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一會，臉上忽然露出難過的神色，怔怔問：
「阿瀾，你真的取消婚禮了？你在騙我對嗎？」
我移開目光，不再看他。
助理在旁邊大聲說：
「對對對！取消了取消了！聽清楚了嗎？取！消！了！」
周茵看著宋青雲的樣子，轉頭怒視我：
「沈瀾！你真以為你自己多厲害嗎？你不過是投了個好胎，如果別人能和你一樣幸運，能做得比你更好！今天你的項目被搶隻是開始，未來我會一步步打敗你！」
我笑了。
「別人？你是想說你自己吧？那我真是無比期待，等著看你怎麼打敗我。」
我離開時，聽見身後宋青雲啞著聲音喊「阿瀾」。
我沒回頭。
11
當天晚上，
我飛去了美國。
我找到青城老董事長當面說明了情況。
沈氏集團和青城集團，這幾年早在各個領域開展了深入合作。宋青雲單憑一個項目的讓利，根本不足以撼動整個合作形勢。
從美國回來的第二天，青城年輕董事長就帶著一班人馬親自來公司籤約了。
他誠懇地向我表達了歉意。
「我剛剛接班，我爸說讓我好好跟你學習，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次的魯莽之舉。」
我笑著說：「沒關系，我當初也是這麼磕磕絆絆過來的，好事多磨，希望我們兩家未來的合作一切順利。」
他走時又告訴我：「其實宋先生也主動跟我提出取消合作了，他還賠了一大筆意向籤約的違約金。」
我點頭，「我知道。」
宋青雲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密密麻麻幾千字，
詳細解釋了自己的心路歷程，說他對周茵隻是出於幫忙，絕沒有其他的什麼。
青城項目的事是看到周茵好端端的姑娘成了瘸子，一時義憤填膺，想在婚前用挫折教育改掉我仗勢欺人的缺點，便於我以後的成長。
我看了一半就沒看了。
他的文字和他這個人一樣。
在我這裡過時了。
12
宋青雲從小到大都是驕傲的。
他做不出小說裡那種回頭追妻的事。
對他而言，發那麼長一條微信解釋，已經是他能表達的低頭極限。
在我簡簡單單回了一個「哦」字後。
他很清楚地知道了我的態度。
助理自告奮勇，帶人去房子那裡把和我相關的東西搬了出來。
「宋青雲快成仙了。」
她擰著眉頭：「他瘦了很多，
整個一仙風道骨，他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的時候，薄得像一張紙。」
我看著桌上堆成山的文件，有些嘆息。
「生活總會在某一刻突然發生改變，誰也不能獨善其身。他那麼聰明，隻是難以接受失敗，不是因為我。」
我後來復盤我和宋青雲的感情。
似乎從來沒有像別人戀愛那樣轟轟烈烈，纏綿繾綣。
我們生日同一天，人人都說天作良緣。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又有父母定下的婚約，於是自然而然就認定了我們必然走向結婚這條路。
以前是哥哥，以後變成丈夫，無論怎樣都是最親密的人。
我是這麼想的，我以為宋青雲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決定取消婚禮時，並沒有那麼痛苦和難以抉擇。
對我而言，固然有遺憾，有傷心。
但還好。
即便做不成愛人，我和他也是親人、朋友、伙伴。
宋青雲當然也會不適應。
但他隻不過需要經歷一段生活變化的陣痛，就像當初我接手公司時經歷過的一樣。
某天，婚禮設計師突然跟我打來電話。
「宋先生付錢重啟了婚禮流程。」
我愣了下，「和誰？」
「當然是您。這一次他大大小小都親自把關，半夜還發短信提修改意見。那天在設計結婚請帖時，我說您之前有一版特別滿意，滿意到當時就說要拿去給他看。他問是哪天，我就說了，結果他突然不說話了……」
不久後，助理告訴我，公司裡抓了一個商業間諜，是個幹了十多年的老員工。
我有些難以理解，叫他過來問話。
他指天發誓，絕沒有出賣公司信息，純粹是因為宋先生求他。
「宋先生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把您到公司後的經歷，高興的不高興的，成功的失敗的，都事無巨細告訴他。有些事我印象模糊了，就去提取了一些資料復印，哪知道就誤會了！」
我和助理面面相覷。
不明白宋青雲到底想幹什麼。
直到周茵忽然來找我。
我本來是不打算見的，但前臺給我拍了張照片，她背脊挺直地站在公司門口，一站就是一天。
我把她叫了進來。
她還是穿著那天在青城項目時的那套香奈兒，姿態是驕傲的。
「你得去見一見青雲。」
我現在對她早已沒了氣性。
畢竟我和她之所以發生關系，純粹因為有個宋青雲。
而現在，
