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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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當羅容訾氣憤不已地來質問我的失職之時,我尚未意識到出了大事:


董恬兒的二女兒夭折了。


董恬兒哭得連連嘔血,暈厥數次。她一口咬定是盧側妃勾結膳房藥死了她的女兒,而被提審出來的宦官則對此供認不諱。


實在蹊蹺。


但羅容訾不覺得蹊蹺。他當即下令,廢黜盧側妃。


我趕忙制止:「殿下,這宦官是董側妃自己人提出來的,並未經過我們的眼。到底是董妹妹一面之詞,不妨叫她們當面對質,也好還小郡主一個公道。」


羅容訾一把甩開我的手:「恬兒剛經了喪女之痛,尚在昏厥,怎麼能面見殺女仇人?太子妃,你是要她的命嗎?」


我連道不敢:「盧側妃是龐陽盧氏之女,殿下若隨意處置了,恐怕盧氏不會袖手旁觀。」


羅容訾冷笑了一聲。


大殿的燭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帶著一絲陰狠:「太子妃的意思是,我堂堂一國儲君,卻要看地方門閥的臉色?


真正的權勢就是講究各方制衡啊。我倆從小在宮裡讀書,師傅就是這樣教導的。我不知道哪裡說錯了話,愣著神看他拂袖而去。


盧側妃當天晚上就被廢了。沒過多久,羅容訾忽然出差去了龐陽,以謀逆之罪將盧氏一族連根挖起,押解法場。


我忽然覺得羅容訾有些陌生。


盧側妃與我同一年入宮。她不得寵也不出風頭,隻不過有些驕橫罷了。她與羅容訾也做了多年的夫妻。


她在父兄被斬首那天晚上暗悄悄自盡了。


鬧出這件事的董恬兒都有些害怕了。


我想,她一開始也隻是想害一把盧側妃,卻從未想過會要了盧氏滿門的性命。


她難得安靜了許久,在自己宮裡待著,不再興風作浪。


我本想撈盧側妃一把的。但奈何盧氏之案審理期間,我家裡也出了事:


我爹病重了。


老爺子不過是在一天晚上逞能耍了兩把槍,哪知竟中了風。等我急匆匆請示了帝後前去探親,他已經癱在榻上,

嘴裡流著涎水,口齒不清,半身不遂。


我一下就哭了:「爹!」


娘在一邊哭得收不住淚。


爹看我來了,雙眼忽然有了些神採。他掙扎著伸出勉強能動的那隻手,放到我的手上,嘴唇翕動,音節含混不清:


