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想不到我在拍了一組滿月照後,惹上了大麻煩。
太子媽誓要把我這個害群之馬逐出攝影團隊,還要告我。
原因就是我給她兒子拍過滿月照後,她兒子三天沒笑了。
「我兒子從出生就被我們提供了滿滿的情緒價值,保姆每天微笑的角度都是經過精心培訓的。因為你們的不專業,我兒子的脆弱心靈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他三天沒笑了,三天啊!」
1
助理小粉過來,說我被投訴了的時候,我還滿臉懵。
以我的專業,不至於呀。
可是看助理小粉滿臉的焦急,就猜到事情的嚴重性。
電話對面的聲音很有侵略性,劈頭蓋臉的指責有點讓我腦缺氧。
「我們出高價找的就是你們這種垃圾團隊嗎?
還專業?狗屎!」
「您是哪位?我得對一下號,不好意思。」我不得不打斷她。
「我的訂單號是 2509039888,我姓魏。」
我腦中警鈴大作,這個家長我的印象太深刻了。
她為了要個吉利的訂單號,排隊時硬是往後推了一百多名,可是拍照日期不許我們換。
當時為了這件事,我們溝通了半天,才不得不妥協。
「貴公子的相片還沒有出品,請問出了什麼問題,是要補拍嗎?」
我不明白了,不是說等選相片時才開始挑毛病嗎,她怎麼不按規則出牌?
「我兒子三天沒笑了!」她一句話,把我腦子說宕機了。
剛滿月的孩子隻會在睡夢中笑,那是無意識的,逗笑是不可能的。
三天不笑再正常不過了。
「我兒子從出生起,
我們就給了他最好的環境,在提供情緒價值這方面我們做得最好。保姆對他微笑時嘴角的弧度都是精心計算的,房間牆面的顏色都是育兒專家訂制款。這是育兒科學,說了你們也不懂……」
「所以呢?」我忙問。
「因為你們的不專業,對他提供的情緒價值不到位,現在導致他的情緒低落,這是會影響以後心理成長的,如果他抑鬱了怎麼辦?他自閉了怎麼辦?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我被她的一番話雷得外焦裡嫩。
這麼嚴重嗎?
我們團隊到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我已經有些懷疑人生了。
我開始仔細回憶當天發生的事。
2
我的工作很忙,現在的年輕父母都想給自己的孩子最好的,所以像滿月照、百天照這種,是肯花大價錢的。
那天我們接了一單最高規格的 19999 套,當然不敢怠慢,我和團隊的人帶上最好的裝備趕赴現場。
我們團隊有燈光師、攝影師和引導員。
一行人剛進門就被攔在門口。
女主人是個二十出頭的人造美女,鼻子尖得能當錐子,下巴瘦得像蛇精。
「消毒。」
她一聲令下,兩個保姆拿著酒精噴壺過來,對著我們就是一陣掃射。
這還不算完,噴過之後,我們被要求穿上防護服。
錢難賺,屎難吃,我們不得不低頭,隻好換上。
兩個保姆又開始用酒精棉擦我們的裝備,看到她們要動我的鏡頭,我可慌了,忙上前阻止。
交涉半天,這才放我們進屋。
寶寶被放在客廳正中間的沙發上,可能等得太久了,
昏昏欲睡。
我的助理小粉就是我們店的金牌引導員,在她的引導下,孩子都會由衷地發出開心的笑聲。
但是剛滿月的孩子太小了,這些不太適用,而且僱主家的空調開得很足,我們怕嬰兒過分暴露會感冒,所以拍攝時主打一個快。
小粉過去就抱起寶寶,很專業地捆成粽子,讓我開始第一階段的拍照。
滿月照很好拍,因為燈光太強會對嬰兒的眼睛造成傷害,家長明白,也不會要求過高,主要是後期修圖,加上做出魔幻視頻效果,這才是高價的原因。
可是太子媽的要求多得離譜。
「我兒子山根有點低,最好打出陰影。」
「我兒子的腳型很美,要給特寫。」
「我兒子的嘴很完美,突出一點。」
有她在身邊比比劃劃,我的耐心都用盡了,
看在錢的份上隻能忍著。
我自覺已經做到最好,她還是這樣找茬,真是讓我遇到極品了。
「我就一條要求,你們拍的滿月照,必須有我兒子笑的相片,不然這錢我不會結算的!」
被魏女士雷霆暴擊後,我說盡好話,才讓她掛斷電話。
我摸去滿頭的汗水,趕緊查底片,這一查,頭更大了,真就沒拍到一張太子笑的圖。
「這種太子媽就是有病!這孩子以後誰跟他一個幼兒園,一個班可倒霉了,當他同桌S的心都有了!」
「就是啊!剛滿月的孩子還三天沒笑了,他知道什麼叫笑?」
「就是有錢燒的,不知道怎麼矯情好了!」
小粉和燈光徐姐還在碎碎念,我趕緊把她們叫過來。
「你們不想要工資了?尾款能不能收回來都不知道!」
他們湊過來一看,
臉也綠了,拍了上百張相片,無論角度燈光配色取景都是完美的。要說非得挑毛病,隻有一個小小的瑕疵,就是太子沒笑。
這要是換個家長,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嬰兒體力有限,應對攝影已經很疲憊了,更別說讓他們笑。
拍滿月照時,能不能拍到嬰兒笑,不是硬性要求,那隻能說是隨緣,可遇而不可求。
但是魏女士不一樣,那可是太子媽,別人不笑可以,太子怎麼可以不笑?
