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朝謝勻夫妻的方向努努嘴。
看到我和谷主如此熟悉，謝勻驚得眼珠子快掉下來了。
他從沒想過，一個鄉野村姑，居然認識聞名天下的藥王谷谷主。
沒等他開口，師父就圍著他轉了一圈。
「略微孱弱了一些，但也勉強能用。」
「這位公子，您可是自願答應小徒的？」
謝勻心裡咯噔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還有你這位夫人，你一並都送了？」
「一進京城就聽說謝公子與蘇姑娘感情甚篤，今日一看，果真如此，生同衾S同穴，真乃世間真情啊。」
謝勻越聽越慌，周圍賓客也聽出師父話中有話。
隻有蘇蘭蘭，
不明所以。
「原來溫姑娘是藥王谷谷主的弟子，十分精通醫術。」
「這謝公子居然敢對藥王谷的弟子始亂終棄，恐怕連怎麼S的都不知道。」
「剛才溫姑娘勸蘇姑娘別喝合衾酒，難不成這酒裡……」
竊竊私語聲響起，蘇蘭蘭瞥見那兩隻空著的酒杯，臉色慘白。
眼前一對璧人一身婚服相得益彰，我隱約想起我成親那天。
為了給謝勻養身體，我挖草藥賺來的錢都用在了吃食上。
等到他要以身相許那天，我才反應過來，家裡連兩尺紅布的錢都拿不出來。
謝勻深情地望著我說，我們兩情相悅，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於是那天我們對著月亮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那天的茅草屋裡靜悄悄的，
和往日沒什麼兩樣。
可今天的謝府卻熱鬧非凡，謝勻還為了這場婚宴去借了份子錢。
好奇怪啊。
為什麼謝勻愛我的時候就沒有虛禮，愛蘇蘭蘭的時候就如此繁文缛節。
師父果然沒說錯。
藥王谷外面的人太奇怪了。
6
師父見謝勻愣在原地，便將話說得再明白了些。
「聽聞是小徒救了你的性命，你以身相許了？」
「額……」
謝勻小心睨了眼蘇蘭蘭，硬著頭皮點頭。
師父四下看看，「那便沒錯了。」
「我徒兒救了你的命，你拿婚事做報酬，如今你把婚事收回，那我徒兒自然要把命收回了。」
謝勻一個激靈，腿腳一軟，險些跌倒。
「谷……谷主，這等玩笑可不能開啊。」
「我與婉兒，那是自願分開的，婉兒，你說句話啊。」
師父老神在在，「自願分開的？那便不要額外賠償了。」
「小徒來信時曾說你發誓此生絕不沾惹其他女人，沒想到你如此信守誓言。」
「就連你拋棄小徒另外娶妻，也僅僅隻是拜了天地，沒等入洞房就飲了那酒。」
「酒？」
謝勻瞥見一旁的酒杯，像是想起什麼來似的，腿一軟，跪倒在地，衝著師父哐哐幾個響頭：
「老前輩，此事是晚輩受丞相府脅迫，這才做了對不起婉兒的事，求老前輩給晚輩一個機會，讓晚輩好好彌補婉兒。」
「彌補？」
師父點點頭又搖搖頭：
「小徒還來信說你要將蘇姑娘的嫁妝給她，
是不是真的？」
謝勻點頭如搗蒜，連忙讓人去抬嫁妝。
蘇蘭蘭猛地起身，狠狠甩了謝勻一巴掌：
「你敢把我的嫁妝給別的女人，就算你能活下來，我爹也讓你生不如S！」
謝勻進退兩難，不敢出聲。
蘇蘭蘭梗著脖子強硬道：「我可是丞相嫡女，我夫君是丞相的女婿，你們敢S我們？怕是走不出京城。」
師父捻著胡須長籲短嘆：「S你們？」
「沒有啊？」
「誰看見了？」
眾人面面相覷，一致搖頭。
雖說藥王谷谷主說了一番奇奇怪怪的話，還嚇得謝公子跪地求饒。
但確實沒有動手害人性命的徵兆。
蘇蘭蘭氣急敗壞，抓起酒杯和酒壺：「這就是證據。」
「這酒是溫婉親自釀的，
又是她親手端上來的，這酒裡的毒，與她脫不了關系。」
一聽到我的名字，我趕緊跳出來解釋。
「不是，不是，不是我！」
「是謝勻，他說你同意了，還說是丞相做的主，就連這日子，也是他訂的。」
唉，他們感情是真的很好。
雖然我和謝勻有幾年夫妻情分，卻遠不及他們同生共S的情誼。
蘇蘭蘭渾身一抖，臉上徹底沒了血色。
「謝郎，你……是你……」
謝勻還沒捋清楚事情原委，就覺腹中一陣絞痛。
「謝勻，蘇蘭蘭！」
師父捋了捋胡須，朗聲問：
「可還有遺言啊？時辰不多了。」
「該上路了。」
7
腹中絞痛越來越厲害，
謝勻捂著肚子，汗水滴滴落下。
他疼得縮成一團，拼命夠我的衣襟：
「婉兒，我們夫妻之間，真要走到這一步嗎？你和我度過的那些日日夜夜……」
「打住！」
我指了指外面的太陽，「還有一炷香時間，你要不實在沒遺言，就把房契的名字改成我的吧。」