我放棄了宋青雲，她對我而言已經掀不起任何情緒。
「你來就是說這個？」
「對。」
「那說完了就走吧，如果你再繼續站在門口，我會叫保安。」
「沈瀾！」
她面容驟然扭曲，神情中透著憤怒、委屈、不甘。
「你怎麼能對青雲這麼無情，你知道他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嗎？」
「你取消婚禮這件事，他根本沒有表面那麼不在意。我去找他，他很生氣地指責我，說沈瀾已經解僱了我，我不能再出現在那間房子。我準備走時，他卻又開始求我，求我來跟你解釋，來跟你道歉。你能想象得到嗎？宋青雲那樣的人，低聲下氣求我！」
說到這裡，她安靜了片刻，再開口時氣勢軟了下去，語調也發生了些變化。
「我從小是個心高氣傲的人，這麼些年努力掙扎，
我時常幻想有一個無所不能的人，將我從那種無望、沉悶、看不到頭的生活中拯救出來。宋青雲對我而言就是那樣的人，我知道他不屬於我，可我想，萬一呢……」
「沈小姐，你現在滿意了嗎？我將自己最卑劣、最陰暗的一面展現在你面前，你現在肯去看看他了嗎？」
周茵是昂著頭走的。
一如第一次見面，她昂著頭過來跟我打招呼。
13
我重新走進那所房子時，宋青雲正坐在窗邊喝茶。
他真的像助理形容的那樣，整個人薄得像一張紙。
他轉頭看見我，對我溫和地笑：
「阿瀾，你來了。」
我點點頭，在他茶桌對面坐下。
他在我面前擺了一隻茶盞。
我微微訝異。
他低聲說：「其實周茵打開那對茶盞時，我一眼就知道是結婚用的，但我當時覺得，沒什麼……現在，我專程去找大師復刻了，和那對郎紅釉同心盞一樣。」
我沉默了。
「你不用感到有什麼壓力。我做這些，隻是想把以前缺位的角色，都一一補上，無論你接不接受，我隻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
我環顧四周。
綠植、畫、擺設……
都恢復成了以前的模樣。
「我其實知道你對我並沒有將親人和愛人的身份分清楚，你或許以為我也是這樣，但我不是。阿瀾，我愛你。」
宋青雲的聲音很輕，在繚繞的蒸汽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我永遠記得心髒做完手術醒來，第一眼看見你，
你哭得眼睛都腫了，頭發哭湿了貼在臉上，像個小可憐。我的心一陣一陣抽疼，可是又覺得無比幸福，覺得世界怎麼這麼嘈雜，如果隻有我們兩個就好了。」
「但我的身體不能人道，無法和你有親密關系，於是我不得不讓自己情感淡漠，雲淡風輕。我想讓你也這麼覺得，覺得感情本該就是這樣的，不需要多兒女情長纏綿悱惻，平和寧靜的感情才是最好的……因為我不能給你更多。」
「我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所以我下意識在和你的關系中，將自己塑造成了拯救者，是我幫你奪回繼承權，是我幫你在公司站穩腳跟，是我在教那個任性的小女孩慢慢長大。仿佛隻有這樣，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把你留在我身邊。」
「周茵的事上，我驚訝地發現了你的另一面，原來你口才很好，頭腦清晰，有自己的見解，敢於維護自己的立場。
這讓我內心深處升起了一種慌張。」
「我幫周茵，一方面是覺得她可憐，更重要的，是我下意識想要教導你，打壓你，讓你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你還是那個依賴我才能長大的女孩，你怎麼能突然就變得不需要我了呢？」
「阿瀾，這些日子，我一點一點去追溯你這幾年的腳步，才發現你真的很厲害。我很遺憾因為自己的身體和內心的狹隘，沒有陪著你一起去經歷那些喜怒哀樂，我也終於知道你為什麼那麼維護你的那個小助理，你們才是一路走來並肩戰鬥的伙伴，我的確欠她一個道歉。」
「阿瀾，我想通了，你才 28 歲，應該有屬於自己的幸福人生，你去享受正常的、陽光的戀愛吧，我不會再拖著你了。」
他起身輕飄飄地走了過來，抱住了我。
我的眼眶驟然湿潤。
這是我們第一次擁抱。
14
我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忙於青城項目開展，隻偶爾和宋青雲通個電話。
他在電話裡語氣溫和，情緒愉悅。
一如以前的模樣。
我說過，就算不是愛人，他依然是我最親的人。
我覺得現在這樣的關系也好。
一年後，我聯姻成功。
對方是一家集團的獨生子。
他性格開朗，愛好戶外運動，時常一大早就把我的門敲得震天響，挽著胳膊倚在門上笑：
「姑娘啊，青日短暫，我們去郊遊啊！」
和他談一場戀愛，我生生黑了幾個度。
助理笑我終於吃到了愛情的苦。
我說這不是聯姻嗎？
