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說沒影響工作,我是相信的。
我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的人。
但我沒想到。
因為她的這個愛好,宋青雲和周茵之間的關系,不知不覺發生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一次,我發現宋青雲的茶海旁放著幾本文學類的書,隨意拿起來看,發現裡面標標畫畫,記了各種筆記。
好奇問他,他不在意地解釋:「周茵的。她有時問我些文學上的問題,可能順手放這裡忘了。」
說完他想起什麼,又好笑地說:
「你不知道,她第一天來時,行李箱裡除了幾件衣服全是書,沒想到她那種環境,倒還堅持學習。」
不久後,我帶著婚禮設計師去房子和宋青雲討論婚禮細節,因為舉辦的是中式婚禮,開場白設計了幾句詩。
周茵過來上茶時,
設計師正在念著其中一句,她忽然莞爾一笑,而她對面的宋青雲也不約而同彎起了嘴角。
兩人仿佛霎時共享了什麼秘密。
設計師停住,忐忑地問:「宋先生,我念錯了嗎?」
宋青雲擺了擺手,笑著說:「跟你沒關系,就是昨晚剛跟人講過這句詩相關的一個笑話,挺巧的。」
上周,我公司項目奠基,作為股東之一的宋青雲和我一同出席剪彩。
他平時很少出門,對穿著打扮並不太上心,所以我特意先去了房子,幫他精心挑選了一套西裝。
出門時,周茵正在客廳忙碌。
他很自然地轉頭問她:
「這套怎麼樣?」
周茵也很自然地點頭回答:
「還可以。」
車上。
我看著宋青雲。
他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怎麼了?」
我歪頭,忽然問:「你喜歡周茵?」
他愣了下,旋即屈著手指在我腦袋上磕了一下,「沈大小姐的腦子裡又亂七八糟想什麼了?」
我依舊看著他。
「那我幫你選好的衣服你憑什麼問一個保姆好不好看?她要說不好看你難道準備換掉?」
他失笑,「我好久不出門了,就是多問一個人的意見,阿瀾,你這是怎麼了?」
「那你以前怎麼不問吳媽?」
這句話問出口,我心中又有些鄙視自己,沒好氣地說:「算了,當我沒問。」
他笑著把臉湊過來。
「你這樣的大小姐,不會是在吃一個保姆的醋?」
我沉默兩秒,轉頭看他。
「如果我這樣的人竟然在吃一個保姆的醋,難道不是因為你的問題?
」
他怔了怔,無奈搖頭。
「阿瀾,你問出這麼離譜的事,不僅是小看我,也小看了你自己了。」
我沒有再說什麼。
我固然是個有什麼事習慣說開的人。
但這件事。
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難堪。
大概是婚前恐懼症吧。
我對自己說。
6
一周後。
婚禮請帖最後一稿出來,設計很合我心意。去公司的路上,我決定臨時先拿去給宋青雲看。
一進門,我聽見陽臺方向傳來爭論聲。
兩人一人一把搖椅,並肩坐著,面朝藍天白雲。
畫面溫馨又怡然。
周茵在倩聲說話: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韓愈柳宗元發起古文運動,功勞最大,
沒有開端哪來後面的百花齊放!難道不是嗎?」
她語氣篤定,顯然是對話人給了她足夠的、不怕冒犯的底氣,以至我甚至聽出一絲從未在她身上聽見過的……嬌俏。
宋青雲的聲音溫和響起。
「論文學成就,歐陽修和蘇軾才是巔峰。如果以發起來論英雄,你的邏輯稍顯膚淺……」
話沒說完,周茵忽然伸手,對著宋青雲的胸膛捶了一下。
「宋青雲,就是你不對!」
我眯起了眼。
背對我的宋青雲默了兩秒,溢出低低一聲笑。
「嗯,是我不對,你對。」
最後兩個字。
說得溫柔之極。
兩人忽然誰也沒說話,陷入一種莫名的沉默。
「啪!
」
我將愛馬仕包包隨意扔在茶幾上,聲響讓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我好整以暇走到沙發坐下,衝他們一笑:
「沒打擾你們談詩論賦吧?」
周茵倏地起身,用手捋了捋頭發,又浮上那抹程序式的笑,朗聲開口:
「沈小姐開玩笑了,我哪有資格和宋先生談詩論賦。您坐,我給您倒茶。」
她走到一旁茶海斟茶。
茶壺汩汩冒著熱氣,桌上面對面放著兩個釉裡紅瓷盞,顯然是剛有人坐在那對飲。
「不是談詩論賦,那是談情說笑?」
我的語調冷了下去。
「啊——」
周茵手被燙了一下,猛地縮手,不小心將手邊兩個茶盞掃在地上。
瓷盞脆響,摔得四分五裂。
「阿瀾,
你的玩笑嚇到人了。」
宋青雲邊說邊慢慢起身,不經意掃了一眼周茵燙紅了的手,隨後笑著看我:
「我們沈大小姐今天又怎麼了?是不是公司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說出來看我能不能幫幫你。」
「15 萬。」
我闲闲說了句,目光落在地上破碎的瓷盞上。
他笑了下,「什麼?」
「那對瓷盞,是我為了婚禮儀式上喝交杯茶,花了 15 萬請名家定制的一對郎紅釉同心盞,寓意永結同心,金玉良緣。它原本應該包裝完整地放在水方櫃裡,宋先生從來不會去動那些東西,所以,是你拆了拿出來的?」
我抬眸,看向一旁的周茵。
她臉色隱隱發白,但又迅速鎮定下來,咬了咬唇,大聲說:
「是我拆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宋先生整天用同一個杯子,
