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4
倫敦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我抱著課本跑進咖啡館時，發梢還掛著水珠。
教授推薦的這家店總是很安靜，最適合畫設計稿。
「還是老樣子？」老板娘已經認得我。
「嗯，謝謝。」
熱可可的甜香氤氲在空氣裡。
我翻開素描本，筆尖沙沙劃過紙面。
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行人撐著黑色長傘匆匆走過。
這樣的日子很好。
隻需要想著下周的課題匯報，擔心趕不上末班地鐵。
不用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維護偷來的感情。
回家時在寵物店櫥窗前停下。
那隻柯基幼犬歪著頭看我，尾巴搖得像小風車。
我推門走了進去。
於是，家裡多了一個成員。
它總愛咬我的拖鞋，但會在雷雨夜鑽進我懷裡取暖。
周末帶著它去海德公園寫生。
它追著鴿子跑圈，突然，它衝著我身後的方向叫了起來。
暮色裡，傅寒川就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
倫敦的細雨打湿了他的肩頭，向來一絲不苟的頭發有些凌亂。他瘦了很多，西裝外套松垮地掛著，眼底布滿血絲。
我們隔著飄雨的空氣對視。
他喉結滾動，像是要說些什麼。
而我平靜地收起畫具，牽起狗繩。
「煤球，回家啦。」
轉身時，聽見他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溫情，我們談談。」
25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可第二天，
我在學校長廊的拐角，再次見到了他。
傅寒川站在加雷斯教授的辦公室外，身邊緊跟著葉嬌。
他穿著一如既往的定制西裝，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加雷斯教授，我準備向學院捐贈一棟新的教學樓，隻希望您能破例收下葉嬌做學生。」
加雷斯教授推了推眼鏡，面露難色：
「傅先生，我很感激您的好意。但我今年的研究生名額已經滿了。」
他看向我，微微一笑，「最後一個名額，給了溫情。」
葉嬌立刻攥緊傅寒川的衣袖：「寒川，我就要加雷斯教授！其他老師根本配不上我的才華。」
傅寒川蹙眉：「斯萊德不止一個教授。」
「我不管！」葉嬌突然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寒川，你忘了嗎？小時候我們兩個一起被綁架……」
傅寒川的身形明顯僵住了。
我抱著畫具轉身離開，將他們爭執的聲音拋在身後。
26
下午，他在咖啡館裡攔住正要離開的我。
「溫情，退學吧。」
我抱著素描本，靜靜看著他。
「你退學跟我回國，我們立刻復婚。」
「我愛你，溫情。我們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熟悉的眉眼，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
「傅寒川，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
他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從開始就知道我是騙子，卻故意娶我。」
我聲音很輕，「因為葉嬌身份太低，傅家所有人都針對她。所以你找個更不堪的我來轉移火力，對嗎？」
他臉色微變：「誰告訴你的……」
「那些大雪天裡，
婆婆讓我在院子裡罰跪的時候，你明明心疼，卻從不敢真正阻攔。」
我直視他的眼睛，「因為這本就是你計劃的一部分——讓我替她承受婆婆所有刁難。」
他眼神驟然轉冷：「溫情，別忘了你也不無辜。你隱瞞家世、偽造身份接近我，難道不是處心積慮想當傅太太？」
「是，我想當傅太太，我瘋了一樣想嫁給你！」我迎上他的目光，「但不是為了傅家的錢勢，是因為我愛你。」
素描本的邊角深深陷進掌心。
「我承認我是個騙子，可我騙來的每分每秒，都是真心在愛你。」
「傅寒川，你分得清利用和愛的區別嗎？」
傅懷川移開視線，聲音低沉：
「溫情，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隻要你點頭，我們立刻回國復婚。
傅氏 30% 的股份會轉到你名下，讓你成為名正言順的傅太太。」
見我不語，他向前一步，向來挺直的背脊微微俯低：
「以後傅家不會再有人敢為難你。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傅懷川求來的太太。」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搖了搖頭：
