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突然,一隻瘦骨嶙峋的手臂伸出了牆。這隻手臂血肉模糊,仿佛是……沒有皮。
手臂骨架很小,它的主人應該是一個女人。
越來越多的手伸出牆壁,她們的手握成爪,在半空中劇烈地抽搐、掙扎,仿佛想要握住什麼,又仿佛隻想掙脫什麼。
這些手臂全部都沒有皮。
四下寂靜無聲,眼前的場景仿佛一出殘忍的默劇,她們掙扎、她們逃離、她們無法發出聲音。
我SS地咬著嘴唇、大睜著雙眼,懷裡緊緊抱著闫芳的盒子,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不讓眼淚流出眼眶。
闫芳還不知所蹤,我必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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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紅色的光熄滅了。
我跌跌撞撞地爬到牆邊——牆壁上已經沒有一絲痕跡,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伸出顫抖的手,我試探著摸了摸牆壁。牆壁粗粝、冷硬、幹燥,根本不可能有什麼東西能從裡面出來。
今天見到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我的認知。
我隱約察覺,闫鼓村,並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寧靜而平凡的小村莊,有些血淋淋的秘密被深深埋藏在這片遠離城市的土地上。
如果現在逃跑,我或許還有機會離開這裡,回到學校、參加高考、拿著錄取通知書迎接自己光明的未來,將闫鼓村的一切徹底遺忘。
可闫芳還在這裡。
闫芳還在等我。
我草草地抹了把眼淚,把小鐵盒珍而重之地收到了書包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從族譜上撕下來的紙。
本該供奉在宗祠的族譜為什麼會被闫芳偷偷撕下、藏在這裡?名字上那些奇怪的紅圈又有什麼意義?
闫芳的失蹤和這些有什麼聯系?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闫鼓村宗祠。
我收好族譜,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闫芳這些年生活的地方,邁出了屋門。
11
宗祠在村子東面,小時候我和闫芳經常在附近玩,循著記憶,我順利來到了門口。院落四周長滿了荒草,像是很久沒人來過,可奇怪的是,門上的銅環卻幹淨得沒有一絲灰塵。
大門緊閉,我試探著推了推。「吱呀——」,門開了。
院內空無一人。可能是鼓神節快到了,祠堂內雜亂地堆了很多花圈和白幡。白慘慘的月光灑在花圈上,給這溢滿香火氣的祠堂蒙上了一層陰森的白翳。
穿過堂前幾排空蕩蕩的椅子,我來到了供桌前。供桌正中央擺著族譜、香爐,四周有一些點心,後面還有一大排長明燈正明明滅滅地閃爍著。
桌後的牆壁凹陷進去,擺了整面的牌位,正中間是一個佛龛,裡面放了一尊大約半人高、面容悲憫的神像。
那神像的眼睛仿佛在盯著我,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挪開目光,我向前幾步,翻開了桌上供奉著的族譜。
【山水有源,人而有根,家譜如國史,敘世代之源流。川省山城闫氏本廬陵人也,宋徽宗宣和年間遷至湖省,後攜三子一女再遷川省。闫氏先祖以一人之身,傳今日千百人。今修族譜,上以敬宗,下以束族,記而傳之。
【闫繼本、闫往堃、闫往逸、闫往貴、闫麗如……】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每一代人中總會有那麼幾個名字被劃上了紅圈,而這些名字無一例外都是女性。
繼續向後翻,有一頁族譜不知所蹤,像是被誰潦草地撕了下來。我拿出剛才從闫芳屋裡找到的那張紙比照了一下,
發現這張紙就是從族譜這一頁撕下來的。
這是族譜的第三十四代,記載著我和闫芳這一代人的姓名。
我繼續翻著,後面幾頁都是空白,直到最後,出現了特殊的一頁——
這頁被塑封了起來,內裡紙張都已泛黃,和新翻修的嶄新族譜格格不入。然而,上面的內容卻讓我目眦盡裂:
【闫氏以制鼓傳宗,先祖闫繼本列鼓神之位。每復十載,血脈子孫需行供奉之事,方可受鼓神庇佑。
【宰闫氏女為牲,焚香七日,以其皮為鼓、骨為槌,擊之可感日月之輝、通天地之靈,上曉鼓神、下佑族人,護闫氏一族富貴平安。】
所有的字在我的眼前、我的腦海裡模糊成一團。仿佛有一道驚雷從天靈蓋上劈下,將我過往的十七年劈得粉碎。
我明白族譜上那些被畫上紅圈的名字是什麼含義了。
