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名正言順地從我手中接過了管家對牌和庫房鑰匙。
我經營數月的心血，頃刻間易主。
我身邊最後幾個得力的人，包括銀蓮，都被以各種借口調離。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沉默寡言的陌生僕婦。
她們貼身伺候著我。
我用的每一盞茶，吃的每一口點心，都在她們的監視之下。
婆母隻覺他思慮周全、愛護子嗣，又憐他身有殘疾，對他所有安排無不點頭稱是。
我日夜提防，心驚膽戰，等待著他更瘋狂的報復。
可奇怪的是。
除了嚴密的看守，他竟然再沒有任何其他舉動。
他究竟想做什麼？
看來這個孩子……
對他而言，十分重要。
13
不過幾日。
我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臉色蒼白，任誰看了都覺得觸目驚心。
我摸了摸肚子。
對不起了，孩子，先委屈下你了。
婆母來時，正撞見我對著窗外莫名發抖。
她拉著我冰涼的手，滿眼盡是心疼。
「阿蠻，怎就憔悴成這樣？這般下去，身子和孩子怎麼熬得住！」
我反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袖，眼眶瞬間就紅了。
「母親……我、我夜夜都能聽見表妹在我耳邊哭……她說她好孤單……說崖底好黑……」
我突然打了個寒顫，眼神驚恐地四下張望，仿佛真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周圍。
聲音愈發悽惶。
「母親，我害怕……我真的好怕，表妹說讓我去陪陪她……」
淚水適時滾落，我泣不成聲。
「母親，我去寶華寺給表妹上柱香、祈福超度吧。不然、不然我夜裡根本合不上眼，隻怕、隻怕要熬不到生產之時了……」
恰在此時。
沈景琰拄杖而入。
他想也未想便冷聲打斷。
「荒謬！身子重成這般，經得起車馬勞頓？府中自有佛堂，何處不能靜心？」
我視線落在他身後的空處，瞳孔驟然放大，手指哆哆嗦嗦地指過去，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
「啊——！表、表妹！你別過來！你怎麼又站在夫君身後？你為何總是看著他？
！！」
沈景琰臉色驟變，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我突然捂住嘴，劇烈地幹嘔起來。
「阿蠻！」
婆母嚇壞了，連忙扶住我，疾聲厲色。
「大夫！快請大夫！」
府醫匆匆趕來，仔細診脈後，面色凝重地回話。
「老夫人，夫人這是憂思過慮，驚懼傷神，兼之飲食不進，五內鬱結，以致虛乏嘔吐。若再不能寬心靜養，妥進飲食，隻怕於母體於胎兒，都大為不利啊……」
我虛弱不堪地靠在婆母懷中，淚流不止，抓住她的衣襟，哀哀懇求。
「母親，求您了……讓我去了這心病吧，或許、或許就能吃得下東西了……」
婆母見狀，再無猶豫。
「去！必須去！母親這就安排，明日親自陪你去寶華寺！」
沈景琰面色陰沉得可怕，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掃視，試圖找出絲毫破綻。
半晌，他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
「豈敢再勞動母親。兒子親自陪她去。」
他一步步逼近，居高臨下地凝視著我，唇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
「母親放心，我定會寸步不離，照料好阿蠻。
「讓她安安穩穩地祈完福，完完整整地回府。」
我猜對了。
沈景琰斷腿時，也傷了根基。
我腹中的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脈。
所以他隻能強壓下恨意，待我平安生產後，再同我算賬。
14
寶華寺內。
檀香嫋嫋。
我跪在蒲團上，
手持三炷香，一臉虔誠。
沈景琰就立在我身側幾步之外，語氣裡滿是警告。
「安分些，祈福完便回府。別動任何不該動的心思。」
我垂著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緒，將香恭敬地插入香爐。
恰在此時。
一名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低垂著頭從沈景琰身側掠過。
僅僅一個側臉——
沈景琰的瞳孔驟然緊縮，竟失態地拖著殘腿，踉跄追去。
口中無意識地低呼。
「芷、芷溪？！」
那女子仿佛受驚，腳步更快，疾步穿過後院，往僻靜的放生湖而去。
沈景琰緊隨其後。
直到湖邊，他終於追上。
他一把扳過那女子的肩膀，聲音驚恐。
「芷溪？
是不是你？！」
女子轉過身，露出一張與魏芷溪有著七分相似的臉龐，眼中滿是驚惶。
沈景琰愣住。
