隨隨便便嫁人。
我要和村裡最體面的老師一樣,去外面讀書,然後留在城市賺大錢,做最特別的那一個。
我才不要和別人一樣,生在這泥潭裡,掙扎在這泥潭裡,那還不如S了。
然而哪怕我心比天高,在其他人眼裡,我看起來和其他小女孩也沒什麼兩樣。
女的,活的,什麼也不懂的。
我十歲那年,被隔壁村遊蕩過來的瘋老頭堵在了牆角。
他嘴歪眼斜,一隻髒手SS按著我,另一隻手迫不及待地掏進褲襠。
我在掙扎中一腳踢過去,正好踢中他褲襠裡的手背。
他吃痛,一下松了力度,我倉皇推開他逃跑,他卻眼疾手快地撲上來,把我壓倒在地。
我拼命扭動卻掙脫不得,反而讓他怪異地笑出了聲。
我能聞見背後奇臭無比的鼻息,屁股上的硬物隔著布料一下一下地戳動。
我無助地擺動雙手,在地上摸到了一顆鐵釘。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反手將鐵釘向後扎去。
隨著「啊」的一聲,
老頭停了動作,我用盡全力掀開他,頭也不敢回,直往家裡衝。
我滿身塵土,蓬頭垢面,進了家門才敢哭出眼淚,把剛剛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姚振國和吳秀梅。
姚振國給了我一巴掌。
「臭婊子,你講都不要拿出來講!給你臉了,有什麼好講的!還要告訴整個村是怎麼的?!」
我被打懵了,怔怔地看著他,他卻不再看我,徑自抽煙去了。
吳秀梅恨鐵不成鋼似的對我指指點點,嘴上哎喲哎喲地,一臉嫌棄。
「你說你沒事去招惹那種人幹什麼?安安分分的什麼事都沒有!女孩子不可以那麼招搖!」
我不懂,明明是我被欺負了,怎麼都成我的錯了?
我不招搖,別人也要來招惹我;我控訴,反而叫我閉嘴。
我不懂什麼大道理,
我隻覺得委屈和憤怒。
他姚振國怎麼不安分守己,天天去招惹工友?她吳秀梅怎麼不忍氣吞聲,天天去打人罵架?
別人的標準好像總是不公平,也不適用。
沒人可倚仗,我總得自己幫自己。
我去村頭小賣部買筆,左挑右揀很久。
結賬時老板光看到筆,沒看到我挑筆時在貨架後面偷了一把小刀。
吳秀梅不讓我招搖,我偏去招搖。
要我忍氣吞聲?笑話。
在村裡晃了幾天,那瘋老頭終於又出現了。
他的臉邊有一個結痂的洞,想必是我用鐵釘扎的。
他看到我,眼裡露出遲疑。我咧開嘴笑,對他勾勾手,鑽進了牆角。
過了不一會兒,他果然來了。
我負手站立,乖巧地等待著。
老頭慢慢挪進來,
見我笑,他也歪著嘴笑起來,一邊走,雙手一邊解著褲頭。
我安靜地朝他走去,在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的時候,一把將小刀捅進他的褲襠裡。
他吱哇怪叫著滿地打滾,自己把刀拔了出來,又手腳並用地爬,最後消失在了村口。
村裡的人聽見聲音,出來看見蜿蜒的血跡,不明就裡。
又過了很久,我才聽說這個瘋老頭S在了另一個村子裡。
我回家,若無其事地把他的S訊告訴了姚振國和吳秀梅。
他們一個打著盹,一個嗑著瓜子,並不關心,也早忘了這老頭曾對我做過什麼。
看吧,犯罪在這裡是能被無限容忍的。
無論是別人犯罪,還是我犯罪。
我包庇加害者,又成為受害者,再變成加害者,最後依舊清清白白。
每個人都清清白白。
但這種清白是以暴力、墮落和愚昧為代價的。
無人在意,無人糾正,不代表這個世界運轉得很正確。
相反,我感覺自己被巨大的齒輪卷進去,碾碎,然後不斷地往暗處墜落。
沒有人可以託住我。
於是我下定決心,拼盡全力,和家裡翻了無數的臉,挨了無數打罵,孤注一擲地託舉自己上了省裡最好的大學。
我是相信讀書能改變命運的。
我不要在罪惡的泥潭裡循環往復,我要離開這個吃人的村子,去到大城市,永遠不要回來。
而去大城市,除了偷家裡的錢去坐火車以外,讀書是唯一的辦法。
偷錢坐了火車,還是要苟且偷生,但讀了書,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貼了瓷磚的辦公室裡。
那裡一到夏天就開空調,呼呼地吹,
一整天一整天地吹,一點不怕交不起電費。
為了做一個城裡人,做一個有知識的文明人,我學會了低頭和忍耐。
我學會了如何得體地社交,如何化妝,如何討人喜歡地說話和做事。
我學會攀附任何能帶我爬向更高處的藤架。
我虛偽、多疑,恐懼別人看見我罪惡的來處,更不喜歡別人戳穿我如今光鮮亮麗的遊刃有餘不過都是強撐的軀殼,是我敗絮其中的金玉其外。
我想要很多,我想站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離村子裡的姚春花越遠越好。
欲望像個無底洞,它似乎很龐大,也很豐滿。
然而事與願違般,我明明站得很高了,它卻讓我不住地往更空虛的深谷墜落。
將我反復拉扯,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我在危險的失重中也希冀過。
有沒有人,
有沒有人可以接住我。
看見我,不是看見我假裝的柔媚,不是看見我得體的伶俐。
而是看見我的疲憊,看見我的憤怒不甘,我的張牙舞爪,我的自我厭棄,以及我的低俗不堪。
打撈我。
打撈我。
在我沉到谷底之前。
哪怕我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爛人。
4x
我曾經以為,周庭之會成為那個打撈我的人。
大三開學,主持完新生風採比賽,我在禮堂後門第一次見到周庭之。
他捧著花,臉上有大一新生的稚嫩,卻也有自信飛揚的龐大底氣。
「學姐,」他像是跑過來的,發絲稍亂,還微微喘著,「我想認識你。」
來到繁復的城市,我處處察言觀色,事事思慮謹慎,費盡心思才算不會露怯。
而眼前的男孩,好像天然就不懼怕展露真實的自我,他想要什麼,想做什麼,會直接告訴全世界。
看見這樣耀眼的人,我的第一反應是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