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在昨晚,骸骨的左手,微微向後移了一點,蹭掉了一塊薄薄的鑽石粉末。
陣眼終於有了漏洞。
也就在那一瞬,牙仙想起了「田野」是什麼。
【田野調查。】
【金沙灘會所,是我的田野點。】
「可是,金沙灘會所是一座樓,不是田野啊?」
【這很難解釋。】
【田野調查是人類學的基礎研究方式。】
【你可以理解為,人類學家親自進入某個區域,通過體驗和觀察,研究這裡的人,還有他們的生活方式、社會規則等等。這個區域,就是田野點。】
「就像是動物學家進入草原區觀察研究獅子的習性?」
【……】
【差不多吧。】
牙仙的記憶碎片,像一面碎裂的鏡子,
逐漸拼接起來。
它,哦不,現在,應該稱為她。
她是人類學博士,S於 2017 年。
那一年,她的博士論文開題報告通過了審查。
她研究的方向是,代孕如何加劇性別不平等和階級不平等。
由於代孕產業的隱秘性,她輾轉通過熟人引薦,說好了要到一家代孕機構做護工,借機接觸產業內部。
誰知陰差陽錯,竟到了金沙灘會所做清潔工。
後來她才知道,代孕中心在金沙灘會所的二十一樓和二十五樓。
由於護工人手夠了,那中間人便自作主張將她「調劑」到樓下。
既來之則安之。
既然在同一棟樓,想必是有利益關系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發現了這棟樓裡更多的秘密。
這些秘密,
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研究範圍。
她想離開,但根本出不去。
後來,她的田野調查日志和微型攝錄紐扣被發現。
她被虐S。
器官能賣的都賣了。
屍骨成了生物材料。
但是,那個微型攝錄紐扣還有備用存儲卡。
這張卡,早就被她藏在了馬郎婦娘娘的金身上。
就卡在它左手指骨鏈接處的鎖扣縫隙裡。
【存儲卡裡的田野調查日志,就是我的執念。】
「我會想辦法拿到它。隻是這幾年金沙灘會所的安全系統升級,我們得慢慢想辦法。」
不過,我好像沒有時間慢慢想辦法了。
16.
馬上就 12 月底了。
第四季度即將結束,我的營業額還是倒數第一。
梅姐把我叫到辦公室。
她斜依在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根女士香煙,煙灰燒了很長一截,將落不落。
「董紗落,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最近接待過的客人,都出了問題?」
她將一疊照片甩到茶幾上。
我膽戰心驚地拿起照片,心中一沉。
第一張,是熊叔的屍體。
他仰躺在老板椅上,眼球凸起,面色青紫,脖子上纏著十幾圈電線,電線一端連著插座,插銷插入鼻孔,嘴角向兩邊拉開,似笑非笑。
第二張,是一條巨蟒。
巨蟒不知被喂了什麼藥或做了什麼手腳,身體是半透明的。
它頭部高高揚起,露出吞了一半的人腿。
透過半透明的蛇皮,隱約能分辨出,是七伯的臉。
我飛快地翻了翻其它照片,
都是類似的畫面。
「他們S,我不知道……」我小聲說。
「熊叔和七伯都是我們重要的合作伙伴!你知道他們的S,給大老板帶來多大麻煩嗎?」
梅姐不急不緩地吸了一口煙,彈落煙灰。
「他們的S因,都是因為在追求S亡快感時,發生了意外……表面上看確實和你沒關系……」
說著,梅姐猛地拽過我的手臂,將煙頭狠狠按入我掌心:
「但他們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的,為什麼都是和你睡了之後,就有了特殊癖好呢?」
灼痛鑽心,我咬住嘴唇,忍著不叫出聲來。
以欲止欲嘛,說不定是牙仙幫他們開發了新的玩法。
我轉頭四顧,尋找牙仙。
梅姐冷笑一聲:「是不是在找你的鬼朋友?」
她怎麼知道!?
梅姐慢條斯理地按下茶幾上的呼叫鈴。
五個打手衝進來,將我按在地上。
「把她的牙給我扒光!牙骨全部敲碎!」
「溫柔點兒,別傷了別的地方,心肝腎什麼的,我們還要的。」
一人按住我的雙肩。
兩人按住我的雙腿。
一人用開口器撐開我的嘴唇
梅姐笑呵呵拿起電鑽:
「亂動的話,舌頭就沒了哦!」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牙仙的哀嚎。
我不顧一切地掙脫,衝到門外。
走廊盡頭,噩夢般的畫面衝入眼簾。
衛醫生竟然穿著一身道袍,手握拂塵。
想不到,
守陣人竟然是他!
此刻,本就不成人形的牙仙,被咒文組成的網緊緊纏繞。
咒網越收越緊,她的屍肉,也漸漸化作煙塵。
隻見他揚起拂塵,又一道金光劈向她。
「住手!」
我擋到牙仙身前,卻沒有擋住金光。
黑色細沙,從她身體上散落。
衛醫生使了個眼色。
打手們再次將我按在地上。
梅姐:「小衛,你這邊情況怎麼樣?」
衛醫生一改往日的溫柔,恨恨罵道:「她剛才破壞了陣眼!不過你放心,上次大體檢時我就發現了問題,已經早有準備!」
金光再次落下。
牙仙的碎肉哗啦啦落下來,一落地,便化作煙塵。
她要「S」了!
我也要S了!
但沒關系,S後說不定我們還能相聚!