「傅寒川，婚是要和愛的人結的。」
「可我現在不愛你了。」
傅寒川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那你愛誰？」
「愛你曾經那個讓你懷孕的野男人嗎？」
我輕輕抽回手，「與你無關。」
他像是被這句話刺痛，幾乎是咬著牙，「溫情，等我把葉嬌安頓好，我會證明給你看，你明明就放不下我！」
27
傅寒川的證明來得很快。
一周後。
我被加雷斯教授叫去辦公室。
他面色凝重，桌上放著一份捐贈協議副本。
「傅氏向學院捐贈了一筆巨款，指定條件是你的退學通知。」教授推了推眼鏡，「校方壓力很大。」
我攥緊畫板背帶，「所以？」
「我們郵箱還收到一份舉報，指控你入學的那組作品《墟》涉嫌抄襲。」
加雷斯教授調出郵箱裡的舉報材料——
是我的畫作與另一幅畫的對比。
構圖、色調、甚至筆觸都驚人相似。
而另一幅畫的創作時間，標注得比我的早了整整三年。
「根據校規，我們需要暫停你的學業，等待調查結果。」
「但如果你沒有抄襲，我會為你和學院爭取。」
我盯著那份偽造的文件，
指尖冰涼。
「這是誣陷。」
「溫情，我很抱歉。」
加雷斯教授眼中是真切地惋惜，「除非你能自證清白，否則……」
29
我在學院長廊攔住了傅寒川。
他正低頭聽葉嬌說話，嘴角帶著一絲慣有的縱容。
我快步上前，將手機屏幕幾乎懟到他眼前，「傅寒川，你現在已經下作到用冤枉我抄襲，來逼我退學了嗎？」
傅寒川先是一愣，目光掃過郵件內容。
隨即，他轉向身旁的葉嬌，眼神銳利如刀：
「葉嬌！這是怎麼回事？！」
葉嬌被他突如其來的厲聲質問嚇了一跳，眼神閃爍，下意識地挽緊他的手臂：「寒川，你兇我幹什麼…我…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傅寒川的臉色沉了下來，
顯然並不完全相信她的說辭。
「傅寒川，當時我在創作這組作品時，你就在旁邊！是你親眼看著我一筆一筆畫上去的！」
他深吸一口氣：「溫情，這件事我會處理。我現在就聯系學院撤銷指控，幫你澄清——」
他拿出手機，指尖剛觸到屏幕。
「傅寒川！」
葉嬌猛地提高了聲音，「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你說過欠我一條命！你說過無論什麼時候，隻要我需要，你永遠會站在我身邊！」
「一旦你澄清溫情沒有抄襲，加雷斯教授肯定不會收我的！就這次！這次之後，我們兩清！我再也不欠你，你也不再欠我！行不行！」
「兩清」兩個字，像重錘砸在傅寒川心上。
傅懷川撥號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看著我，
眼底翻湧著劇烈的掙扎，痛苦幾乎要溢出眼眶：
「溫情，對不起。」
「傅寒川，你為了你所謂的恩人，還真是連底線都不要了。」
葉嬌臉上揚起勝利的笑，語氣卻愈發無辜：
「溫情，寒川也是為你好～」
「可有的人就是不懂感恩！」
「就像當初在榆錢村，要不是我推開你讓寒川，寒川可能……」
我忽然打斷她，「可能就像我一樣，被留在那地獄裡，對嗎？」
30
空氣瞬間凝固。
傅寒川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那些破碎的、被雪藏的記憶碎片，在我來倫敦後，逐漸拼湊完整。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當時嚇壞了，
腿軟動不了。是我從後面用力推了你一把，你的手肘擦過生鏽的鐵釘，劃了一道很深的血口子。」
「為了安慰你，我把脖子上的銀杏項鏈給了你。我還告訴你，我叫小葉子。讓你跑出去後，就帶警察來救我……」
葉嬌尖叫著打斷我：「你胡說！寒川！她騙人！這些細節一定是她偷聽了我和你的對話！」
我冷笑一聲，從傅寒川頸間扯出一條極細的銀鏈，底下墜著的，正是一片純銀的銀杏葉薄片。
「你說我騙人，那你說說這個葉子上刻著什麼？」
葉嬌挺直腰背，語氣篤定：「你不用詐我，這條項鏈上根本沒刻字！」
「有字。」
我輕聲道，「在葉子的背面，用微雕刻了我外婆的名字——王秀蓮。」
葉嬌立刻反駁：「不可能！
項鏈上根本沒有什麼刻字！」
「因為刻字太小了，需要放大鏡才能看清。」
我望著傅寒川驟然蒼白的臉，「我舅舅是做雕刻的，小時候，我求了他很久，他才幫我刻了字的。」
聞言，傅寒川顫抖著打開相機放大功能，將鏡頭對準銀杏葉背面。
屏幕上的圖像不斷放大、再放大——直到三個微如塵埃的漢字清晰浮現：
王秀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傅寒川SS盯著那三個字，像是要將手機屏幕灼穿。
那個總是從容不迫的京圈太子爺，此刻每個動作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暴戾。
「陳助，帶葉女士去艾頓莊園的地下室。」
「告訴莊園的人，好好『招待』葉女士。讓她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體會，
