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粗算算,大學 1500 的生活費,研究生開始一大半時間都不給我生活費了,我隻好靠自己,所有費用至多 40w。
問了才知道住在她子宮裡十個月,一個月一萬,得給她十萬「子宮房租」。
【我都查過了,人家國外代孕的,從懷上到生出來,吃喝住都有人拿錢!】
【我懷你十個月,受了那麼多苦,一個月隻算一萬很虧了好吧?】
【還有你從小吃喝穿,光母乳就喝了兩個月!不要錢嗎!?人家可都按克數賣的!】
她把這條語音發給我的時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對著電腦上密密麻麻的報表,一個頭兩個大。
1
我把那條 60 秒的語音,反復聽了三遍。
第一遍,是震驚。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 AI 合成的詐騙語音。
第二遍,是荒誕。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引得旁邊工位的同事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講,林微,你別把我跟你爸的心弄冷掉了,弄冷掉了就捂不熱了。你別對我們這個樣子!】
第三遍,是徹骨的寒冷。
那是一種從腳底板升起,瞬間凍結血液,直衝天靈蓋的冷意。
原來,我於他們而言,不是女兒,是一筆從受精卵時期就開始計算的,待回收的投資。
而這筆投資,現在到了需要「變現」的時候了。
起因很簡單。
我那個剛大學畢業的弟弟,談了個女朋友,女方家裡要求必須在市區有套婚房,才肯點頭結婚。
我爸媽拿不出全款,就想讓我這個已經工作了五年的姐姐,拿出全部積蓄,再背上三十年的貸款,
給我弟「贊助」一套。
我說我沒錢。
工作五年,月薪不高不低,除去房租、生活費和這幾年時不時被他們以各種名目要走的錢,我卡裡隻有不到十萬塊。
而這十萬塊,是我給自己準備的救命錢,是我對抗這個城市裡一切未知的底氣。
我媽不信。
她覺得我在大城市工作,光鮮亮麗,不可能這麼「窮」。
她認為我在撒謊,在找借口,是個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於是,在又一次要錢被我拒絕後,她給我發來了這條語音。
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跟主管請了半天假。
同事關心地問我:「微微,不舒服嗎?你臉色好差。」
我扯出一個笑,搖了搖頭:「沒事,家裡有點急事。」
是真的急事。
我得回家,
好好算算這筆賬。
回到我租住的小公寓,我沒有哭,甚至連一絲憤怒的情緒都沒有。
我的大腦異常冷靜,像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
我點開那個被我設置了消息免打擾,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群裡很熱鬧,我媽正在分享一篇《震驚!女兒不孝,父母竟可向法院申請索要赡養費!》的文章,還特意@了我。
我爸,大姨,小姨,舅舅家的幾個哥哥姐姐,都在下面點贊附和。
「現在的孩子,越來越自私了。」
「就是,不懂得感恩。」
「微微啊,你媽不容易,你要多體諒她。」
我看著這些文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然後,我按住語音鍵,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哭腔,委屈又困惑的語氣,說了一段話,
然後點擊了發送。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一邊,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澆下,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我知道,一場家庭的風暴,即將來臨。
2
手機在靜音模式下,屏幕瘋狂地亮起又熄滅,像一場無聲的閃電。
我慢條斯理地洗完澡,擦幹頭發,敷上一張面膜,這才重新拿起手機。
幾十個未接來電,幾乎全是我媽打來的。微信消息更是多到爆炸,紅色的數字「99+」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先點開了「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
我發的那段語音下面,是長達數分鍾的S寂。
那段語音是這麼說的:
「媽,你說得對,是我太不懂事了,我聽了你的話,心裡特別難受,
反省了很久。收『子宮房租』這個事,是我孤陋寡聞了。我就想問問外婆,大姨,小姨,你們生我表哥表姐的時候,『子宮房租』都收了多少錢啊?有沒有一個市場價,或者親戚間的內部價?我怕給少了,讓你和我爸在親戚面前沒面子。畢竟這是我第一次交,沒什麼經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遠在老家的外婆,她發來一條語音,語氣裡滿是驚疑:
「微微?你說啥胡話呢?什麼房租?你媽又跟你說什麼了?」
