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咱媽養大我們不容易，一個寡婦帶著倆拖油瓶，要遭受多少白眼與冷漠，你知道嗎？」
那些心酸的往事化作眼淚，像洪水般湧來。
「雖然沒有了爸爸，房子、車子、包括存款，哪一樣咱媽沒有給你置辦上，那些有爹的也不過如此吧。」
「當年有人上門說媒，你哭著喊著不要上學了，要出門打工養活媽媽，結果呢？你長大了就是這麼欺負她的。」
「人家說一個老婆毀三代，咱媽被你們差點榨幹，你的腦袋也歪了，就是不知道你兒子會是什麼德行。」
「咱媽還不到六十歲，滿頭白發她都不舍得染，為什麼？就為了喂養你們兩個白眼狼。」
那些悲情的往事喚醒了他並未完全泯滅的良知，他沒有再爭執。
片刻沉默之後，陳媛媛問我：「媽，您後悔了嗎？」
後悔嗎？
除了房子沒有公平分配，我以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如果再有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
9
迎上她探究的目光，「除了委屈了你，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到更好。」
陳媛媛堅定地告訴我，「我從來沒有覬覦你的房產。」
「你知道我為什麼堅持讓你獨立擁有一套房子嗎？」
我搖頭。
「那是給你的底牌，如果房子被我倆分了，我又恰好跟陳平治一個德行，那你現在就得住大街了。」
「我對你不滿意，是因為你明知道家裡是個爛窟窿還要把表面描繪得富麗堂皇。」
「你想想你來人間走一遭隻為了別人，不委屈嗎？這些年，你把錢都補貼他們一家了吧，你自己想想這樣的兒子值得嗎？」
是我格局小了，
我一直以為媛媛對我的不滿意是因為房子的分配不公，原來她早已為我打算好了未來。
袁芬芬依舊不甘心，還想說什麼，卻被陳平治攔住：「行了，別說了。」
他拉著袁芬芬往外走，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待他們離開後，屋內隻剩下我和陳媛媛。
「原本我是不想管的，看到你的朋友圈我知道你終於知道反擊了，那我一定要做你的後盾。」
窗外夕陽西下，餘暉灑滿庭院，我們母女這些年積攢的隔閡終於消散了。
傍晚我收到了小哲老師發來的他的生活費賬單。
我轉手發給了陳平治。
「老太太真的長進了，真的狠得下心？」
笑了笑，我不明白她離家兩百公裡，怎麼會對家裡的事了如指掌。
「你不知道現在網絡有多發達嗎？
」
媛媛說她有個同學跟袁芬芬同村，袁芬芬為了在家過節，給她媽買了金手镯。
想想現在的金價，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據我觀察，他倆沒有存錢的習慣。
不知道從哪弄來這麼多錢。
當然，凡事皆有萬一。
媛媛泡了一壺茶，我們就著初升的月光相互拍起了馬屁。
「媛媛，謝謝你。」
「媽，我沒有跟你說過，你很了不起。」
媛媛晚上跟孩子視頻的時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她撵走了。
陪伴上一代和培養下一代，明顯媽媽的身份更被需要。
「那我周末來看你。」
「好。」
10
袁芬芬的朋友圈斷更很多天了，不知道是屏蔽了我還是真的斷更。
陳平治給我送來一扇排骨。
據我所知，他們買金镯子的錢是借的，一共借了七個人，現在被追著要債，哪來的錢買排骨？
他的語氣裡透著一絲討好，「媽，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別生我氣了。」
陳媛媛罵他一頓，他就良心發現了？
鱷魚眼淚還是懷柔政策，不明事實以前，我還是保持警惕吧。
我沒有說話，盯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似乎在斟酌要怎麼開口。
「媽，你能借我兩萬塊錢嗎？」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我知道肉漲價了，卻沒想到這麼貴，一扇排骨要兩萬。」
陳平治焦急地解釋，「媽，不是這樣的，排骨是我的心意，錢是我借的，以後我會還你的。」
「我知道你的困難是真的，
可是你有很多辦法去解決，比如你媳婦的金首飾，偏偏你還是想從我這裡索取。」
他張了張嘴垂下頭，像是在思索，最終開口，「是我考慮不周，您別生氣。」
「我已經不生氣了，但是我也不會像之前那樣愛你了。」
陳平治差點哭出來，「媽，您別這樣，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平治，我們是有血緣羈絆的，不會跟別人那樣一刀斬斷過往，但是，我肯定不會對你有經濟上的付出了。」
「媽，不用不用，我讓芬芬找個班上，我們會好起來的。」
空氣裡的寧靜被漸漸拉長，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隻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打那以後，陳平治經常過來，有時候帶著孩子略坐坐就走，有時候幫我幹點重活。
那就是我一直追求的幸福與安逸。
現在它真實發生了，我卻無法表達內心的滋味。
他的改變似乎不僅僅是表面的討好，更像是內心某種覺醒的開始。或許陳媛媛的話真的觸動了他，又或許生活的壓力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行為。不管怎樣，我選擇靜觀其變，不再輕易被表象迷惑。
他一天比一天頹廢，我知道其中緣由。
袁芬芬不肯上班，說跟她一起玩的都不上班。
人家男人都是有事業的，需要老婆打輔助，當然不用上班。
還有他的工資隻夠袁芬芬開銷，現在要解決一日三餐還有小哲上學也是哐哐花錢。
還有兩萬的外債，當然是力不從心了。
這樣的日子，陳平治沒有瘋，袁芬芬跑了。
11
一開始我是不知情的。
是陳媛媛告訴我的。
「老頭快五十歲了，帶著工程隊到處幹活，不知道有沒有孩子。」
怪不得他最近不修邊幅，小哲也變得髒兮兮的。
自從我們發生矛盾，我第一次留他吃了飯。
甚至還給他倒了一杯酒。
「說說吧，怎麼回事？」
一開始他眼神閃爍，沒說出口。
「外面已經沸沸揚揚，你不會以為還瞞得住吧。」
「她帶小哲去麻將館，她打麻將小哲玩手機，我就說這種環境不適合小孩子。她沒回聲就上了老頭的車。」
他隻說了一半。
袁芬芬在眾目睽睽之下罵陳平治，「要是你媽肯帶孩子，我犯得著這樣嗎？你個窩囊廢。」
他押了一大口白酒，開始絮絮叨叨，「我對她那麼好，工資全部給她，她媽有什麼要求我也沒有打個磕巴，
怎麼就落到這步田地。」
「我身上的棉服穿了四年，小舅子大幾千的運動鞋說買就買。」
...