「牙仙!你叫什麼名字啊?我S了,去哪裡找你啊!」
那些煙塵飄到半空,組成三個模模糊糊的虛影:
【方小棉】
方!小!棉!
「媽、媽呀!」
我不敢叫出「媽媽」二字,我怕她會覺得討厭。
但是,我看到自己身上的圓光猶如太陽爆炸一般,向四周震射開來。
愛得越深,圓光越強。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感情,能超越友情、愛情、親情,甚至超越母愛,那就是一個孩子對媽媽全無要求、毫無保留的愛啊!
樓下大廳,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孤女的冤魂衝出金身,法陣崩壞,被鎮壓許久的怨氣,如巨浪滔天。
一縷冤魂蹿過來,
化成花姐的模樣。
「我為你們幹了一輩子!一輩子!一輩子啊!」
她悽厲地尖叫著,化作黑霧,灌入衛醫生的眼睛。
衛醫生掙扎了幾下,兩眼茫然地撿起電鑽,抓住梅姐的頭發,鑽入她的臉頰……
金沙灘會所一片混亂。
保安、服務生、保潔、打手、還有姑娘們……
他們完全喪失了理智,滿眼都是仇恨,相互扭打,招招都直奔對方要害。
我不管這些。
我隻管衝向媽媽。
她隻剩一點點肉塊,我要拼起她,捧住她!
我身上強烈的圓光,讓她恢復了一點點力氣。
她吃力地搖晃著腸子:
【一樓】
【田野】
我帶她奔向一樓。
她用碎肉裹住一片小小的存儲卡。
【田野】
「好的好的,田野田野!」
我撿起卡片,攥入掌心。
她似乎松了一口氣。
小肉塊們,用盡最後的力氣,爬上神臺。
終於,我聽到了她的聲音。
「小姑娘,我來救你了。別怕,我帶你走啊。」
她用僅存的屍肉,裹起金色的骸骨。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別怕,我來了。」
「我帶你走。」
「我帶你們走!」
骸骨劇烈地震動起來。
粉色鑽石粉末紛紛掉落。
鑄金的外殼迅速融化。
露出裡面森森的白骨。
她的屍肉在白骨上生根,
慢慢長出新鮮的血肉,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少女。
少女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再透明,再再透明……
我想叫媽媽,可不知為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我害怕。
害怕我的存在,就是對她的傷害。
害怕我的名字,成為她最不想面對的恥辱。
她那麼勇敢。
可又那麼脆弱。
就這樣,我傻愣愣地站著,看著媽媽和孤女的靈魂,一起慢慢消散,升雲而去。
——為什麼不說啊!如果她知道我是她的女兒就好了!
——不不不,她最好永遠不要知道!
兩個聲音在我腦海裡打架。
我突然想起 2017 年的夏天。
那一年我搶走了她的手提袋,她站在街邊罵了我很久。
「生了孩子不好好教,算什麼父母啊!」
罵完這句,她突然停了下來。
抱著手提袋,默默站了很久很久。
我想那一刻,她心裡一定是想著我的。
對於我來說,人生裡存在過那樣一個瞬間,就已經足夠了。
「快跑啊紗落,已經沒人能攔住你了,你快跑啊!」
媽媽的聲音,在我右耳響起。
17.
金沙灘會所因大型械鬥事件,被封閉調查。
三個月後,警方在縣郊一處隱秘的冷庫中,發現數以噸計的冷凍人體遺骸。
半年後,一個盤根錯節、涉及拐賣婦女、強迫性交易、非法買賣卵子、代孕、器官買賣,以及盜賣屍體等多項犯罪行為的黑色利益產業鏈條,
浮出水面。
其中,B 大學人類學已故博士研究生方某的田野調查日志,為案件破獲提供了關鍵性證據。
另外,受害人之一董某,也憑借接客記錄本和超強的記憶力,為警方提供了重要線索……
18.
某個公益組織資助我重返校園。
這個組織是舅舅和媽媽一起創辦的。
義工和資助者,大多是一些工廠女工、保姆、月嫂、美容師、理發師,當然也有飯店老板和企業家……
她們都曾經是,被媽媽和舅舅帶出大山的女人。
很多年以後,我也進入 B 大的文化人類學相關專業。
有一次課上討論,教授問我們,為什麼學人類學?
有的同學說,是為了在面對被刻板化、標籤化的人群時,
能保持獨立的思考。
也有的同學說,是為了統治世界。
還有的同學說,是想不斷擴大「正常人類」的範圍。
輪到我時,我說:
「我想研究『代孕如何加劇性別不平等和階級不平等』。」
教授愣了愣。
有風吹進來,教授背過身,揉了揉眼睛。
我望向窗外。
正值黃昏,世界被鍍上一層金色。
在日與夜的交界處,光與影的顏色變得模糊。
我突然想起金沙灘會所迎賓牆上大字。
坦蕩?
蕩婦?
根本不重要。
就如「聖母崇拜」和「蕩婦羞辱」,從來都是一件事情。
它們隻是將我們困在道德牢籠中的借口。
至於這個道德是誰的道德?
這或許就是人類學要弄明白的問題吧。
19.
-附錄-
宋 葉廷珪《海錄碎事》卷一三:
「釋氏書,昔有賢女馬郎婦於金沙灘施一切人淫,凡與交者,永絕其淫。S葬後,一梵僧來雲:『求我侶。』掘開乃鎖子骨,梵僧以杖挑起,升雲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