她反駁，聯姻就不能有愛情嗎？
聯姻對象聽說這件事，
氣咻咻來找我。
「沈瀾！你不會跟人聊起我，用的還是聯姻對象這個詞吧？」
我有些赧顏，「不至於，不至於。」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我：「那你說，我叫什麼名字？」
我扯了下嘴角，「顧昭。」
「都聽到了嗎？」
我茫然地左右看，「誰聽到了？」
……
我婚禮那天，宋青雲沒來。
電話裡他聲音平和，說今天身體不舒服，祝我新婚愉快。
當天半夜我突然接到醫院電話，說宋青雲心髒病發正在搶救，緊急聯系人是我。
我掙扎著將纏在身上顧昭的手腳扒開，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
顧昭當即跳起來開車送我去醫院。
到醫院時，我發現周茵也在，
她目光發直地站在搶救室外，一言不發。我問怎麼回事，她也不說話。
兩個小時後，宋青雲被推了出來，人陷入昏迷。
病床邊，我和周茵默默坐著，她忽然眼神空洞地開口了。
「我這輩子的高光時刻有兩次，一次是高中時考了全校第一，另一次，就是當了 17 天的總經理。」
「宋青雲決定退出項目後，我的夢就破了，他給了我一筆錢作為補償。這兩年，我用這筆資金開始創業。我想啊，我不比別人笨，不比別人懶，唯一就是沒有家庭託舉，現在有了錢，我終於也能站在同一水平線，能改變我的命運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樣……我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明明我當一個普通保姆也能存下 10 萬，為什麼現在，我不僅錢虧沒了，還倒欠了 400 多萬？
」
「昨天，我被追債電話催得沒辦法，就去那套房子找宋青雲。我想再找他借一筆錢，我對自己說，周茵絕不是輕易放棄的人！我敲門，沒人應，於是試了一下之前的生日密碼，門開了。」
「宋青雲一個人在家，在喝酒。」
「我走到他面前，艱難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他醉醺醺地看著我，忽然說，阿瀾,其實我和其他男人是一樣的。他說了好多好多，我第一次聽⻅一個男⼈如此徹底的內⼼和情感。他說了他的⽆助、陰暗，還有欲望,全是對你。我默默聽著，一開始對你⼜嫉又恨,後來就是對他的心疼。於是，於是……」
「於是我說,我也愛他，所以我從婚禮現場跑來找他了。他痴痴地看著我，起⾝來抱我，我也抱住了他。他顫抖著說別的男人可以做到的,他也可以做到。」
周茵忽然用⼿捂住自己的臉，
低聲啜泣起來。
「我發誓我沒有別的⽬的，雖然我是去借錢,但是那一刻，我真的隻是想好好愛愛他。我沒想到，沒想到他半路,半路突然就病發了，我⼿忙腳亂給他穿衣服時,他突然直愣愣瞪著我，說怎麼是你，怎麼是你。」
「我沒想到過害他的……」
周茵抑制不住地痛哭起來。
我閉上了眼。
天破曉時,宋青雲忽然睜開了眼。
他對我笑了笑，溫和地說了句，「阿瀾,我們的婚禮真美啊。」
隨後,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天花板。
心髒停⽌了跳動。
番外
助理出國了。
我資助了她去國外讀工商管理,讀書期間工資照發。
她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衝過來抱著我要親我，
被顧昭勒住後領⼀把拽了回去,氣定神闲說：「女的也不行！」
當年哥哥⽤ 200 萬想收買她偷⼀份名單，被她在會議室指著鼻子諷刺：「Girl helps girl 懂不？」
宋青雲S後,根據他的遺囑,遺產全部由我繼承,並且特別注明隻歸我個⼈所有,不作為夫妻共同財產。
他的葬禮上,我最後一次看見周茵。
她整個人變得憔悴,背脊也不再挺直,喃喃低語說著：「原來人的命運注定無法改變,這個世界,好不公平啊！」
「……」
不久後，助理打來越洋視頻，興奮地告訴我這次課程拿到了全 A。「命運真神奇啊，當初我在公司當一個誰都看不上眼的前臺，怎麼能想到今天我居然能打敗⼀眾⽼外……」
如果我再看到周茵。
我會告訴她，命運當然可以改變。
隻是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命運⾃有節奏和脈動,急不得，錯不得,強求不得。
周茵和宋⻘雲的命運交錯，大抵是從那天喝錯的茶盞開始。
她拿了她不該動的茶盞。
他默許了。
後來，事情就朝著錯誤的方向。
一發不可收拾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