緊接著,大姨也發了個問號:「微微,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我媽終於反應過來了,她氣急敗壞地在群裡@我。
「林微!你發什麼瘋!你是不是故意想讓我丟臉!」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了?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她顯然是想賴賬。
可惜,我早有準備。
我沒有回復她的文字,而是直接將她發給我的那條 60 秒語音,轉發到了家族群裡。
然後,我繼續用那種無辜又委屈的哭腔,發了第二條語音:
「媽,你別生氣啊,我沒有胡說,這不就是你剛剛發給我的嗎?你說別讓你和爸的心冷掉,我這不是怕你們心冷,才趕緊來問問大家標準,好準備錢嗎?我是真心想給的,我不想做白眼狼。」
這條語音發出去,群裡再次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我第一條語音是投入湖中的一顆石子,那麼我媽的原版語音,就是一顆深水炸彈。
它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那位在事業單位做個小領導,最愛面子的舅舅,終於忍不住發話了:「姐,你這是幹什麼?跟自己孩子算這種賬,
傳出去不怕人笑話嗎?」
小姨也跟著說:「是啊姐,微微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怎麼能這麼跟她說話?」
我媽徹底破防了,開始在群裡撒潑。
「我怎麼了?我養她這麼大我錯了嗎?她現在翅膀硬了,看不起我們了!讓她給弟弟買套房怎麼了?那是她親弟弟!」
「你們一個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等你們兒子要結婚,看你們急不急!」
眼看一場家庭倫理大戰就要在群裡爆發,我爸,那個永遠的和事佬,終於發聲了。
「好了,都少說兩句。微微,你媽也是氣話,你別當真。趕緊把那條語音撤回,像什麼樣子!」
撤回?
已經過了兩分鍾,撤回不了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父親那句輕飄飄的「氣話」,嘴角的冷笑越來越大。
又是這樣。
每一次都是這樣。
她負責歇斯底裡地傷害我,他負責輕描淡寫地和稀泥,然後要求我這個受害者「別當真」、「要大度」。
憑什麼?
我沒有理會我爸,而是直接艾特了外婆。
「外婆,你還沒告訴我,當年我媽在你肚子裡住了十個月,你收了她多少房租呀?我想參考一下,總不能讓她這個當女兒的,比你這個當媽的還多吧?」
3
我的「靈魂拷問」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炸彈,把「相親相愛一家人」這個群,炸得連最後一絲虛偽的溫情都蕩然無存。
我媽開始在群裡用語音一條接一條地狂轟濫炸,內容無外乎是我不孝,是白眼狼,讀了幾年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一心隻向著外人。
我爸則私聊我,發來一長段文字,中心思想就是讓我趕緊在群裡道歉,說自己是開玩笑的,
把這件事揭過去。
「家醜不可外揚,你這樣鬧,讓親戚們怎麼看我們家?怎麼看你?」他這樣說。
我看著那句「怎麼看你」,笑了。
我回他:「爸,現在不是別人怎麼看我的問題,是我怎麼看你們的問題。媽要收我『子宮房租』,你覺得這是氣話。我在群裡問問收費標準,你就覺得是家醜。原來,隻許你們用親情勒索我,不許我把這件事擺到臺面上來,是嗎?」
他被我堵得半天沒回復。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外婆的視頻電話。
我接了起來。
視頻裡,外婆坐在她那張老舊的藤椅上,背景是斑駁的牆壁,她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心疼。
「微微,你跟外婆說實話,到底怎麼了?你媽是不是又逼你了?」
在所有親人裡,隻有外婆是真心疼我的。
從小到大,家裡有好吃的,我媽總是先緊著我弟,隻有外婆會偷偷給我塞個雞蛋,或者幾塊糖。
對著她,我心裡那堵堅硬的牆,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我弟要買婚房,到我媽讓我掏空積蓄背上貸款,再到那條「子宮房租」的語音。
外婆聽完,沉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孽障……」
她罵的,是她的女兒,我的媽媽。
「她這是被你舅舅家給比糊塗了。你舅舅家兒子結婚,親家要了二十萬彩禮,你舅舅到處借錢給湊上了,她就覺得臉上無光,覺得自家兒子不能比別人差。」
外婆頓了頓,繼續說:「微微,外婆對不起你。你媽她……從小就偏心你弟弟,
這一點,我們都看在眼裡。因為你爸那邊,一直想要個孫子。你生下來,你奶奶就不高興,月子裡你媽受了不少氣。後來有了你弟,她才算是揚眉吐氣了。她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你弟身上,對你就……」
這些話,我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起繭了。