就想著給他換換用。我以為,以為櫃子裡的杯子都是宋先生備用的。如果我事先知道這是您買來結婚用的東西,我絕對不會動的!剛才打碎也是不小心——」
「賠吧。」
我打斷了她。
周茵反應了一秒。
驟然睜大了眼。
7
「阿瀾,我們還是不要強人所難了。」
凝固的氣氛中,宋青雲溫和的聲音響起。
「周茵也是為了給你倒茶才不小心,況且 15 萬,對你來說就是隨便買個手镯的錢,對於別人來說,可能是一輩子的積蓄,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這番話說完,周茵眼眶霎時變紅,唇抿成堅毅的直線,看上去委屈又倔強。
我看向牆上掛著的一幅畫。
是原來放在櫃子上,
後來被周茵釘在牆壁上的其中一幅。畫的是一座滿目蒼翠的山,右下角有兩個小小的身影,正手牽手往山上走去。
那時,我們是彼此絕對的支持者。
無論面對的什麼事。
心泛起細細密密的疼,我好一會沒說出話。
一抬眼,我看見宋青雲正看著周茵。
薄唇輕抿,眼中流露出不忍和心疼。
周茵知道他在看她,眸光移動,眼眶雖然紅著,卻直直看向我。
這是一場女人間的,心照不宣的對峙。
我驟然平復了下來,慢慢開口。
聲音冷淡,但清晰。
「她倒茶是她的工作,不叫為了我。」
「保姆的基本素養就是不亂動主人家東西,她不僅動了,還打碎了。不是第一次,而是很多次。」
「我買镯子花多少錢是我願意,
損害東西照價賠償,這是對錯問題,不是貧富問題。」
「至於她有沒有錢賠,我為什麼要考慮這個?她在動這些東西之前,有考慮過自己行為可能產生的後果嗎?」
我一句一句說著,宋青雲的臉上逐漸露出訝異之色。
是的,在他心裡,我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依自己心意來的沈大小姐。隻說要或者不要,從不解釋或爭辯。
此刻,他對於我的逐句拆解和反駁,顯然大感意外。
偌大的屋子變得安靜。
「我賠!」
周茵忽然大聲說。
宋青雲回過神,低聲說:「你哪來的錢賠?」
周茵看了一眼宋青雲,隨後背脊挺直地走進房間,很快手裡拿著一張卡出來。
她走到我面前,緩緩開口:
「這張卡裡是 10 萬整,
是這些年我靠雙手給自己存的嫁妝錢,剩下的宋先生可以從我工資裡扣。沈小姐,我周茵雖然貧窮、沒學歷、身份低微,但我的人格跟你們是平等的。我也不喜歡佔別人便宜,您既然要我賠,那我就賠!」
她這一番話說得抑揚頓挫,擲地有聲。
宋青雲沉默幾秒,嘆了聲:
「也好,你既然能說這樣的話,沈小姐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接下來你好好幹,放心,錢很快又能賺回去的。」
周茵紅著眼眶,咬了咬唇,將卡遞給我。
我沒接。
她臉上頓時露出受辱之色,利落地將卡放在茶幾上。
「沈小姐,請問這樣您滿意了嗎?」
我淡淡說:「你現在可以走了。」
周茵深呼吸一口氣,轉身往廚房走。
我繼續說:
「走的時候,
記得把你的那些書都打包好,一本都別落下,我看了心煩。」
周茵停下,回頭,錯愕又疑惑地看著我。
「沈小姐,你是什麼意思?」
「阿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我姿態放松地靠在沙發背上。
「意思是,你被解僱了。破壞了東西要賠償,做錯了事當然要承擔後果。剩下的 5 萬我給你免了,算起來你還是賺到了。」
周茵愣在那裡,臉色白得厲害。
「阿瀾!」
宋青雲一向風輕雲淡的眉頭皺了起來,沉聲開口:「得饒人處且饒人,她錯也認了,錢也賠了,何必趕盡S絕,你把她辭了,你讓她再去哪兒找錢這麼多的工作?」
「宋青雲。」
我歪頭,神色淡淡地看著他。
他目光沉沉,
在等我說話。
但我沒說了。
叫了個名字後就沒說了。
隻這麼看著他。
他眼神微微一閃,眸光有了變化。
宋青雲當然是個聰明人。
對日常瑣事不在意不上心不是他笨,是他覺得浪費時間和精力。
此刻,他敏銳地感知到了我的情緒。
一種從沒在他面前展現過的情緒。
「青雲,你覺得我這麼做有問題嗎?」
此時,我輕柔地問道。
他注視著我,幾秒後,溫和一笑:
「阿瀾,沒問題,你是我的未婚妻,當然可以這麼做。」
周茵驟然轉頭。
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臉上露出失望又傷心的表情。
宋青雲垂著眉眼。
8
周茵拉著行李箱往外走時,
神情帶著一絲屈辱。
走到門邊,她最後看了一眼宋青雲。
宋青雲坐在茶桌前斟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臉。
她落寞一笑,昂著頭開門離去。
我給助理打電話,安排她找新保姆。
「沒問題!這麼高的工資,多少專業人士搶著幹,我還想去試試呢!」
我沒好氣,「你的意思是嫌你現在工資太高了?」
「這不一樣,宋先生家那點活多輕松啊,如果可以的話,我兩個都要!」
助理原本是公司前臺。
我空降到公司時被架空,無人可用就提了她當助理。
這幾年,我們兩個年輕女孩,彼此打氣,互相背鍋,過了一關又一關。表面是上下級,私底下早已是真心朋友。
在助理嘻嘻哈哈的聲音中掛了電話,我一轉頭,
見宋青雲正含笑著看我。
「阿瀾,今天上班時間你怎麼有空過來了?是不是想我了?」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