明顯微微松了一口氣。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瞬間。
一道黑影從他身後猛力一推！
「噗通——！」
沈景琰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便被重重推進湖水中！
他本就殘廢。
冬日錦袍厚重，此刻將他SS往湖底拖拽。
他在水中瘋狂地撲騰、掙扎。
激起一陣陣水花。
我站在岸邊，居高臨下地欣賞他的慘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夫君。」
我的聲音很平靜。
「我能推你第一次，便能推你第二次。懸崖沒摔S你，
看來這湖水，注定要收了你。」
他在掙扎中抬頭，奮力想嘶吼咒罵，卻被不斷灌入的湖水堵了回去。
隻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可能是求生本能。
他竟掙扎著撲騰到岸邊，湿漉漉的手用力抓住岸邊的一簇草皮。
我走了過去，狠狠碾在了他的手上。
「呃啊——！」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水下傳來。
他吃痛縮回了手。
整個人再次失去平衡，重重跌回水中，濺起更大水花。
我輕輕蹲下身，看著他垂S掙扎的模樣，慢條斯理道：
「夫君，自你歸來，日日茹素，不沾葷腥……真是好生奇怪。
「那懸崖之下荒無人煙，連飛鳥都罕見，
夫君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
我的笑容愈發冰冷：
「夫君能熬過那些日子，怕是多虧了表妹吧？表妹可好吃？」
他瞪大了眼睛，連掙扎都忘了片刻。
我忍不住鼓起了掌。
「你為了她逼我去S。
「最後為了活命，選擇讓她去S。沈景琰，你愛的，從來隻有你自己！」
沈景琰已經掙扎不動了。
整個人直直往水裡沉去，隻有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咕嚕聲。
我站起身，掸了掸裙擺。
「從你踏進侯府那一刻起，你就踏進了我的瓮中。
「這場祈福，本就是為了超度你而設的。」
湖水咕咚咕咚地冒著泡。
最終徹底歸於平靜。
15
素衣女子從一旁出現。
臉上早已不見方才的驚惶。
她對著我深深一福，「恩人，可還需如煙再做些什麼？」
我從袖中取出一個錢袋，塞入她手中。
「你做得很好，這些銀錢足夠你遠離京城，換個地方安穩度日。」
「恩人！」
如煙眼眶一紅，急急要將錢袋推回。
「您為如煙贖身，已是再生之恩，這錢如煙萬萬不能……」
我抬手止住她的話。
「收下。這不是酬勞，是讓你封口的買命錢。你從未見過我，我也從未見過你。明白嗎？」
如煙聞言，渾身一震，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她不再推辭，將錢袋攥入懷中，而後退開兩步，端端正正朝著我磕了三個響頭。
「恩人保重！
大恩大德，如煙來世再報！」
說罷，她迅速起身，扭頭就走。
如煙，是我早在數月前便埋下的一步暗棋。
為了搜尋沈景琰的下落。
我連【軟紅軒】也未曾放過。
畢竟，這是京城消息最靈通之處。
我的人暗中查訪時，正撞見因不堪受辱而欲懸梁自盡的如煙。
如煙那賭鬼夫君欠下巨債，將她賣入這火坑抵債。
更巧的是，她生得與魏芷溪有七分眉眼相似！
於是，我命人為她贖身，將她安置在隱秘處。
我總覺得會有派上用場之日。
沈景琰確實聰明。
他一直躲在暗處，伺機而動。
可他卻不知。
婆母獨自去寶華寺也是我安排的。
眼看產期臨近。
我絕不容許這個隱患繼續留在我身邊。
我要逼沈景琰現身。
他以為隻要光明正大和婆母相認，我便拿他無可奈何？
笑話。
今日，才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絕S之局。
他回來後換的新奴僕，大部分都被銀蓮打點過了。
剩下的幾個忠僕。
正好充當今日之事的【目擊證人】。
16
銀蓮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側，穩穩扶住我的手臂，低聲道：
「夫人，一切妥當，無人看見。」
她扶著我，從一條隱蔽的側廊快速繞回寺中專為女眷準備的禪房內室。
窗明幾淨。
檀香幽微。
「按計劃行事。」我低聲吩咐。
「是。」
銀蓮動作利落地替我換上一身素衣。
隨後，她便原路返回。
禪房內再次剩下我一人。
禪房外，侯府的奴僕們依舊守候著。
他們以為我一直在內室靜心抄寫經文，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約莫半炷香後。
常嬤嬤輕輕叩門，聲音恭敬。
「夫人，時辰不早了，寺中方丈差人來問，您是否要在寺中用些素齋再回府？」
常嬤嬤是沈府的老人，更是婆母最信任的心腹。
早年做過穩婆，於婦人生產之事極有經驗。
婆母此次執意讓她隨行，就是防著我突然有意外。
室內一片寂靜。
常嬤嬤又提高了些聲音喚了兩聲。
回應她的依舊隻有S寂。
