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仍由他拍打發泄,等他哭累了,才輕聲道:
「小殿下,娘娘是擔憂您沒人照顧才那樣說的,我是為了讓娘娘安心才答應,那些話自然不算數,不管娘娘如何想,我都會好好照顧您。」
我是知道寧妃的算計的。
我憤怒嗎?
憤怒了一小會兒。
因為我知道她是愛著八皇子,才選擇自私。
我沒辦法完全責怪。
人在無能為力的時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想緊緊抓住。
就像我的母親,在被抄家前,將妹妹連夜丟在了一戶農家門口,又給宣旨的公公悄悄塞了僅有的銀票,跪求他將我們母女分在一起。
可世事難料,她沒想到她會S得那麼早。
S之前,她也求管束我們的姑姑。
讓我給姑姑磕頭,說給姑姑當女兒,給她養老,隻求她能讓我好好長大。
可惜,姑姑也很短命。
我還是孤身一人在宮裡磕磕絆絆地長大。
所以我很懂寧妃的心,我沒辦法一直怨她,我隻能生氣一下子,就和八皇子相依為命過日子。
那些日子很苦,但八皇子的確平安長大了。
我不知道這個玉如意是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他是不是想起了寧妃曾經說的話,打算把那些話當真。
但我已經有了別樣心思。
太監宣我進殿拜見皇帝。
容辰端坐龍椅之上,金冠華服,神情睥睨,氣勢迫人。
他已經不是當年惶恐的小殿下,已經成了威嚴的帝王。
他開口道:「雲惠,你曾在朕危難時頻頻相救,若非你拼力相護,
不會有朕今日,你想要什麼,朕都會答應你。」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鄭重。
我跪在地上,高舉玉如意。
「民女有三願,求陛下垂憐。」
05
容辰愣了一下,旋即語氣輕松道:「說來聽聽。」
我開口:「求陛下重審民女父親的案子,為雲家平反。」
容辰默了默:「朕允你。」
我又道:「民女二願,求陛下為民女查明是何人縱火害了民女的夫君和孩子。」
大殿喧哗。
他們大概沒想到我有過夫君,還有過孩子。
容辰也沒想到我會將此事直接說了出來。
他語氣帶了壓抑的怒火,手指緊緊握住龍椅的扶手,語氣帶了十足的威懾。
「朕允你,雲惠,你僅剩一個要求可提,
你想好要說什麼了嗎?」
福公公亦道:「姑娘,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隻有一次,您可一定要慎重啊。」
我俯身跪拜在地,堅定道:「民女在這世上已無親人,隻與陛下曾姐弟相稱,若陛下不棄,民女三願是再續姐弟之情,求陛下成全。」
容辰的手重重拍在扶手上,清亮的響聲在偌大的殿堂上空回蕩。
人人都凝神屏息。
容辰的聲音仿佛從喉嚨中擠出來。
「雲惠!!!你就在這裡跪著,什麼時候知錯,什麼時候再起來。」
他一腳踹翻龍案,負氣離去。
眾人的聲音如潮水緩緩散去。
有嘆息,有惋惜,有說我有自知之明,還有人說我不知把握機會。
良久,四下安靜下來,空寂的宮殿仿佛隻剩我一人。
我聽到福公公發出極輕的一聲嘆息。
「姑娘,您真的不明白陛下的心意嗎?陛下已經向您走了那麼多步,您隻要往前走一步就夠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富貴,怎麼就錯過了呢?」
「那玉如意是為了讓陛下如意,不是為了讓姑娘如意的,您在宮中那麼多年,怎麼就不明白了呢。」
「等您當了皇後,想要什麼不都唾手可得?平反,查真相,也不過是您發句話的事兒,現在,恐怕可難了,哎……」
他走了。
這一次真的隻剩我一個人。
直到第二日一早,才有宮女過來打掃宮殿。
「大人們要來上朝,姑娘可以離去了。」