我明白牆裡那些女人伸出的手為什麼都沒有皮了。
我明白闫芳在哪裡了。
12
我從來不是個勇敢的人。媽媽因為我吃了弟弟一塊肉對我破口大罵的時候,我不敢頂嘴,村裡小孩揪我辮子、揪下一大把頭發的時候,我不敢反抗,鄰村瘸子色眯眯打量我的時候我隻會蜷縮著拽緊自己的外套、逃也似的跑掉。
你們看啊,別說反抗,我連憤怒都不敢。
可這一刻,奔騰而出的怒火將我的五髒六腑燒得滾燙!仇恨快要將我撐破,我不停地戰慄著,眼中幾乎流出血淚,牙根咬得S緊,可頭腦卻出乎意料地冷靜。
「唰——」
就在這時,桌上的長明燈滅了。
13
「闫英!」
耳邊響起一聲厲喝,
是三爺爺的聲音。
我緩緩轉身,發現原本堂中空蕩蕩的椅子上突然坐滿了人,這些人全部面帶微笑、直勾勾地盯著站在供桌前的我。
他們都有著熟悉的面孔,有許多甚至是我的血脈親人。
「闫英,女子不可入宗祠!擅闖禁地,你可知罪?」三爺爺抬起手中的拐杖敲到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罪?」我揚起手中的族譜,冷笑道,「你們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我們不過是想做個人,就有罪嗎?」
怒火燒盡了我的怯懦,我把手中用硬殼裝帧的族譜重重地砸到三爺爺臉上。看著他難以置信的神色,我心中湧上了一種扭曲的快意。
「闫英!你放肆!!」三爺爺被砸得一個踉跄,憤怒地聲嘶力竭地叫著,「快來人!來人啊!!把這賤人綁起來,我現在就要扒了她的皮!」
我爸連忙站了起來,
扶住了三爺爺:「三叔,不行啊,離祭祀隻剩七天了,現在隻有她……」
三爺爺的口中卻還在不停叫罵著。我爸朝後做了個手勢,幾個村裡人扶著三爺爺坐到了後排。
我爸朝前走了兩步,用一種溫柔卻令我毛骨悚然的聲音說道:「英子啊,別生氣,你三爺爺年紀大了,脾氣不好。
「你不是一直在找芳芳嗎?她就在村口呢!用她做的鼓,好看不?更別提那個音色,敲起來啊,真是好聽!
「這丫頭,從小就倔,扒她皮的時候,你是沒看到,那眼睛瞪得,嘖嘖,血都快流幹了她還一聲不吭呢!
「都怪老五兩口子,給這丫頭養得不好,這做出來的鼓啊,硬是不夠大!眼看就要到鼓神節了,給你三爺爺急得,當時嘴上就起了個大血泡。還好我想起來,還有咱英子在呢!爸養你一場,
到你該報恩的時候了。
「你記住,這就是你們這些丫頭片子的命!
「可千萬別怪你爸我心狠。要怪,你就怪闫芳吧!S丫頭光吃飯不長肉,她要是再胖點,今年也用不上你了。
「對了,扒皮做鼓的時候啊,這丫頭一直悶不吭聲兒的,我們還以為她S了。後來發現鼓不夠大,我正給你打電話呢,她突然瘋了一樣大喊大叫,什麼『快走』『別回來』,還好老五趕緊捂上了她的嘴,要是讓你聽見了,可要壞了咱們村的大事兒!
「英子,你放心,三爺爺是村裡最好的手藝人,你一點兒罪都不會受的。你不是從小就和芳芳好嗎?到時候啊,你倆一左一右把鼓神老爺伺候好了,咱們村往後十年呀,肯定大富大貴!」
聽到大富大貴,下面人看我的眼神越發火熱,撲面而來的貪婪氣息讓我差點當場吐出來。
「闫芳S了,
你們S了闫芳。」說出這句話幾乎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我的喉嚨一陣陣發緊,指甲深深扎進手心。盡力壓下翻湧的情緒,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不隻是闫芳,這本族譜上有七十四個女人的名字被標了紅圈。除了我,你們S了七十三個女人。
「為了虛無縹緲的『神佑』,你們獻祭了自己的母親、女兒、姐妹。她們活著的時候給你們當牛做馬,到S還要被敲骨吸髓。」
「闫英。」三爺爺的臉微微抽搐了下,直視著我道,「你不懂。信奉鼓神前,闫氏一族一直多災多難、窮困潦倒,差點兒就斷宗滅族。可你看現在,村裡家家戶戶都有當官、做生意的,咱村也成了遠近聞名的示範村。我們都是闫家人,享受了鼓神帶來的庇佑,有時候就是需要一些犧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犧牲?犧牲的時候想起我們了嗎?憑什麼犧牲就要我們來,享福的時候就是你們享?憑什麼呢?!」
三爺爺的臉一下沉了下去,冷聲說道:「別廢話了。你們一起上,把她給我按住!」
黑暗中,村民們紛紛站起身向我走來,我卻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就對了,英子乖,我待會兒求三叔下手利索點兒。」爸爸搓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此時,村民們已經離我很近。
「乖?」我後退兩步,冷笑一聲,手摸到了供桌上燃著的長明燈。
「我他媽乖你大爺!」
舉起手中的兩盞長明燈,我猛地潑向了向我走來的人。一時不備,最前面的幾人被我潑了一臉的燈油,火星子順著滴滴答答的燈油,飛速在幾人身上蜿蜒著燃燒。