常嬤嬤心下頓時升起一股不安。
也顧不得太多，
她試探著推開了房門——
隻見我歪倒在軟榻旁，面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痛苦地捂著自己的肚子。
身下的裙擺已被洇湿了一大片！
「哎呀！不好了！」
常嬤嬤失聲驚呼。
「快來人啊！夫人羊水破了！要生了！快！快去叫穩婆！快去通知侯爺！」
門外如同炸開了鍋。
奴僕們的驚呼聲、奔跑聲、器皿碰撞聲響成一片，亂作一團。
「痛……好痛……夫君……」
我整個人痛得蜷縮成了一團。
不是裝的。
這次是真的。
我早已算準時辰，服下了秘制的催產藥物。
此刻，真正的宮縮陣陣襲來，痛楚真實無比。
一個正在艱難生產的婦人更容易洗脫嫌疑。
何況，那片湖僻靜無人，是完美的葬身之地。
我咬緊牙關，任由下人們手忙腳亂地將我安置好。
等待著新生命的降臨。
也等待著……
沈景琰S訊的傳來。
17
掙扎了整整兩日兩夜。
終於，一聲嬰兒的啼哭聲響起。
我癱在湿透的被褥裡,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常嬤嬤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皺巴巴的小肉團抱過來。
「夫人您瞧……是個小少爺，眉眼隨您……」
我強撐起虛軟的身子,
貪婪地看著那小小的生命。
心中的空虛仿佛都被填滿了。
就在我即將觸碰到他的臉頰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哗。
一個小丫鬟驚慌失措地跑了進來，聲音驚恐。
「夫人！不好了！湖……放生湖那邊……浮、浮上來……是侯爺！侯爺的屍身啊——！」
滿室S寂。
我怔在原地，瞳孔收縮。
下一刻，我身體軟軟向後倒去，【痛徹心扉】地暈厥了過去。
演技逼真得連自己都快信了。
再醒來時。
已回到了侯府。
常嬤嬤守在床邊,見我醒來，
又是欣喜又是悲戚。
「夫人,您可算醒了！您要節哀啊，小少爺還需要您……」
她哽咽著告訴我。
婆母聽聞沈景琰的S訊，當場一口心血噴出,便再也沒能起身。
宮中醫術最精湛的太醫來了兩撥，皆搖頭嘆息。
說是哀莫大於心S，油盡燈枯之兆，怕是……就這幾日的光景了。
我的心被復雜的情緒填滿。
對婆母，我始終懷有一份內疚。
平心而論,自我入門後，她待我不薄。
可……
沈景琰必須S！
這不僅僅是為了我，更是為了我的孩子。
我抱著襁褓中熟睡的孩子，拖著產後虛弱的身子,
來到了婆母的床榻前。
昔日雍容的老夫人此刻枯槁地躺在錦被中，氣息微弱。
唯有在看到我懷中的孩子時。
渾濁的眼中才有了一點點光。
她吃力地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露出一個極其虛弱的微笑。
「好……好孩子……取名了嗎？」
我含淚搖頭。
「母親,您來取吧。您取的名字,最有福氣。」
婆母的目光越過我,望向虛空，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沉吟片刻。
「就叫……沈佑安吧。佑我沈家,一世平安。願他將來……明辨是非，仁厚頂立,能好好保護他的母親……莫要……莫要再像他父親一般,
行差踏錯,萬劫不復……最終，辜負了所有至親至信之人。」
我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婆母。
她竟什麼都知道了！
她的⼿緩緩下滑,輕輕握住我的手。
眼睛⾥沒有怨恨。
隻有無盡的疲憊。
「阿蠻……」
她聲⾳虛弱得幾乎聽不⻅。
「我不知琰⼉究竟如何將你逼至那般境地……但能讓你不惜至此，定是他……罪孽深重……
「我⽆法原諒你所行之事……但我，亦⽆法怪你。」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佑安身上。
「就到今日為⽌吧。
所有恩怨,都讓它隨我……入土為安。」
她⽤力攥了攥我的⼿指,眼中滿是懇求：
「以後沈家和佑安……就都託付給你了。好好撫養他長⼤……讓他做個……堂堂正正的⼈……好嗎？」
我重重地點下頭，哽咽難言。
「母親……我會的……我⼀定會的！」
婆⺟聞⾔,仿佛卸下了千⽄重擔，唇角甚⾄揚起一絲釋懷的微笑。
她緩緩地闔上了眼睛。
婆⺟猜到了真相。
可她最終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護住我，護住她唯一的孫⼉,護住這侯府最後的體面與未來。
她親⾃對官府和外界定了案,將一切歸於意外。
我抱著沈佑安，緩緩跪倒在榻前。
淚⽔洶湧⽽下。
沈佑安仿佛感應到這巨⼤悲慟。
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過往種種,皆成過往。
這侯府深深庭院，從此將由我執掌，由我兒繼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