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祖母張開雙臂顫聲喚道:
「我的兒,我苦命的兒……」
一旁穿著明黃色龍袍的威嚴男子當即扶住了老夫人,眼神落在祖母身上。
眼圈泛紅,聲音沉痛。
「妹妹,委屈你了。」
祖母像是終於找到歸宿的落葉,撲倒在銀發老夫人的懷裡。
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和哭聲終於決堤。
老夫人抱著她,一遍遍撫過她的背,輕聲撫慰。
「回來了就好。」
「有母後為你撐腰,再沒人能欺辱你分毫。」
我茫然地站在一片溫暖和煦卻又彌漫著巨大悲傷與重逢喜悅的奇異氛圍裡。
明白過來眼前的正是說書人嘴裡頂頂厲害的人物。
原來祖母還是真千金。
不是首富鄭家的,而是皇宮裡的。
她的母親和兄長,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
我心底生出一絲別樣的暢快。
為祖母開心。
為自己驕傲。
還有對季家那些沒良心的人要倒大霉的期待。
16
我與祖母在宮中住了好幾日。
傳聞宮規森嚴。
但我隻覺得太後和煦,皇帝威嚴卻不可怖。
就連皇後娘娘也總是溫柔地對我笑。
每個人都是溫和的。
不像季家,除了祖母,旁人都不給我好臉色。
宮裡做的吃食也太好吃了,即便是鄭家傾力扶持的那些年,家中最厲害的廚子也比不上。
祖母的氣色越來越好。
初初認親時哭紅了的眼皮也不腫了,
整個人神採奕奕。
鄭家人早前遞了牌子,今日進宮。
來的人是鄭老夫人。
這位昔日待我極好的前外曾祖母,如今與祖母已沒了關系。
我以為祖母會怪她的。
正是鄭家當日毫不猶豫地斷親,才使祖母遭受欺辱。
可當祖母笑著扶起她時,我有些看不懂了。
外曾祖母噙著淚,「春枝……不,長公主,當年老身與太後娘娘在同一個破廟避雨,同時誕下孩子,沒料到竟錯抱了。」
「這才讓您在鄭家受了多年苦,是鄭家對不住您。」
「感念太後娘娘將嘉安養得極好,還讓她做了郡主,這一切都是從您這裡偷去的……」
祖母卻打斷了她。
「母親何必說這樣的話。
」
「抱錯孩子非有心之故,嘉安沒有偷走什麼,反而我倒替她受了這些年您的呵護,就莫要再為此愧疚了。」
「即便我認回母後,您也擔得上我一句母親。」
她望向外曾祖母身後那位與她年歲相仿的貴婦人。
正是鄭家尋回的真千金,也是太後養在膝下的嘉安郡主。
祖母與太後心有靈犀。
不願奪了嘉安郡主的封號。
嘉安郡主如蒙大赦,臉上的緊張神色不見了。
「長公主,多謝您的體諒。」
三人都落了一回淚,外曾祖母才遞上一個匣子。
「這裡是斷親那日從您手上要回的地契等,一應在此。」
「老身雖不是殿下生母,昔年給與您的嫁妝,卻是真心實意的。」
提及祖父,她氣憤得很。
「那時老身不知您為何要鄭家演這場斷親大戲,如今算是全明白了。」
「沒料到季家全是忘恩負義之輩,那季崇岱演了這些年,莫說您錯看了,就連老身當初考驗女婿也沒能看出來,當真是白吃了這些年的飯。」
我這才知曉。
原來祖母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甚至讓鄭家配合了這出戲。
她以身入局,穩坐釣魚臺。
輕輕松松便測出了這些家人的所謂真心與親情。
17
「長公主可知,自那日您走後,季家便不得安寧。」
外曾祖母有備而來。
她已經將季家這幾日發生的事摸索清楚。
從她口中,我知曉了季家如今的境況。
那日祖父知曉自己犯下大錯,卻無力回天。
隻能將滿腔怒火撒在任宛君身上,
穿著喜服當即就要寫休妻書。
可休妻書還未寫完。
就有要債的人上了門。
原來任宛君在寡居後染上了賭癮。
她那一品鮮酒樓確實生意紅火不假,可七年前就被她抵給地下錢莊了,如今她不過就是個領工錢的掌櫃。
手上根本拿不出幾兩銀子。
而且當日祖父故意要在祖母面前抬高任宛君。
將庫房的鑰匙和季家房契盡數給了她。
不過幾日,任宛君便將家中值錢的物件化作了賭桌上的賭資,揮霍一空。
猶還不夠。
她又以季家主母的身份借了大筆銀子。
這些本是要等她掌管季家之後再慢慢補上。
不料季家接出了一位長公主。
消息一出,任宛君的債主們便知曉不好。
立時找了人去堵門。
堵得剛剛好,祖父還沒能休妻。
那些要債的打手,個個兇神惡煞。
祖父報官也無用。
人家手上確實有任宛君親手寫下的欠條,任宛君也確實是祖父登記在冊的平妻。
季家因此人人自危。
混亂中,聽懂了一切的姑姑暈厥了過去。
原來姑姑圍著任宛君轉了幾日,從她那裡聽到了天花亂墜的生意經。
便鬼迷心竅,蠢蠢欲動。
將手中全部銀錢,連同自己的嫁妝,盡數投入任宛君說要新開的酒樓裡。
做著一本萬利的美夢。
突然得知任宛君債務纏身,就連一品鮮都抵了。
新開酒樓不過是哄騙她的罷了。
姑姑當即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
如今尚且病倒在床榻上。
