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6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有人說:「她懷孕了,現在有小產跡象。」
「殿下?」
楚鐸似乎嗯了一聲。
「要保住孩子。」
原來,是我懷孕了啊。
「君無染,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楚鐸命人把我關起來,盯緊我。
他離開的時候,目光是那樣的深情。
與楚南宸不同,楚南宸看我時,繾綣著愛意,溫柔入心。
而楚鐸,他看我時熾熱,毫無掩藏,或許是愛,或者是侵佔。
因為楚鐸有所防備,後來楚南宸也沒再尋到機會陷害他。
端親王被刺S一案,最後找了幾個替罪羊,
不了了之。
皇帝突然重病,臥床不起。朝堂之上人人各懷心思。
楚鐸和楚南宸都蠢蠢欲動,朝都一時間人心惶惶。
朝中風向變化多端,不少矛頭指向了過去從不起眼的質子楚南宸。
我懷著身孕,卻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聽說楚南宸的王妃幫著拉攏黨派,經營產業,鏟除異己,混淆視聽。
我告訴自己,君無染,你不能嫉妒,也不該嫉妒她。
她是將軍的嫡女,若不是楚南宸去做了質子,她便是與楚南宸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表妹。
而我又算什麼呢?
可能就隻有口頭之約。
大齊國溽暑難耐,蘭秋一到,楚鐸便帶著我與一眾家眷前往避暑行宮度夏。
可誰知短短十日之後,楚鐸便突然收到一封密報,得知留守的端親王舊部意欲借京中防務空虛之際起兵謀反。
為免打草驚蛇,楚鐸借易容之術提前返京布置兵力應對,同時將駐扎在避暑行宮周圍的禁軍指揮權交到了親信林墨手中。
「我不能帶著你一同返京,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一舉殲滅叛軍,倘若楚南宸借此機會威脅我,依著他的性子必定會斬草除根,屆時留下的軍隊能護你們周全!」
……
自打楚鐸悄然回京之後,我便再也無法在夜裡安眠。
常常於夢魘之中驚醒過來,獨自黯然落淚。
這一日,我躺在榻上,好不容易有了一絲睡意。
可下一瞬,遠處便傳來震天的兵戈之聲,我心底一驚,連忙下榻查看,卻因燭火晦暗,視物不明而被凳腳絆倒在地。
婢女聽見聲響後連忙帶著隨行的太醫推門而入,可我早已因為強烈撞擊引起的腹中劇痛而失了神志。
太醫見狀不由得大驚失色,連忙上前為我施針壓穴,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我的氣息才漸漸平穩下來。
因為楚鐸早有準備,所以端親王舊部在第一輪的進攻中便折損大半兵力,不敢再輕易前進。
可我卻因為驚嚇過度,無法再安穩保胎,楚鐸不在,林墨不敢做主。
於是林墨派人快馬加鞭去找楚鐸。
我不知楚鐸是如何趕回來的,隔著一層鮫紗幔帳,太醫告訴楚鐸,我的情況十分危急,不足兩個月胎像不穩,稍有不慎就會小產,而楚鐸十分重視這一胎……
楚鐸聞言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佩劍,他質問林墨為何會如此?