他看著我，眼神裡似乎有不舍。
我知道，他舍不得我。
但沒辦法，欠債還錢，欠命還命，天經地義。
「房契？嫁妝？」
謝勻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果斷將庫房鑰匙塞到我手上。
師父眼睛亮了。
沒想到出了一趟藥王谷，不光得了兩具完美的屍體，還得了些銀錢。
這波不虧！
蘇蘭蘭比謝勻疼得還要厲害，
這會兒已經吐血了。
她拼命爬到我身邊，抓著我衣袖哭成淚人：
「婉兒姑娘，求你饒命，我是受謝勻蠱惑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甩開她的手，「你說謊，你要是不知道，你就不會故意讓我去送靈芝了。」
我嫌棄地後退一步，免得她吐出來的血濺到我裙子上。
前廳喝喜酒的人看著這場面，早嚇得鴉雀無聲了。
師父環顧眾人：「今日之事……」
「今日何事？哦，對了，我約了飯吃人。」
「對對對，聽聞湖邊開了新花船，魚去掉我。」
「我家中侄子要生了……」
沒一會兒，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婚宴，
便變得冷冷清清了。
師父見我一動不動，任由他們離開，氣得胡子都歪了。
「你給他們用了忘憂散？」
我點點頭，他們走上十步路，就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這藥煉一瓶要一斤靈芝和兩枝人參呢！」
「你出來行走江湖，居然還是如此奢靡。」
「氣S我了！氣S我了！」
我趕緊抱著師父的胳膊，「師父放心，等這倆人S絕了，我帶你去庫房挑。」
「S者之一是丞相嫡女，有的是錢。」
師父不生氣了，轉而蹲在地上，計算著兩人還有多久要咽氣。
蘇蘭蘭已經不省人事了，而謝勻出氣多進氣少，卻還睜著眼，妄想我能放他一馬。
畢竟夫妻五年，我心軟了。
抬手一記手刀，直接砍暈了他。
「其實我隻打算S謝勻一個人的。」
師父點點頭，「師父知道，你雖奢侈，但本性純良，不會牽連無辜。」
去丞相府送靈芝那天，我爬上了院中高樹，俯瞰整個丞相府。
無數個繡娘正在一間小院裡給蘇蘭蘭繡嫁衣，有個老嬤嬤站在她們身後，稍有不從就長鞭伺候。
若是有繡娘不小心戳破手指沾染了布料，老嬤嬤就讓小廝把那繡娘的手指砍下來。
我在樹上那麼一會兒，就看到三個挨鞭子的，一個被砍手指的。
那時我就改變主意了。
既然謝勻要還我兩條命，那我就收下吧。
說話間，蘇蘭蘭也疼暈了過去。
師父突然改變了主意，吹響口哨，招來兩三個師兄。
「把人抬到馬車上，運回藥王谷，注意，
留口氣，我有大用。」
8
路上，師兄問我這五年過得怎麼樣，玩了什麼好玩的？
我靠在車轅上咬了口燒餅：
「沒什麼稀奇的，就是外面的人特別奇怪。」
師兄來了興致：
「怎麼奇怪的？拿你的草藥不給錢？」
說著，就要挽起袖子去找人家算賬。
「沒有沒有！」
我趕緊攔住他。
「沒有不給錢，就是……明明知道我挖的藥材是最上等的，可他們還是要挑些莫名其妙的缺點……」
「比如根莖壞了，或者葉子上有泥巴。」
「可我一旦要離開，他們就叫住我，一副不在乎錢的樣子，再買走我的草藥。」
說到這裡，
我蹙眉更深，歪著腦袋問師兄：
「你說他們為什麼這麼麻煩？」
師兄也不懂，撓撓腦袋：
「可能當地人為人謙虛，評價一樣東西習慣性地先替這樣東西謙虛一番。」
到底是師兄啊，見多識廣。
我豁然開朗，眯眼笑了。
車廂裡兩個人有蘇醒的痕跡，師兄進去一碗藥灌下去，兩人又昏昏沉沉暈了過去。
我十分不滿：「師父幹嘛要留他們性命？」
師兄想了想，「你懂什麼，年輕屍體雖然難得，但最難得的還是藥人。」
藥人？
那種用來試新藥的藥人？
想到書中記載的歷來藥人的慘狀，我打了個寒戰，有些同情謝勻和蘇蘭蘭了。
9
謝勻和蘇蘭蘭被養在了藥王谷的廂房裡。
一開始兩人還以為藥王谷忌憚丞相府，天天洋洋自得地擺官架子。
可第一碗藥端上來的時候，兩人傻眼了。
師父讓他們自行決定誰當第一個試藥的人。
謝勻和蘇蘭蘭為此大打出手、惡語相加，蘇蘭蘭指著謝勻大罵。
「你的狀元之位根本不是考的，是我爹為了掩蓋科考作弊的真相故意從貧寒學子裡隨便挑了一個人，沒想到挑中了你這個白眼狼。」
「讓我嫁給你也不是看中你的才華，是方便風頭過後我下手了結了你。」
謝勻聽完隻覺得天靈蓋都涼了。
他竟然為了一個想S她的女人，丟棄了自己的發妻。
他怒氣衝天，抓起那碗藥灌進了蘇蘭蘭嘴裡。
當晚，蘇蘭蘭哀號了半個晚上。