太傅府本就對她不滿。
之前也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才對她多有寬容。
如今看姑姑爹娘都不中用了,當即讓姑父抬了門貴妾進府。
隻等著風頭過了。
貴妾誕下男丁,就將姑姑休了。
18
屋漏偏逢連夜雨。
爹本想搭上任宛君那個傳言要晉升吏部尚書的侍郎女婿。
哪承想,才將書房裡幾幅貴重藏品送去。
那女婿就被查出了賣官的事,被打入天牢。
我爹送去的天價畫作打了水漂。
任宛君這事鬧得大了。
他來不及怨懟,想要用餘下的藏品來還債,免得那些打手日日圍著季家。
卻發現除了牆上展開的那幾幅他送人的畫。
旁的卷起來的,都已經被任宛君換成了空白畫卷。
空空如也。
整個季家不過七日,便落得個窮困潦倒的下場。
也是得了現世報。
嘉安郡主才與鄭家認親不久,對季家了解不多。
但她確實如太後所說的那般性子直爽。
此刻聽了外曾祖母的轉述,當即義憤填膺。
「季崇岱這狼心狗肺的腌臜人人品不濟不說,連眼光也差得很,認不出您這真鳳凰,還要將瓦礫當明珠。」
「要我說啊,這季家除了羨音無一人護著您,念著您的好,您切不可輕易原諒!」
許是覺得自己說得狠了。
她又找補了句:
「我這人性情薄涼,锱铢必較。」
「反正若是別人這般待我,我定是不原諒的。
」
祖母倏然一笑。
「那我與郡主倒是同道中人。」
「我這人也薄涼得很。」
「那債主是我安排人去通知的,任宛君那個女婿賣官之事也是我讓人去查的。」
兩人相視而笑。
竟頗有些惺惺相惜。
我在一旁靜靜聽著,突然心有所感。
原來祖母曾給我說的大女人是這般的,風刮不倒雨打不散,有仇便找仇人報,絕不會互相揪頭發撕衣裳。
19
祖母在宮中住了陣子,就搬進了陛下賞賜的長公主府。
我也新得了個院子。
有了自己的小廚房、會客廳和書房。
且在祖母的安排下,每日都可以去國子監讀書。
為了不給祖母丟臉。
我每日早起晚睡,
勤勉苦讀。
忙得幾乎將季家都拋在了腦後。
直到一日,我娘攔下了我下學的馬車。
她出現時,蓬頭垢面的,衣衫雖淨卻洗得發白。
臉上已沒了往日傅粉施朱的精細,憑空出現的皺紋裡嵌滿了風霜。
我細細打量。
才發現她身上連一件首飾也無。
「羨音,娘終於找到你了!」
娘帶著哭腔的嗓音裡,竟有著我從小到大都沒能得到的關切。
「季家滿門流放,好在娘與你爹和離得早,帶著你姐姐與弟弟躲去了你舅舅家。」
「你舅舅家一窮二白,娘吃苦也就罷了,你姐姐可是大家閨秀,你弟弟也是人中龍鳳,你幫幫他們,將他們帶去長公主府,讓你祖母好生照料他們!」
「你是有福氣的孩子,跟對了人,
讓他們也跟著你沾點光,享享這潑天的富貴……」
我端坐車內。
看著眼前這張寫滿貪婪與窘迫的臉。
漸漸與昔日那張看見我就泛起厭棄與煩躁的臉重合。
我輕聲問:
「娘,若跟著祖母的是姐姐和弟弟,你會為了我這般去求他們嗎?」
她頓了下,眼底生出驚詫。
卻沒有接話。
我平靜地說出了她心底的答案。
「你不會的。」
「你知道祖母再不願見到季家人,你不會幫我找姐姐和弟弟,還會攔著我,不讓他們有一絲一毫惹了祖母厭棄的可能。」
聽我說完,她面色慘白。
指尖SS摳住車輿冰冷的木框。
猶不S心。
嗫嚅著問:「羨音,
是娘對不起你。」
「可是語棠和承睿是你一母同胞的親手足,求求你……」
她這副姿態,我已在不止一個季家人身上看過了。
可此刻,還是令我分外難受。
我放下簾布,不願再看。
「若不是祖母心軟,娘當真以為你們能夠順利逃離季家,躲開流放?」
「日後我會對姐姐和弟弟盡力幫襯一二。」
「但我和娘往後便親情緣盡,各自安好。」
20
馬車平穩前行。
我落淚的衝動漸漸消失,心口隻剩一片冰冷的平靜。
此刻,我終於明白祖母當日的心境。
猶記剛搬來長公主那日。
祖父帶著一雙爹和姑姑,不顧往來眾人目光,重重跪在高懸的「敕造長公主府」金匾下。
三人聲嘶力竭,磕頭不止。
「求長公主殿下看在昔日情分上,救救季家。」
「求娘幫幫孩兒,是孩兒錯了。」
「我們一家被那毒婦伙同賊人騙走了所有現銀田契、書畫收藏,如今一無所有,家徒四壁,飢寒交迫……」
「求殿下給我們一條活路!」
我領了祖母的旨意來驅趕他們。
透過門縫,看見祖父和父親凌亂的衣衫與鬢發。
額頭重重地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絕望如瀕S的困獸。
突然心生不忍。
聽聞祖父被罷了官職,貶為庶民。
我爹因捐錢買官,要被流放千裡。
而姑姑已被太傅府掃地出門。
各有各的悲慘。
我躊躇著,
要不要再問詢祖母一次。
卻見祖母在檐下憑窗而立,面無表情地聽著外間隱約傳來的痛哭懺悔。
眼底隻剩一片經歷過極致失望後的冰封與平靜。
與我此刻心境。
全然相似。
我豁然想通一切。
從今日起,昔日種種,枷鎖盡褪,沉疴已拋。
正是雲開霧散時,平蕪盡頭是春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