我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路上遇到了惠貴妃的轎輦。
她抬抬手,轎子便停了下來。
她滿身華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仔細欣賞我的狼狽,毫不掩飾眸中輕蔑,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算你識趣,沒有提出過分的要求。不過,妄圖做陛下的姐姐?憑你也配?」
「一個卑賤的宮女而已,你真以為有過去那點兒情分,陛下就會將你放在心上?」
「不過,我真沒想到,竟然有人蠢到分不清權勢和真相哪個重要,竟真有人會為了S人不要榮華富貴。」
「你連成為本宮對手的資格都不配,枉本宮高看你一眼。原來不過爾爾。」
她揚長離去,高挺著脖頸,得意而猖狂。
我垂下頭去,揉了揉酸痛麻木的膝蓋。
是啊……
隻需要彎彎腰,就能得到權勢富貴。
隻需要昧下良心,就能讓自己過得好一些。
向下墮落的路,
向來很快。
甚至也不需要做出很大的犧牲,隻要自己想得開,似乎沒有什麼不可以。
可我……偏偏是想不開的那個,偏偏是不想違背本心的那個。
我的夫君和孩子應該光明正大地存在在過這世上。
而不是因為我試圖攀附富貴,便成了不能被人提及的汙點和禁忌。
他們是那樣好的人,應該與光為伴,應該被我永遠放在心上,記在腦海裡……
06
我的順芳宮似乎成了新的冷宮,人人都知道我得罪了陛下。
向來尊貴矜雅的帝王,因為我發了滔天大怒,連惠貴妃和她生的小皇子容玉璟都不敢去觸他的霉頭。
宮裡眾人屏息凝氣。
喜年在外面都受了氣,她忍氣吞聲,
並不讓我知道。
為我父親平反以及查出縱火真兇的事也毫無動靜。
我去問福公公。
福公公嘆道:「姑娘,您也是在宮中長大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惡,下亦從之,這道理您該比我懂得。您還是向陛下認個錯吧。」
我垂眸,「多謝公公。」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惠貴妃生的小皇子容玉璟。
他正在踢蹴鞠,蹴鞠滾落到我跟前,他吧嗒吧嗒地跑過來。
小臉紅潤,額上有汗,一雙眼睛漆黑靈動。
一時間,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小魚兒。
也是這樣朝氣蓬勃,滿臉笑容地向我跑來。
容玉璟跑到跟前,看清是我,他腳步慢了下來,笑容斂去,一臉嫌惡。
「壞女人,你怎麼還沒走?就是你欺負我娘,
讓我娘天天流淚。我打S你,打S你個壞女人。」
他向我撲來,惠貴妃將他養得很好,他的小拳頭很有力氣。
四周漸漸地聚起了宮人,沒有人拉開容玉璟。
容玉璟的奶嬤嬤抱臂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
「小皇子是喜歡您,和您鬧著玩兒,雲姑娘您可千萬仔細著些,小皇子是貴妃娘娘的獨苗苗,也是陛下唯一的子嗣,您可別傷到了他。」
我深吸一口氣,垂眸看向容玉璟,平靜地、一言不發地,目光幽暗深邃。
容玉璟似被嚇到,停了手。
我趁機走到他的奶嬤嬤跟前,抬手甩了她兩記耳光。
奶嬤嬤懵了。
這樣的奶嬤嬤在宮中一向很有地位,比尋常的宮女、太監矜貴得多,相當於半個主子。
她被我打了,先是一臉驚愕,
再便是看向四周,很清楚自己丟了臉面。她臉頰緋紅灼燒,卻又不敢直接對我動手,旋即冷笑一聲,將容玉璟抱在懷裡,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她甚至沒有掩飾自己的惡意。
毫不介意讓我聽到她說的話。
「璟哥兒,你想不想將這壞女人徹底趕走?那你就要聽乳娘的話,你要……」