「居安……思危,未雨綢……繆。」


我哭著握住爹的手:「爹,你不要擔心。我如今膝下有嫡長子,帝後對我甚是滿意,我已經在東宮站穩了腳跟了。」


爹微微點頭,似乎放下心來:「瑤瑤……你不成器的哥……以後……靠……你……」


他沒有說完就昏厥了過去。我哭著喊來太醫,眾太醫搶救到晚上,我爹還是回天無力,就此去了。


他金戈鐵馬一輩子,為當今聖上打下大片江山。直到臨終,他卻還在擔心自己那扶不上牆的長子,還有搖搖欲墜的家族。


我爹隨葬了皇陵,我哥哥襲了國公爵。脫下斬蓑換上蟒袍,他依然是那個吊兒郎當的紈绔。尚在喪期,他已提上他那隻金絲鳥籠,

上春風樓逍遙去了。


哥哥一把年紀,身上除了爵位,功名是一個都無。我知道,阮家從前便隻靠我爹獨自支撐,如今這頂梁柱倒了,我娘不是哥哥的親娘,阮氏必頹。


我能做的,無非做下一個撐住這豪華外殼的人,到家敗那天,還能有個體面的收尾,阮氏族人還能得一個善終。


我隻是沒想到,那天竟來得那樣快。


又是那樣慘。


7


我爹去的那日,聖上大哭一場。不久,身體也每況愈下。他逐漸纏綿病榻,連神志都時常不太清楚。


於是很快,由皇後下旨,羅容訾太子監國。


羅容訾站上朝堂,群臣向他俯首的那一刻起,大家就都明白了:皇後已成為事實上的太後,羅容訾則是新一任的掌權者。


而我,則作為事實上的皇後,協助草擬一眾嫔妃升任太妃的封號。


如今的皇後不是太子生母,所以刻意避嫌,垂簾聽政都無。我作為太子發妻,太孫名義上的母親,理所當然履行皇後的職責。


羅容訾召見我,鄭重地將鳳印交到我手中。他告訴我,陛下已是強弩之末,我們的時代已經來臨。我要站在他的身邊,好好做一個稱職的左膀右臂。


後來我想,羅容訾真是條老狗。他通過這一切麻痺我的神經,讓尚未走出喪父之痛的我放松了警惕,竟未察覺,羅容訾已暗中請女官教導董恬兒皇後的一應禮節,甚至命她學習如何擬懿旨。


他與我從來沒有夫妻之情。盧側妃的事,不過是他在廢我之前的一番演習。


監國三月,羅容訾忽然「上疏」,奏報阮家謀逆。等身在宮中的我收到消息,御林軍已將國公府團團圍住,將我哥押送收監。


這陣仗是他早已準備好的。皇帝根本無法批復折子,所謂上疏,不過是羅容訾自導自演罷了。


他早就想讓阮家一門俱亡。


我沒有一點心理準備。聽聞此事,我當即趕往宮中求見皇後,卻被半路上太子府的人生生拖了回去。他們把我禁閉宮中,告訴我,

阮家一案尚未審清,不許我添亂。


「我要見太子。」我感覺頭暈目眩,口幹舌燥,拼著最後的力氣說。


「殿下不想見你。」他們關上了宮門。


不過晚上羅容訾還是來了。我跪在他腳下,他睥睨著我,像看一條蟲子。


「阮卿瑤,」他率先開口,語氣克制而惋惜,「你一定想問我為什麼,對吧。」


「表哥!」我爬過去,抓住他的褲腳,「我爹為天家效忠了一輩子,落下滿身傷病……他忠心可鑑啊!」


他沉默地拽開了我的手:「從小父皇就告訴我,阮將軍驍勇善戰,是難得的將才。他忠心耿耿,與父皇情同手足。」


他低聲笑了起來,語氣溫和:「他知道自己功高震主,主動交了兵權;為人謙遜,識時務,懂低頭。」


我盯著他,隻覺得無法言說的恐懼:「那你為什麼要滅了阮家?」


「我最恨這樣的臣子!」他忽然將一旁的花樽扔到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他站在那裡就是一座牌坊,

品格高尚,道德無瑕……他死了又如何?西北各軍哪個不以他馬首是瞻?!無論是父皇,還是我,哪個比得上他對各軍的餘威?」


我感到嗓子發幹,視野有些模糊:「就因為他是完美的忠臣,即使他對皇權沒有威脅……就因為他的崇高會在史書上襯託得君王黯然失色……」


羅容訾神色一變,他掐住我的脖子:「誰讓你這麼說的?」


我竭力掙扎。


他覺察到自己的失態,松開手。


我劇烈地咳嗽,不死心地追問:「可是我哥哥就是個紈绔,他什麼也不會……」


「那又如何?他是你爹的兒子。」羅容訾的表情有些瘋狂,「阮卿瑤,你爹要是真的那麼淡泊名利,為什麼要娶康定郡主做續弦?為什麼要把你送到宮裡,讓我隻能娶你做太子妃?」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已經挑不出阮家的錯處了,所以隻能吹毛求疵嗎?爹娘的婚事是陛下賜婚,你我的婚事也是。聖意不可違,

你……」


「閉嘴。」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平靜了下來,「阮卿瑤,你確實冤枉,但我也確實厭極了你。這些年你已經得到得太多了,該還給恬兒了。」


我以為我早已不會哭了,但聽到這句話,淚還是流了下來:「別騙自己了……表哥,你壓根也沒有多麼愛董恬兒。這些年,你不過是拿她與我這個家世優越的太子妃抗衡,正如太後娘娘與太妃。羅容訾,你果然……學了不少『帝王之術』啊。」