升米恩鬥米仇的具象化。
就跟我一樣。
陳媛媛看到陳平治這副模樣，隻是輕輕嘆了口氣。「媽，這就是生活給他上的課。」
我明白她的意思，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痛必須自己承受。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袁芬芬終於得到了她想要的那種有財力的配偶。
她父母也把老頭當做座上賓。
生怕到手的金元寶飛走了。
袁芬芬最想做的事就是趕緊恢復自由身。
陳平治很猶豫。
他怕小哲受傷害。
「這樣三觀不正的媽,好孩子也帶壞了。」
離婚的事提上日程。
小哲不在袁芬芬的考慮範圍以內。
陳平治實在是分身乏術,看他日漸消瘦，我實在是做不到袖手旁觀。
「你要是忙不過來,我可以幫你照顧小哲。」
陳平治露出不可思議的目光，「媽，可以嗎？」
「但是,你每個月要給我三千塊錢，小哲的開銷你自己負擔。」
這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
隻有金錢上的付出才會感念別人的不容易。
他忙不迭地答應，「應該的應該的。」
12
不怪袁芬芬喜歡這個包工頭,人家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父母的房子重新裝修了。
袁芬芬也如願擁有了自己的一間房。
陳平治的銀行卡餘額第一次超過五位數的時候,開心像小時候。
「媽，我給你買個按摩椅吧？
」
「手裡有錢燒得屁眼子疼是不是？你兒子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自己存好吧。」
陳平治沒說話,卻帶回來一枚金戒指。
「以前是我惹你不高興，這是彌補你的。」
相比這枚金戒指,更讓我開心的是兒子不再把我的付出當作應該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舊的故事很快就過去，新的故事每天都在出現。
袁芬芬又一次站到了風口浪尖。
老頭當初裝修房子是以包工頭的身份從裝潢店赊出來的建築材料。
現在裝修隊換工地了，人都找不到了。
隻能找袁芬芬。
他居然想跟陳平治重溫舊夢。
「平治，我們是結發夫妻,還有共同的孩子，他需要完整的家。」
袁芬芬說得情真意切，仿佛過去的種種矛盾隻是夫妻之間拌了個嘴。
然而,陳平治隻是冷冷地看著她,沒有接話。他的沉默像一堵牆，將她的熱情隔絕在外。
「他曾經有過完整的家,是你親手摧毀的。」
袁芬芬一時語塞,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轉為慌亂,「我是被騙的，他⽼家有⽼婆,我不知道,我也是受害者。」
「你已婚的⾝份不是別⼈騙你的吧？」
袁芬芬咬緊嘴唇，似乎在尋找反駁的措辭。
半晌，她才喃喃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哪樣？還跟以前一樣被你 PUA，唯命是從，然後成為你還債的工具人嗎？」
陳平治的⽬光堅定而冷靜，與以往那個唯唯諾諾的男人判若兩⼈。
作為⽼母親由衷地感到欣慰。
⽣活永遠不會完美無缺,但至少,
他正在朝著正確的方向努力。
袁芬芬她媽作為⼉⼦⾄上的典型代表,當然不會允許她在家吃闲飯。
她已經被扔進服裝廠,做了最普通的流水線工人。
她媽已經開始給她物⾊新對象了。
沒別的要求，彩禮⾜夠多就⾏。
13
陳平治說想邀請陳媛媛回來過年。
「算了吧，你姐夫他爸媽在家多孤單。」
「那正⽉讓他們早點回來。」
傍晚，我透過玻璃看⻅遠處的天空染上一抹橙紅。
那⼀刻，我覺得所有的波折都值得了，隻要家⼈之間還能有這樣的溫暖和牽絆。
關於我們一家的流言蜚語總算過去了，我在這⽚寧靜中找到了⼀種久違的平衡。
不⽤再擔心誰的臉⾊,也不用為別⼈的貪婪買單,
這樣的⽣活雖然簡單，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有袁芬芬的消息傳來,我隻當聽個笑話，並不多做評價。
每個⼈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們的選擇與我無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