「要不……補拍一下?」徐姐小心翼翼地問我。
這時總監跑過來,一看就是太子媽也罵他了。
「怎麼搞的?蘇蘇,這可不是你的水平,趕緊補救!」
「片都沒出,就找毛病,你還需要解釋嗎?」我苦笑道。
「蘇蘇,咱不管什麼情況,滿足顧客的要求是第一位,
我看好你!」
總監的大帽子扣下來了。
「行吧。」
我雖然鬱悶,可也沒辦法,隻好咬牙答應下來。
查了一下,明天正好有空闲的半天,我讓小粉去聯系太子媽,談一下補拍的事。
太子媽答應得很痛快,我們總算松口氣,能補拍還有機會,不然這錢隻怕真要不回來了。
3
我們如約到了太子家,進門才發現,好像這是一場鴻門宴。
補拍不是目的,把我們幾個弄過來再折磨一下,太子媽的心理才能平衡。
可是既然來了,就硬著頭皮上吧,沒有退回去的道理。
太子媽叫來了很多後援,為首的是個胖乎乎的老太太,聽稱呼是太子姥,可是長得跟太子媽一點也不像,看來太子媽的臉是大動過了。
她抱著肩膀冷眼旁觀我們消毒換上防護服,
我和小粉、徐姐對了一個眼神,全員戒備,大家小心應對。
太子媽過來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你們雖然來補拍了,可是現在已經不是我兒子的滿月當天了,這是彌補不了的遺憾,所以要扣五千元。」
「五千?這個,我們做不了主,回頭你跟我們老板商量吧,我們隻是打工人。」
我賠笑道。
「也行,你們先拍吧。」太子媽沒有繼續糾纏,轉身帶我們進大客廳。
太子還是被放在之前的位置,走過去一看,我的心咯噔一下,看一眼小粉,她也明白了,太子為什麼不笑。
太子應該很不舒服,前幾天來拍照時,我們就發現他的身上偏黃。
新生的嬰兒有黃疸是很普遍的現象,不過很快就會消退,不然就需要就醫了。
太子的黃疸明顯很嚴重了。
徐姐是寶媽,經驗豐富,馬上也看出問題,剛要張嘴,被我一個眼神阻止。
太子媽事兒太多,現在不好節外生枝。
我們決定速戰速決。
太子媽已經滔滔不絕給我們科普起育兒經來。
「你們聽過一句話嗎?幸福的童年能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治愈。一個孩子的性格在嬰兒期就形成了,給予他安全感,給他快樂的記憶,會形成反射。就是巴甫洛夫的理論,說了你們也不懂。」
小粉忍不住小聲跟我嘀咕:「巴甫洛夫不是馴狗的嗎?」
我忙捅了她一下,讓她別說話。
可是太子已經不配合,他身體不適,哼哼唧唧非常難哄。
小粉手法嫻熟,可以很快讓嬰兒入睡,但現在面對一個患兒就有點難拿捏。
本來給嬰兒裹進襁褓,
他會回到胎兒狀態,快速入睡,但今天就是不行,一直扭來扭去。
尤其是眉頭緊鎖,看著就難受,沒有一點美感。
「你怎麼回事?搞得我外孫兒不舒服了!」太子姥馬上黑著臉出來說話。
小粉本來就緊張,忙把太子放回原處,一個勁兒地道歉。
「你怎麼找這麼不專業的團隊?這不是讓我外孫兒白受罪嗎?」太子姥說的是太子媽,可是眼神掃在我們身上,這是敲打我們呢。
「孩子不舒服,黃疸太重了。」徐姐忍不住開口道。
「你別咒我孫兒啊!我們好好的,哪有毛病了?」太子姥一聽就炸了。
「沒問題,沒問題,別聽她的,她不懂。」我使勁擠眼睛,讓徐姐閉嘴。
她也看出來了,多說無益,把嘴閉上。
「我兒子這麼健壯,敢說我兒子有問題,
你們為了賺點錢都不要臉了嗎!不盼我兒子的好嗎?」
太子媽也過來發難。
4
「現在寶寶狀態正好,我們快拍吧。」小粉忙過來勸解。
「你這什麼呀,怎麼拍得黑乎乎的。」太子姥看到監視器裡的太子,又不滿意了。
「你們就是燈光打得不到位,看我女兒拍的滿月照,白裡透紅,多好看,你們這拍得跟非洲人似的。」
一個年輕女子走過來,我聽太子媽管她叫表姐。
她說著還把手機裡的相片給我們看。