他面上陰晴不定:「別拿自己揣測別人,阮卿瑤。」


我苦笑:「揣測?表哥,你可真是冤枉了我。無論你心裡如何想,我阮卿瑤這些年對你都是一片真心。」


他面色微變,似乎有些不信。我淚流滿面,對他拜了又拜:「阮家觸怒天顏,該死,卿瑤不敢喊冤。但殿下宅心仁厚,求殿下饒我哥哥一命,莫讓滿朝文武寒心啊。」


我仰頭,淚如泉湧:「若廢了我能讓殿下展顏,卿瑤甘願領罰。

隻怕今日一別卿瑤再也不能見到殿下,太子哥哥……我隻願你身泰體健,歲歲平安。」


我一下一下叩著頭。羅容訾站在我面前,似乎有些微的動容。


「知道了。」他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我抽幹了力氣般癱軟在地上,方才那些情意蕩然無存。我心灰意冷,隻感到天旋地轉。


萱草哭著跑到我身邊想扶起我。我勉強支撐著起身,卻眼前一黑,在萱草的尖叫聲中倒了下去。


8


我竟然有身孕了。


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如今我被禁足宮中,自身難保,更何談保護一個胎兒。


我曾無數次對著廟裡的神佛祈禱能有一個自己的骨肉;但更多的,我祈禱阮家能歲歲平安,我的家人能安度餘生。


那些神佛也不知怎麼長的耳朵。吃了我供奉的那麼多香油錢,卻沒護佑我最珍惜的家族。若我能活著出去,什麼道爺佛爺,我必不可能再信了。


若我能活著出去。


宮裡的飯食一日比一日壞。

我宮裡的下人被早早帶走,獨留了萱草和兩個看管我的嬤嬤。除去飯食,旁的例分一樣也進不了我的宮裡了。


福慶在我出事的那日便被董恬兒接走。我撫養了這孩子四年,他走的那日,扯著我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


