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時,宋岱轉頭也看見了秦蓉。
他驚吼一聲,猛踩油門。
風吹動秦蓉的臉頰和下颌,皮膚蕩成一層一層,偏偏還在眉開眼笑地說話,看上去恐怖至極。
宋岱驚嚇之餘,車子橫衝直撞,擦著花壇邊疾速前進。
「砰!」
車身猛烈撞了一下。
一側玻璃窗驟然變紅,剎那間鋪上了層血紅色塗料。
車子急剎,響起刺耳的輪胎聲。
宋岱直愣愣看著前方,眨了下眼,而後緩緩轉頭,幾秒後,發出絕望又驚懼的叫聲。
左側玻璃窗外。
一個碗口大的凸起,正在持續不斷地噴濺鮮血,血濺在玻璃窗上,混合著雨水像梳齒一樣緩緩往下流動。
秦蓉的頭沒了。
身體卻還留了半截在車內,維持著探身出去的姿勢。
我張了張嘴。
像被勒住了脖子,隻剩出氣沒有進氣。
7
宋岱在花壇裡立著的一個變電箱旁找到了秦蓉的頭。
透過後視鏡,我看見他拎著她滴血的頭在夜色中走回來,將頭放在後備箱,隨後又拿了塊雨衣蓋在後排秦蓉的無頭身體上。
我木然地看著他的動作,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甚至在想外面這麼大的雨他怎麼不打傘呢。
宋岱上車時眼神有些發直,口中喃喃低語:
「沒關系,離開這條路就好了,走出去就好了……」
又轉頭看著我,表情認真地說:
「小蝶,他們倆都是意外S的,你都看見了對吧?我們是夫妻,你幫我作證,我現在就開去警察局報案,看,我把他們的屍體都帶上了,
這足以證明不是我害S他們的,對吧?」
我奇怪地看著他的嘴唇一張一合,明明每個字都聽清楚了,卻好似不明白他說的什麼意思。
他重新發動車子。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車裡安靜之極,隻有窗外的雷雨聲和隱隱傳來的發動機聲。
沒多久,前方出現一個路牌,上面寫著:【梧城山莊酒店歡迎您入住】
與此同時,安靜許久的導航聲忽然響起:「前方通過大橋,繼續行駛 8 分鍾後您將到達目的地。」
我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可混沌呆滯的思維讓我無法追溯這種感覺,直到天空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震得我顫了顫,大腦猛然清醒。
「我們剛不是掉頭了嗎?」
我顫聲問宋岱。
卻見他雙目猩紅,SS盯著前方,口中低喃:
「都是幻覺,
不能相信,不能相信,向前走,向前走。」
在我心裡,宋岱從來都是個情緒極其穩定的人。這麼多年無論遇到什麼問題,他都是一副笑嘻嘻的輕松模樣,總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問題就有解決問題的辦法,關鍵是自己不能亂了陣腳。」
他一直是我信賴、依靠的人。
此刻,他似乎陷入某種癲狂狀態。
我心中害怕之極。
怕他和宋子城、秦蓉一樣,忽然被上身似的做不合常理的事,說莫名其妙的話,最後獲得詭異的慘S結局。
「別怕小蝶,我會帶你出去,就算我不能出去也會帶你出去!別怕!」
宋岱眼睛S盯著前方,卻仿佛察覺到了我的恐慌。
我瞬間哭出聲來:「宋岱,我們要一起出去,你說的,有鬼就有神,我們沒做虧心事,神一定會保護我們活著出去的!
」
我們的手緊緊相握。
盡管都在抖,卻仿佛在對方身上找到了勇氣和力量。
今晚遭受的一切恐懼、驚嚇,以及秦蓉話語中帶來的某種猜疑,全在此刻煙消雲散。
活著出去的信念戰勝了一切。
此時,導航聲又響起,聲音依舊那麼溫和平緩:
「請保持主路行駛,上橋。」
車子卻慢慢停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座橋。
但橋的入口處,那輛詭異的大巴正靜靜停在那裡。
大巴沒有開燈,橋頭的燈照進去,可以看到車內是空的。
那些人……呢?