容玉璟的臉一寸寸變得雪白,但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被奶嬤嬤放到了地上,別扭地拉著我的手,然後往後一倒。
但我反握住他的手,他沒有倒下去。
他錯愕地看著我,小性子發作,使勁捶打我的手。
「你放開我,放開我,你這個壞女人,放手!」
我將他轉了個向,推到一個宮女的懷裡。
旋即一腳將奶嬤嬤踹翻在地。
我平生最恨最恨拿小孩子當槍使的人。
最恨最恨那些不把小孩子當人的人。
這一次,我下了S手。
我在浣衣局洗過衣服,我手勁很大。
我賣過豆腐,推過板車,我有的是力氣。
奶嬤嬤被我壓在身下打得鼻青臉腫,我一下一下打著,腦中一片空白,甚至忘了為什麼動手,為什麼這麼恨,我隻是一下一下發泄著自己的怨氣……
07
容辰和惠貴妃趕到的時候,我已經被宮衛壓著跪在地上。
衣衫凌亂,滿臉汙漬,指節紅腫,鮮紅的血順著手指流到地上,猩紅的眸子無神地凝視著地面。
惠貴妃怒火中燒,她摟著嚇到大哭的容玉璟厲聲怒喝。
「將這賤婢處S,給本宮S了她。
」
宮衛立刻就要動手。
我面無表情,抬眸看向容辰。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惡,下必從之,陛下,您知道這個道理嗎?」
容辰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是可怖,他目光威嚴地掃視過四周,看著那些動手的宮衛,看戲的宮女太監,語調冰冷,神情肅S。
「放開她,給朕滾!!都給朕滾!!!」
「陛下!」
惠貴妃不甘,滿目不可置信。
容辰扭過頭去,冷冷地盯著她。
「你也滾!」
惠貴妃姣美的容顏變得雪白,她羞憤難堪,卻被容辰泛紅的雙眸嚇到,一句話也不敢說,隻能抱著孩子怒氣衝衝地離去。
四下一片寂靜。
我失了力氣,抬眸看向他,連笑一下也做不到。
容辰俯下身,
手指緊緊抓著我的肩膀,似要將我捏碎。
他一字一句,字字含恨。
「姐姐,你想怎樣,你到底想怎樣?做我的皇後不好嗎?嫁給朕難道委屈了你?」
「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力氣找你?又知道我如何說服自己不在乎你嫁過人?」
「我甚至想過幫你抹去這一段汙點,想過萬一事發,該如何抵S不認,懲罰那些老頑固?」
「你為何要執迷不悟?為何偏偏要自揭真相!為何三個心願沒有一個如朕所願!」
「你心裡是不是從來沒有朕?朕真想掐S你!!!」
他憤怒地搖晃著我的肩膀,似要將我搖醒。
可我隻是平靜地看向他。
「陛下……」
「懂得委曲求全的雲惠不會在你馬上要被打入冷宮的時候站出來,
也不會在寧妃去世後還辛辛苦苦地養你,更不會在眼看著你要勝利的時候放棄富貴榮華出宮去。」
「你認識的雲惠一直都是這樣不懂變通的人,你不是今天才知道。」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冷宮中不爭不搶的八皇子。
其餘皇子在明處爭得你S我活,他在冷宮韜光養晦,最後漁翁得利。
被我發現他與外面人暗中接觸那天,他有一點兒慌神無措。
可我很欣慰。
他長大了,可以照顧自己了。
我終於可以離開了。
所以,我出了宮。
我曬到了宮外的太陽,好暖,那是自由的味道,不用背負責任,沒有壓力,隻有暖風和煦,吹皺一池春水……
然後又在茫茫紅塵中遇到了宋旭。
他心悅光彩奪目的我,
也心悅滿身髒汙的我。
我可以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做自己,可以不善良,可以自私,可以先顧著自己。
在他面前,我是雲惠,而不是八皇子的那個傻乎乎的宮女雲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