「這是後期調色調出來的,嬰兒的視神經還沒有發育完全,不能受強光刺激,所以不能用閃光燈,拍出來膚色暗淡,可以通過後期處理……」
我還在解釋,表姐已經不耐煩地打斷我。
「說得好像我女兒拍照時我沒在現場一樣,
明明就是攝影師和燈光師的水平不行。表妹,你下次多花點錢,別找這種山寨團隊。」
我聽明白了,她不是挑我們的毛病,她是在顯擺拉踩太子媽,一說她檔次不夠,二說她錢不到位,三說她的孩子就是沒有人家的好看。
這可是連發弩,箭箭見血封喉,太子媽臉色鐵青。
「我兒子從產房抱出來,就都誇他好看,怎麼到了你們手裡,就拍不出來了?我自己拍他的相片發朋友圈,隨便一張都是神圖,就是幾百贊。」太子媽說著也掏出手機讓我們看。
我們幾個湊上去看了一眼,都無奈地翻了一個白眼。
確實是神圖,經過 10 級磨皮,10 級增白,10 級瘦臉,再加上強曝光,強柔光,得到了一隻尖下巴大眼睛的小蛇精。
別說跟太子不像,簡直就是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們後期是要調整的,
盡量保證跟嬰兒本身相像。」我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後期調整?」
可能因為我說的有點專業,太子媽一時沒聽明白。
「你沒聽出來嗎?她的意思是你拍的相片美顏過度,不像你兒子了。」表姐幸災樂禍地說。
她今天就是來挑事兒的,看得出來她跟太子媽是相互不服氣,相互攀比的關系。
今天表姐大獲全勝,難免得意。
「哪裡不一樣?一模一樣好不好,你們瞎嗎?」太子媽被澆了油,火氣更旺了。
說完她拉著我去對比。
「看好了,哪裡不一樣你給我指出來,不要信口開河!」
太子媽很硬氣。
不跟顧客爭短長,這是我們的職業操守。
「是的,一模一樣。」小粉脾氣好,替我說了一句,
幫我解圍。
「繼續拍呀,等什麼呢!」
太子媽沒好氣兒地說,表姐拉著太子姥在一邊各種蛐蛐,太子姥看我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我心裡發慌,忙提醒大家快動手。
太子可能是困了,昏沉沉睡過去。
小粉忙擺姿勢,我狂按快門,可惜太子就是不笑,還一直眉頭緊鎖,像個憂國憂民的小老頭。
「停!如果拍成這樣,我讓你們來重拍的意義是什麼?」
太子媽看了半天,忍無可忍了。
這一問,直擊靈魂,本來就沒有意義,我們隻是賭一下,太子會笑。
可是現在看來,讓一個病體纏身的嬰兒笑,幾乎沒有可能。
「魏女士,這個我不得不說明一下,給嬰兒拍滿月照,不能強制拍到嬰兒笑的畫面。」
表姐一聽可來勁兒了,
跑過來舉著手機給我們看。
「那隻能說你們水平不夠,看我女兒笑得多美!」
別說,她女兒還真在笑,美是說不上,但是咧著沒牙的小嘴樂得開心,眼睛緊閉著,這是夢到什麼開心的事了。
「你看人家都拍到笑的滿月照了,你們為什麼不行?」太子媽
「我想請問一下,你們進行了多久的拍攝?」我得找找原因了。
「我是包了團隊的,在我家別墅連吃帶住,跟拍了三天,才拍到這一套。」
表姐得意地說,不忘意味深長地看了太子媽一眼。
這幾句話裡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首先要有別墅,才能讓團隊的人住得下,然後是三天跟拍,才能捕捉到嬰兒的笑容。
我們看向太子媽,看她怎麼說。
「我不管了!反正你們要給我拍到我兒子的笑臉,
不然你們別走!」
這時保姆跑過來,原來是太子要喂奶了。
「你們在這兒等著吧,下午繼續拍攝,為了少折騰,你們最好在這裡不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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