思量片刻之後,朝太醫問道:
「可還有辦法保胎?」
「斷不可再移動了,要久臥於床榻。
」
雖然按照如今的攻勢對行宮並無多大的威脅,但楚鐸不知皇宮裡的情況會如何,後續是否會調來援兵。為免出現差錯,楚鐸決定讓我前往隱蔽密室。
是夜,冗長的宮道之上,四處皆是身披玄甲的禁軍在來回穿梭。楚鐸抱著我穩步走在其間,身後跟著數位太醫與嬤嬤。
和他在一起這麼久,他知道我一向怕疼,已經刻意放緩腳步,可我還是因為路上不可避免的顛簸而疼醒過來。
「你暫且忍忍。」
我無力地靠在楚鐸肩頭的玄甲之上,想要借著那沁涼的鐵物尋回腦中的一絲清明。
「無妨,別怪別人。」
可誰知一句話才說完,下一陣昏沉之意便朝我滾滾而來,所有人都以為我又暈了過去。
隻有楚鐸聽見,我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似夢囈語般朝他喚了一聲:「楚鐸……」
不久之後有一滴清淚悄然落於我的手背之上。
安頓好我之後,楚鐸立刻返回宮中。
三日後,因楚鐸剿滅叛軍、救駕有功,讓他的太子之位更穩固了。
我知道有些人坐不住了。
17
果然,楚南宸決定破釜沉舟,在皇上還沒駕崩之前,他先逼宮了。
一切如我所料,楚南宸寧可背上軾父的惡名也要逼宮。
他為了皇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現在他手上有十五萬大軍,可楚鐸手上有京城的五萬禁軍和皇上的一萬御林軍。
雙方爭奪,實力懸殊,猶如以卵擊石,這大齊要變天了。
楚鐸看著我,不舍地撫摸著我的肚子,遞給我一瓶毒藥。
「這個給你防身用,我希望你不會有用到的一日。若是我敗了,或許楚南宸念在舊日情分上,也會饒你不S。」
楚鐸走了,
就再也沒有回來。
楚南宸更勝一籌,趁著皇上心力交瘁,逼著他頒布聖旨,將皇位傳於楚南宸。
東宮被抄時,我被架著刀子放在脖子處,與楚南宸擦肩而過,他看著我,終究沒有一言半語。
興許是楚南宸的意思,我被與東宮親眷分開關進S牢,這方牢房猶如當年的大梁後宮的地牢。
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在牢房裡這些日子,我總算想明白,為何皇上這般不待見楚鐸,楚鐸的母妃是皇後娘娘,她和皇上青梅竹馬,可她是世家小姐,大家閨秀,言談舉止禮儀規範。
坊間傳聞皇上更喜歡出身武將之家的賢妃。
據說是賢妃未出嫁時,騎馬射箭不輸男子,隨性灑脫。
可賢妃為了皇上放棄了灑脫肆意的生活,進宮做了後妃。
皇上寵賢妃,賢妃與皇上情深義重。
楚鐸先設計讓賢妃之子楚南宸成了人質,逼得賢妃和皇帝生了嫌隙,再謀害賢妃。
如果沒有賢妃這件事,哪怕是楚鐸和楚南宸兄弟不和,大概皇上還是會護著楚鐸的。皇帝老了,他也不願看見骨肉相殘。
陰暗潮湿的地牢,從牆角的方窗透進來一束月色,我不知時日地盯著這淡白的月色,借此數著,我在這裡待了幾日。
多次請求獄卒,我要求見新皇。
可我在重牢裡待了十五日,楚南宸才肯來見我。
他一身刺目的明黃,身上披著的黑色長羽披風,染了落雪,翩翩然,像足了一個貴公子,如今,何止是貴公子,他是天潢貴胄,九五之尊。
我原本冷得蜷在角落處,看到楚南宸那一刻,所有的情緒支撐,為之瓦解,紅著眸子,
未語嗓先啞。
「南宸,你終於肯來了。」
楚南宸半蹲在我跟前,心疼地看著我。
「他們對你用刑了?」
「也對,東宮親眷,除了你,所有人的伏誅了,畢竟,他們想在你的口裡得出些對朕無益的話,不過,也無妨了,朕已經是大齊的天子了。」
我心裡竟抽痛,雖然知道東宮不會有幸活下來,可這話從楚南宸口裡說出來,我多少覺得愧疚。
我斂了眉色。
「南宸,我什麼也沒說。」
「我知道,染染從來就不會讓朕為難的。」
楚南宸說這話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把目光躲開,我心裡有些不好的念頭,楚南宸與我一同長大,他一心虛,就不敢正視我的眼睛了。