我們心中都有這個疑問,但誰也沒問出口。
宋岱一聲不吭,猛打方向盤。
車子再次調轉方向。
導航適時響起,「您已偏航,已為您重新規劃路線,請掉頭。」
我緊抿著唇,將導航退出。
手機依舊是沒信號的狀態,我幹脆將手機關機。
然而,高速行駛十幾分鍾後。
那座橋又出現了。
大巴依舊停在那裡。
就仿佛在固執地等我們似的。
「怎麼辦?」我顫聲問。
宋岱咬牙,「繞過去。」
他慢慢調轉方向盤,準備從大巴一側的空地貼著過去。
車子一點點挪動。
我的心怦怦跳。
此時天空忽然一道閃電,橋頭兩排路燈驟然熄滅,眼前霎時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不應該啊……」宋岱低聲,「車燈明明亮著,
怎麼會這麼黑。」
話語剛落,路燈同時亮起。
前方燈火通明。
我和宋岱的牙齒忽然都咯咯作響。
我們終於知道為什麼車燈亮著卻依舊看不見了。
因為。
車子四周密密麻麻圍了一圈人。
一個挨著一個,密不透風。
幾十張慘白的臉齊刷刷看著車內。
手臂伸出,在緩緩招手。
仿佛在對我們發出某種邀請。
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瞬間成了一具空殼,心跳和呼吸齊齊停滯。
「啊——」
身旁宋岱爆發出厲聲尖叫,猛踩油門,車子向前衝去。
「他們」被撞開,有的摔倒在地上,有的飛起撞在車上,S白的眼珠子緊緊貼著擋風玻璃,
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們。
極度恐懼中,車子失去方向,迎面撞上橋墩,又在橋面上翻滾……
車子停下來時,血慢慢糊住我的眼睛。
意識逐漸喪失。
迷迷糊糊間,似乎聽見車門打開又關閉的聲音,我用盡全身力氣睜開眼,透過血紅的視野。
我看見不遠處,那些人正在大巴前排隊上車。
一個接一個,井然有序。
隊伍的最後。
是宋岱。
我在混沌中,緩緩閉上了眼。
……
8
「這個叫山的男人是誰?」
「你跟他什麼關系?」
「為什麼他送了軒軒一套房?」
耳邊響起一連串尖厲的質問聲。
我倏地睜眼。
發現自己好端端坐在車上。
前方是寬闊明亮的城市大道,路面上有幾輛正在行駛的車,兩旁有三三兩兩晚歸的行人。
我僵直著回頭看去。
宋子城正舉著一個粉色手機瞪著秦蓉,秦蓉滿臉委屈地在解釋。
正在開車的宋岱轉頭,衝我擠了下眼,一臉八卦的表情。
我看著眼前的情景,茫然不知所措。
難道剛剛發生的一切,隻是旅途中睡著時做的一個噩夢?
可明明那麼真實,聲音動作歷歷在目,就連我一直怦怦的心跳都沒有完全平復。
此刻,宋子城在後面自言自語,「送房子就是很離譜啊……」
紅燈,車子停下。
宋岱誇張地伸了個懶腰,
笑著開口:
「你們聽說過一個都市怪談沒有?」
「據說如果在凌晨導航,連續 3 次朝規劃路徑的反方向走,有概率進入一條隱藏路徑。有人走過這條路,說看見了很多神奇景象。現在正好 12 點,怎麼樣,敢不敢試——」
我厲聲喊:
「不行!不可以!不準!」
車內驟然安靜。
其他三人被我的劇烈反應震驚了。
宋子城在後面低低吐出一句「我草,嚇S我了。」
宋岱面露擔憂:「小蝶,你怎麼了?」
秦蓉也柔聲問:「嫂子,你是不是剛睡著夢魘了?」
我深呼吸幾口,極力平靜下來,隨後嚴肅開口:
「對,我剛才做了個噩夢,現在覺得頭很疼,宋岱,我們不去酒店了,
掉頭回家好不好?」
宋子城立刻表示反對:
「那怎麼行!我們好不容易有個假期出來玩一趟,馬上就到了,怎麼能說不去就不去!」
秦蓉也細聲細氣說:「嫂子,這是我第一次花這麼多錢住五星級酒店,錢都付了,不住不是白白浪費幾千塊錢了?再說堂哥剛開了 7 個多小時又接著開回去,別說他開車的受不了,我們坐車的也受不了啊。」
宋岱有些擔心地撫摸我的頭。
「小蝶,這麼晚了,就算回家也得等天亮才行,酒店馬上就到了,先去那休息一個晚上,如果你明天還不舒服,我們再回家可以嗎?」
我沒吭聲了。
我知道,現下肯定無法說服三個人掉頭回去。
而倘若我說是因為剛做的一個夢,他們隻怕更加不當回事。
夢裡那一連串恐怖事件的開端,
是因為宋岱開啟了傳說裡那條所謂的隱藏路徑。
那麼,我隻要制止他這件事就可以。