福慶聲嘶力竭地喊:「母妃,母妃,你不要我了嗎?」


可憐的孩子。不是娘不要你,是你那狠心的爹不要娘了。


董恬兒如今可算是如日中天。她的第四胎生下來,是個男孩。如今又接回了皇長孫,恐怕如今大家已心知肚明下一任太子妃人選了。


我如今被幽閉宮中,已形同被廢,連阮家到底如何都不能知曉了。


我阮卿瑤謀劃一世,誰知道會落到如此境地。我扶著一日大過一日的肚子,心灰意冷。


爹啊,你那傷了身子的女兒奇跡般要有外孫了。若你還有在天之靈,求你保佑這孩子平安出世吧。


外頭送來的飯菜變素、變冷,最後變得餿了。我的四肢一日日枯瘦下去,

唯有肚子逐漸大得嚇人。


「這孩子倒真是頑強,還在我肚子裡動呢。」我拉著萱草的手,放在我的肚皮上。


萱草看著瘦成一把柴禾的我,急得直流淚。但沒有辦法,即便她已幾乎不吃東西,我倆的飯菜也不夠一人吃飽。我虛弱得不能動彈,萱草更是面色枯黃,隻靠意志支撐了。


「娘娘,董側妃……她不來幫我們嗎?」萱草餓得眼花,伏在我身邊,囈語般地說。


「她怎麼可能來幫我們?」我知道萱草已經餓昏了頭了,苦笑一聲,端給她一杯冷茶。


萱草狼吞虎咽地把茶葉都咽了下去。


淚水和著茶水從她的腮邊流下,她哭著問我:「娘娘,太子是要將您餓死在宮裡嗎?您懷的小殿下,是他的骨肉啊!」


我沒什麼力氣說話,隻能搖了搖頭。


我分娩在懷胎八月的一天。那天我起夜,腿腳沒什麼力氣,摔了一跤。於是在血水和萱草的哭喊中,我躺在大殿的地毯上,艱難地開始分娩。


生孩子真疼啊。沒有太醫幫我,產婆也沒有,甚至,連燒一盆熱水的灶臺都沒有。看管我的婆子都慌了神,唯有萱草撲在我身邊,憑著她弟妹出生的記憶勉強幫我。


我看著朝霞從窗外升起,又看著晚霞落下。到一輪滿月掛到天邊之時,我已經兩眼昏花,沒有一點力氣了。


萱草急得隻是哭:「娘娘啊,您不能倒在這裡……您咬奴婢,咬奴婢的胳膊,您就能有力氣了……」


她把那隻皮包骨頭的胳膊伸到我嘴邊。我視野早已模糊,面上卻不自覺笑了:到底在死之前還能有一個萱草陪著我。這深宮裡頭,人心冷漠,萱草卻是個一心為我的實心眼丫頭。可惜跟錯了主子,等我死了,她也逃不過一死。


她也逃不過一死啊。


又一陣宮縮襲來,我腹中如翻江倒海,千萬把利刃在攪。我痛得眼前一黑,卻拼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用力。豁然間我感到身下一陣撕裂般的痛,一聲清脆的兒啼響徹殿堂。


「生出來了,生出來了……是個小郡主!」萱草欣喜地叫喊。


我早已卸盡了全身的力氣,眼前一片模糊中,我看到萱草抱著一團血淋淋的東西,那小東西手腳踢蹬,嘴裡發出並不洪亮但十分清晰的哭聲。


​‍‍‍​‍‍‍​‍‍‍‍​​​​‍‍​‍​​‍​‍‍​​‍​​​​‍‍‍​‍​​‍‍‍​‍‍‍​‍‍‍‍​​​​‍‍​‍​​‍​‍‍​​‍​​​‍​‍‍‍‍‍​​‍‍​​‍‍​‍‍‍​​​‍​​‍‍​​‍‍​​‍‍‍​​​​‍‍‍​​​​​‍‍‍​‍‍​​‍‍‍‍​​​​‍‍‍​​​​​​‍‍​‍‍‍​‍‍‍‍​‍​​​‍‍‍​​​​‍‍‍​‍​‍​​‍‍​​​‍​​‍‍​​‍​​​‍‍‍​‍‍​‍‍​​‍‍​​‍‍‍​​‍​​‍‍​‍‍‍‍​‍‍​‍‍​‍​‍​‍​‍‍‍​‍‍‍‍​​​​‍‍​‍​​‍​‍‍​​‍​​​​‍‍‍​‍​​​‍‍​‍​‍​​‍‍​​‍‍​​‍‍‍​​‍​​‍‍​‍​‍​​‍‍‍​​‍​​‍‍‍​​‍​​‍‍​​​​​​‍‍‍​​​​​‍‍​‍‍‍​​‍‍‍​​‍​​‍‍​​​​​‍​​​​​​​‍‍​​​‍‍​‍‍​‍​​​​‍‍​​​​‍​‍‍‍​‍​​​‍‍‍​​‍​​‍‍​‍‍‍‍​‍‍​‍‍‍‍​‍‍​‍‍​‍​​‍‍‍​‍‍​‍‍​​‍‍​​‍‍​‍​​‍​‍‍​‍‍‍​​‍‍​​​​‍​‍‍​‍‍​​​‍​​​‍‍​​‍‍‍​​‍​​‍‍​‍‍‍‍​‍‍​‍‍​‍​‍​‍​‍‍‍​‍‍‍‍​​​​‍‍​‍​​‍​‍‍​​‍​​​​‍‍‍​‍​​‍‍‍​‍‍‍​‍‍‍‍​​​​‍‍​‍​​‍​‍‍​​‍​​​‍​‍‍‍‍‍​‍‍‍​​‍​​​‍‍​​​‍​​‍‍​‍​​​‍‍‍​‍​‍​‍‍​‍​​​​‍‍​​‍​​​‍‍‍‍​‍​​​‍‍​‍‍‍​‍‍​​​‍‍​‍‍​​​‍‍​‍‍‍‍​​‍​​‍‍​​​​​​‍‍​‍​​​​‍‍​​​‍是我的孩子啊。

是我奇跡般得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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