「南宸,你是來接我出去的嗎?」
楚南宸站立起來,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哽咽。
「染染,對不起,你是東宮親眷,喝下這碗墮胎藥。」
我惶恐,「楚南宸,你什麼意思。」
「進來吧!」楚南宸表情淡漠,一個太監端了一個烏木託盤進來。
「放下吧,你出去。」
我眼底蓄滿淚意,他心裡到底隻剩下江山了,竟半分都沒有我。
「楚南宸,你說過的,你會保護我,我們一同從黑暗的地牢裡活著出來,我們的命就連在一起了,楚南宸,你知道的,我不能SS他,我想他活著。」
楚南宸啞著嗓子。
「染染,對不起,你是楚鐸的側妃,你是他寵愛的女人。斬草除根,你就幫朕最後一次吧。」
「楚南宸,是你求我幫你,我是你放在楚鐸身邊的奸細,你可以和天下人說,我是你帶回來的女人啊。
楚南宸,你忘記了嗎?從大梁到大齊,我陪著你一路走來,我也有從龍之功。」
「君無染,你太傻了,還是自己選一個吧,我教過你的,除了你自己,誰都不要全信,你怎麼還是沒學會?你做這些都是因我從大梁地牢救你一命,你該還了,以命相抵。」
楚南宸眸光深沉,口氣不容置疑。
我苦笑,恍惚明白楚鐸給我留下的那瓶毒藥是何意?
心到悲傷處,反而哭不出來了,我仰天悵笑。
「是啊,你是皇上最摯愛的兒子,你護駕有功,又是臨危承位,你怎麼可能讓旁人知道,你儲心積慮想要篡位,你怎麼可能讓旁人知道,楚鐸和端親王的S,都是你一手籌謀的。」
楚南宸轉著手上的玉扳指,緩緩卻擲地有聲。
「君無染,朕已經不是那個在大梁人人欺辱的質子了,你該替朕高興。
」
我仰頭望著楚南宸,還是心有不甘地又問了遍。
「非得這樣嗎,就不能饒他一S?我帶他隱姓埋名,隱居山谷。」
可楚南宸卻沒有絲毫猶豫,他堅定又決絕地搖了搖頭。
「楚鐸謀害端親王,弑叔,逼宮,大逆不道,罪大惡極之人。而你是楚鐸的寵妾,天理難容,人心難容。君無染,你相信朕,隻要沒了孽種,朕待你一如從前。」
我點頭,這才是心狠手辣的楚南宸。
楚南宸從來不曾慈悲善良,皇權至上,他從前裝得慈悲善良,那也是因為虎落平陽,他需要別人對他善良慈悲,便生了一絲善良慈悲。
「好,好,楚南宸,君無染謹遵聖令。」
我握過匕首,往心口處直插,卻沒有痛感。
楚南宸單手握緊匕首,鮮紅的血順著他的手掌敞下。
我有些疑惑,探尋地看著他,以為他後悔了。
「楚南宸,你這又是何故?」
楚南宸慌張失神,他赤紅著眸子看著我。
「染染,你不能背叛我,你該選毒藥。」
我恍惚而笑。
「楚南宸,若孩子沒了,我也會隨著他去的。」
楚南宸低吟。
「染染,對不起,對不起……」
「罷了,我就再聽你最後一次吧,楚南宸,我們,此生兩清了。」
我放開手裡的匕首,端起旁邊的墮胎藥,仰頭一口飲盡。
落子無悔。
楚南宸,接下來,你可一定不要後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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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硬冷的青磚地板上,看著眼前的人,越漸模糊。
窗口的光照落在楚南宸的身上,
我伸手想去抓住那束光,卻舉不起手。
那年,我五指透過陽光,楚南宸說。
「染染,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並且,是活著出去,我要你活得百歲無憂。」
我信了,楚南宸也做到了,他真的把我從那個永無天日的地牢裡帶出來。
可惜,曾給我生存希望的人,也是送我入地獄的人。
楚南宸,我不欠你的了……
藥入喉的灼痛感還在五髒六腑裡翻湧,我七竅流血。
那不是墮胎藥,那是毒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