我認真地對宋岱說:
「我身體很不舒服,就想立刻躺下休息,所以不要浪費時間玩冒險遊戲,盡最快的速度趕到酒店,好不好?」
宋岱咧嘴一笑,比了個出發的手勢。
「沒問題!」
車子高速前進時,我SS盯著導航。
導航女聲適時提醒轉彎或超速。
聲音溫和、規範、正常。
路徑一直是暢通無阻的綠色,上面提示距離目的地還有 40 分鍾,並隨著車子的前進一分一分減少。
我看見兩側居民樓裡亮著的燈火,溫馨寧靜。
看見路面上間或駛過的車輛,以及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
看見 24 小時的便利店裡,
男店員正趴在櫃臺上睡覺。
看見了那座橋,不大不小,路燈明亮。
沒有停在路中間的大巴。
9
車子緩緩停在山莊酒店門口時,我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
宋岱再三確認我身體沒事後,樂呵呵地去找前臺辦入住。
前臺順口問了句:「你們怎麼到得這麼晚啊?」
宋岱攬著我的肩膀開玩笑:「某人在高速上導航指錯了路,害得我們多跑了兩個小時,但能怎麼辦呢?誰讓是自家老婆,她怎麼指揮我怎麼走嘍!」
前臺笑著說:「您二位感情真好。」
我看著眼前輕松愉悅的一幕,眼眶有些湿潤。
我想起學生時代看過的一部電影。
主角在災難前忽然產生幻覺,提前經歷了災難中即將發生的一切事,從而阻止了災難發生。
我不知道這種神奇的事是怎麼同樣發生在我身上的。
這個世界神秘的事情很多。
我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無法參透其中的玄學和奧妙。
對我而言,夢裡那些恐怖絕倫的事並沒有在現實中發生。
那就夠了。
……
我們在酒店度過了愉快的三天。
宋岱擔心我的身體,寸步不離地陪在我左右。
秦蓉讓宋子城和她國外的舅舅通了電話,宋子城對著電話,由開始的狐疑到後來的連連道謝。
返程時是白天。
還是那條路。
大概因為假期最後兩天,路上車子很多,走走停停,不時響起兩聲不耐煩的喇叭。
熱鬧,嘈雜,卻讓人安心。
假期結束後,
我們都恢復到以前的生活。
忙於工作、交際、家庭。
偶爾我在上下班擁擠的地鐵裡,或是公司開會的某個走神時刻,想起那場恐怖記憶,發現已經逐漸淡漠了細節。
它真的變成了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唯一帶給我的後遺症是,耳邊總是時不時響起那晚一下又一下的雷聲。
我專程去醫院看過。
醫生說,可能是經歷刺激後產生的幻聽,隨著精神放松和時間的遺忘,慢慢就會消失。
一個月後,我被查出懷孕。
得知消息那一刻,我和宋岱喜極而泣。
秦蓉作為過來人,對我千叮囑萬囑咐,和宋子城買來了許多孕期保健品。
宋岱對我越發地體貼。
我害喜吃不下飯,他每天琢磨各種營養餐,下班回來就給我做,
隻要我吃上一兩口,他就樂呵呵地看著我笑。
懷孕第 3 個月時,胎兒穩定了,我食欲也變好了,一切漸入佳境。
這天周末上午。
宋岱去菜市場給我買排骨燉湯了,我一個人在家。冬日暖陽,鳥語花香,我心情極好地坐在陽臺搖椅上閉目曬太陽。
昏昏欲睡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
「媽媽,醒醒!」
我睜開眼。
左右看了看。
宋岱沒回來,鄰居家陽臺上也沒人。
正納悶時,又清晰地聽到一聲:
「媽媽,醒醒!」
我倏地站起身,心中慌得不行,在家裡各個房間四處找,遍尋不著,又開門下了樓。
這是市中心老小區,門外就是一條馬路,正值周末晴好,路上車流人流,
熙熙攘攘。
我茫然地在路旁走著。
忽然,腳步凝住,我緩緩睜大眼睛。
前方迎面走過來一家三口。
一對父母牽著個戴小黃帽的小男孩。
他們穿著同色的親子裝。媽媽長發飛揚,爸爸的西裝搭在手臂上。
小男孩蹦蹦跳跳,稚嫩的聲音響起:
「爸爸媽媽,我太開心啦,你們終於帶我出來玩了!」
「以後每年灏灏過生日,爸爸媽媽都帶灏灏出來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