師兄記下她的種種藥後反應後，
問我要不要喂解藥。
唉，世道對女子不易，她雖為丞相嫡女，惡毒至極，可到底是她本性如此還是丞相教育如此，誰又能說得清呢。
最後，師兄還是喂了她解藥。
還問她是願意養尊處優當藥人，還是辛苦勞作去後院倒泔水。
蘇蘭蘭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此後，廂房的藥人就隻剩下謝勻一個了。
師父說我天賦異稟，讓我多加練習。
於是我日夜研習，研制了許許多多的毒藥補藥解藥，這些都一一用在謝勻身上。
他很爭氣，對得起我五年來以人參鹿茸調理的身體。
無論怎麼折騰，他第二天準能站起來。
他脾氣也越來越好了，總是有氣無力地誇我：
「溫婉，你個毒婦，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唉，
這個時候再說情話有什麼用？
就算他記我三輩子，我也不會再選擇他了。
吃一塹長一智嘛。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師兄突然說謝勻有東西要送給我。
「婉兒，婉兒！我是愛你的啊！」
短短幾個月沒見，他如今已經從翩翩少年變成了個老頭子。
瞧著比師父的皺紋還多。
他一見我來了，眼睛亮了。
「婉兒，求求你，放了我吧。」
「我知道錯了，我不計較你給我喂毒藥，你也別計較我三心二意，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藥。
斷腸散。
難怪認慫了，是疼怕了啊。
我搖搖頭，不好。
他眼眶通紅，膝行到我腳下，扯著我衣服下擺求饒：
「婉兒,
當初我是被那賤人蠱惑的，其實我自始至終隻對你一人用過心。」
「不是吧。」
蘇蘭蘭沒出現的時候,他對我也沒多好。
從不沾手家務，還經常嫌棄飯菜不可口，沒肉味。
彼時我以為尋常夫妻都如此，可見了他對蘇蘭蘭的噓寒問暖，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會愛，隻是不愛我。
「謝勻,你隻是想活命，不是真懷念那五年。」
我指了指桌上的藥碗：
「斷腸散不會要了你的命吧，你安心喝吧。」
「如果你覺得太疼,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再試幾次藥你就五感全失，不會有任何感覺了，到時候你就天天樂呵呵地，再也不會三心二意了。」
謝勻渾身抖成篩子：
「婉兒，我不過是犯了一個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世上薄情寡義者何其多，憑什麼我要受這等酷刑。」
我被他這番話弄糊塗了。
「當初我救了你，你以身相許回報救命之恩，如今你背信棄義,那你的命自然就該屬於我。」
「如今我沒S你，隻是讓你試藥，你怎麼反倒倒打一耙呢。」
「至於什麼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我十分認真地想了想,「大概是全天下的女子還沒走出家宅,等到女子和男子一樣能建功立業的時候,其他薄情寡義的人也就等到屬於他們的福報了。」
說完這段話,我忽然覺得自己太有才華了。
我轉身離開，想趕緊找紙筆記下來。
⾝後,謝勻絕望的叫喊聲漸漸平息，幾個師兄弟過來問我找紙筆幹什麼。
我說：「我打算寫本醫書,
名字就叫《福報啟示錄》。」
等到全天下的⼥子都看過我這本醫書,那全天下的男⼈就都不會犯錯了。
很多年後,我能獨當⼀⾯，又一次出⾕歷練。
卻在城裡發現了禁書告⽰。
禁的就是我的《福報啟示錄》。
我大為震撼,隨手抓住官差：「這本書有何⾮同凡響,為何要禁？」
官差冷笑一聲：「這書蠱惑人⼼，看了這本書的婦⼈動不動不是和離就是休夫，更有甚者謀S親夫。」
「可見,這是害⼈的書。」
我想了想,反問，「那這些婦⼈的相公,可是與妻子舉案齊眉，相攜⼀⽣？」
官差拍胸脯保證,「那是⾃然，他們雖說偶爾喝酒逛⻘樓,又或者夫妻吵架打兩下,但可都是敬重妻⼦踏實過日⼦的好人吶。」
我更不理解了。
這⾕外的世界愈發奇怪了，好人壞⼈的標準也和谷⾥不⼀樣。
唉,真希望全天下都按照藥王⾕的規矩過活。
欠債還錢，欠命還命。
有仇必報，以直報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