什麼叫——生不如S！」
「不——寒川！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葉嬌徹底崩潰，涕淚橫流地想撲過來抓住他的褲腳。
卻被傅寒川一腳踢開：「享受了這麼多年不該屬於你的東西，現在，該還了。」
31
長廊裡隻剩下我們兩人。
傅寒川踉跄著上前，試圖抓住我的手，卻被我輕輕避開。
「溫情……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當年……」
他語無倫次，深吸一口氣，才勉強拼湊出完整的句子：
「我被救出去後，父母怕影響集團股價，連夜把我送去了國外。」
「等我稍微安定下來，
能聯系國內時，隻聽說你們都獲救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這個曾經在我心中如同神祇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可我的心，已經激不起半分漣漪。
「後來呢？」他幾乎是乞求地看著我，「你……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望向窗外倫敦灰蒙蒙的天空，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葉嬌告訴你，警察兩天後找到她,對吧？」
傅寒川僵硬地點頭。
「她騙你的。」我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虛無的笑，「警察找到我，是一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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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寒川的呼吸驟然停止，臉色慘白如紙。
「我被救出來的時候，幾乎不成人形，高燒昏迷了整整一周。
」
「回家後我雖然失憶了，但我每晚都在應激,瘋狂尖叫。」
「我爸媽……他們本來感情就不好。我出事前，他們就在鬧離婚。我回來後，成了他們最大的麻煩。」
「我媽嫌我半夜尖叫吵得她睡不著,我爸覺得我精神不正常給他丟人。他們互相指責，說是因為對方沒看好我，我才被綁架,才變成這副鬼樣子。」
「最後,他們達成的唯一共識,就是把我這個累贅扔掉。」
我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但傅寒川已經支撐不住。
他單膝跪倒在地，雙手SS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們離婚那天,誰都沒要我。」
「後來，我被送到了外婆家。可外婆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沒過幾年，
她也走了。」
「再後來,我就遇到了你，愛上了你。」
傅寒川抬起頭,淚水混著絕望淌了滿臉。
「溫情……原諒我……求你……」
他跪著向前挪動一步,顫抖著抓住我的衣角，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用一輩子補償你……傅家的一切都給你……我的命也給你……」
我看著他猩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補償不了。」
「你曾經不是問我，我流掉那個孩子是誰的嗎？」
「是你的。」
這三個字像最後的三顆釘子,將傅寒川徹底釘在了原地。
他張著嘴，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走了。
33
後來，我收到了傅氏集團法律團隊送來的文件。
傅寒川將他個人名下超過⼀半的財產轉給了我——包括傅⽒集團 15% 的股權,多處國內外房產，以及一筆天文數字的現⾦。
我沒拒絕。
我的畫作開始在歐洲一些小畫廊展出。
煤球⻓大了,依然喜歡在海德公園追鴿子。
偶爾會從財經新聞裡看到傅寒川的消息。
他依然執掌著傅氏帝國，但照片上的他一次⽐⼀次消瘦。
有⼋卦⼩報捕風捉影,說他身體很不好，常年需要醫療團隊隨行。
再後來，我開了個⼈畫展，主題是「新生」。
開幕式那天，
收到一個沒有署名的花籃,裡⾯是罕⻅的白⾊銀杏。
我拿起一片葉⼦，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松開⼿,讓它隨⻛⽽去。
窗外陽光燦爛，我端起酒杯,走向那些為我⽽來的、真誠祝賀的⼈們。
⻛過無痕，而我，終於活成了自己的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