重男輕女,多麼古老又可笑的詞,卻像一道符咒,貼在我的人生上。
「外婆,這些我都知道。」我的聲音很平靜,「我隻是沒想到,她能說出『子宮房租』這種話。」
「是她混賬!」外婆也氣得不輕,「你別理她!錢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掙的,憑什麼給他買房?他自己沒長手沒長腳嗎?」
和外婆的這通電話,像是在冰天雪地裡,有人給我遞過來一件棉袄。雖然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至少讓我感到了一絲暖意。
掛了電話,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打開購票軟件,買了一張第二天一早回老家的高鐵票。
有些賬,隔著網絡是算不清的。
我必須回去,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這二十多年來,欠他們的,和他們欠我的,一筆一筆,清算幹淨。
4
第二天,我拖著一個空空如也的行李箱,踏上了回家的路。
高鐵飛馳,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像我一去不復返的青春。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回來的消息。
當我用鑰匙打開家門時,客廳裡坐滿了人。
我爸,我媽,我弟林浩,還有大姨和舅舅。看這架勢,是專門等著開「三堂會審」的。
客廳裡的氣氛,在我推門而入的那一刻,瞬間凝固。
我媽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濃濃的怒火取代。
她「霍」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就罵:「你還知道回來!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在群裡胡說八道,把我們家的臉都丟光了!」
我弟林浩,則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裡玩手機,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沒理會我媽的咆哮,平靜地換了鞋,把空行李箱立在玄關。
然後,我走到客廳中央,環視了一圈。
大姨和舅舅的表情有些尷尬,顯然是被我媽臨時叫來當說客的。
我爸沉著臉,對我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我趕緊服軟。
「林微,你太不像話了!還不快給你媽道歉!」我爸率先發難,試圖掌控局面。
「道歉?」我輕輕笑了笑,拉過一張餐椅,在他們對面坐下,「爸,我為什麼要道歉?是我管媽要『子宮房租』了嗎?」
一句話,
把所有人都噎住了。
我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我的手都在發抖:「你……你還敢提!我那是氣話!你聽不出來嗎!」
「聽不出來。」我搖搖頭,目光直視著她,異常認真地說,「我這個人比較遲鈍,別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你說要收房租,那我就得給。不然,傳出去豈不是說我佔了你的便宜,白住了十個月?」
「你……」
我沒給她繼續撒潑的機會,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沓 A4 紙,輕輕放在了茶幾上。
「正好今天大姨和舅舅都在,可以做個見證。」
我把最上面的那張紙推到他們面前,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字打印著幾個大字――《關於林女士向林微女士收取「子宮房租」的協議書》。
所有人都愣住了,
視線齊刷刷地釘在那份文件上,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我看著他們震驚、錯愕、難以置信的表情,心中沒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我不是回來吵架的,我是回來履約的。這份協議我擬好了,媽,你看一下。房租一個月一萬,十個月,總共十萬塊。隻要你籤個字,我立刻轉賬。」
「但是,」我話鋒一轉,抽出了下面的幾張紙,一一攤開在他們面前,「既然我們之間要算得這麼清楚,那就把所有的賬,都算個明明白白。」
「這是第二份文件,《家庭開支明細核算申請》。媽,你不是說在我身上花了 100 萬嗎?請你提供從我出生到大學畢業所有的花費憑證和收據。我們一項一項核對,該我承擔的,我一分都不會少。」
「這是第三份,」我抽出最後一份文件,聲音冷得像冰,
「《親屬關系解除自願聲明書》。等我們把賬算清,錢款兩訖之後,我們就籤了這份聲明。從此以後,你們的兒子是S是活,是娶妻生子還是流落街頭,都與我無關。同樣的,我的生老病S,婚喪嫁娶,也再與你們無涉。」
「我們,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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