「啊!!!」 慘叫聲響起,他們顧不上抓我,
捂著臉大叫了起來,然而燈油早已灑了他們一臉,不多時,就連捂著臉的雙手都變得焦黑。隨著燈油滴落,他們身上也逐漸燃起了火焰。幾人痛得在地上打滾,然而不知為何,這火仿佛撲不滅似的,無論他們如何用力地拍打,卻都隻讓這火越燃越旺。
在眾人還沒回過神之際,我掀起身後供桌上的桌布,將燃得正旺的長明燈向四周猛地一甩——
火苗飛快地點燃了堂中的花圈與白幡,這火燃得格外兇猛,眨眼間就將整個祠堂籠罩在了火光之中。
「著火了!著火了!」仿佛一滴烈油滴進水中,村民們炸鍋了一樣地朝著門跑去。然而,祠堂的門卻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他們前赴後繼地掙扎著向外湧去,卻無論如何用力都推不開那扇薄薄的門。有幾人想翻牆,空曠的院中卻好像有一層看不見的屋頂,將他們紛紛拍落在地。
所有人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老鼠,沒有前路、沒有退路,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烈火吞噬。
烈火中,三爺爺向我跑來,還想將我制服。我扭身躲開他的手,抄起桌上的香爐,毫不猶豫地向牆上的神像砸去。
仿佛聽到一聲悽厲的慘叫,神像應聲而碎。
「不!!!你瘋了……瘋了!闫英,你會遭報應的!」三爺爺撲到神像前,顫抖著跪倒在地,試圖拼合起一地碎片。
「我瘋了?我隻是讓你們體會一下我們曾經經受的一切。
「如果有報應,也到我這裡為止吧。」
聽著四周悽厲的哀號,我回過頭來,冰冷地瞥了一眼在烈火中掙扎翻滾的人們。
「看啊,S亡落到了你們頭上,你們好像也知道害怕。」
看著村民們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聞著院中烤肉的焦煳味,我大笑著仰起頭,向前伸出手,擁抱熊熊烈火:
「燒吧!燒吧!把這千年的罪惡,都燒個幹淨!」
14
衝天的火光突然暗了一瞬,祠堂亮起了紅燈。
四面八方伸出了一隻又一隻鮮血淋漓的手臂,向著人群抓來。三爺爺一個踉跄,被幾條手臂抓住,瞬間就被撕成了幾段。村民們寂靜了一瞬,更加沒命地四散奔逃,連火燒到身上都不怕了,瘋狂躲避著這些手臂。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堂中發生的一切。突然,一雙手臂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正等著和那些人一樣被撕得粉碎,她卻向我伸出了手。
我愣住了,填滿我身體的仇恨突然在這一刻全部熄火,巨大的寂寞與絕望將我席卷。我紅了雙眼,顫抖著握住面前這雙瘦弱的手,無力地跪倒在她的面前。
我將臉埋到這雙鮮血淋漓的手裡,眼淚大顆大顆砸到她的手心:「闫芳……闫芳……我好想你……對不起……對不起……」
那雙手溫柔地拍了拍我的頭,然後給了我一個擁抱。
我仿佛又回到了兒時的夜晚,聞到了那年夏天麥子曬幹後那生命的氣息。
漫天火光中,我聽到闫芳對我說、我聽到無數聲音對我說:
「別害怕,往前走,別回頭。」
尾聲
十年後。
「哎,王老師,你不是本地人吧?聽沒聽說過闫鼓村的傳聞?」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一邊吃飯,一邊側頭和鄰桌稚氣未脫的年輕女子說話。
「闫鼓村在哪兒?
」年輕女子問道。
中年女人來了興趣,湊過去低聲道:「就杓寨那邊,362 國道往南走一點就是。」
「哦哦。我來的時候就走的 362 國道,那塊兒好像沒什麼村子啊。」
「你們外地來的不知道,我跟你說,那一個村子的人都信邪教,拿活人祭祀,S了好幾百個女孩,可嚇人了!以前那兒還是個手工藝示範村呢,這些人平時看著都老實巴交的,誰知道背地裡幹了這麼多傷天理的事兒。」中年女人厭惡地皺起了眉。
「那他們是怎麼被抓到的?」年輕女子來了興趣。
「是那些被獻祭的女孩來索命了!」中年女人低聲說道。
「張姐,這咋可能呢?你是鬼故事看多了吧!」年輕女子笑著調侃。
「我跟你說,這可不是故事!
一夜之間,闫鼓村全村的人幾乎都S了個幹淨,不是冤魂索命是啥?我大舅以前是警察,出事兒後去村裡看過,說是村裡祠堂起了大火,好像是搞祭祀的時候碰翻了蠟燭,裡面又放了好多花圈啥的,燒S了好幾十號人。咱就說那麼個小院,門又沒鎖,著火了這些人不知道跑嗎?還有,那些沒去祠堂的人也S了好多,聽說皮都被扒了,S得可慘了。有那麼幾個沒S的,瘋的瘋、走的走,後來那兒就變成了一個荒村,漸漸廢棄掉了。」中年女子繪聲繪色地講道。
「張老師……你別說了,我晚上該睡不著覺了……」年輕女子抱住了手臂,害怕道。
「哎喲,說起來我都一身雞皮疙瘩呢!不說了不說了,王老師你吃完沒,咱出去走一圈曬曬太陽?」
「好嘞姐。」
「闫老師,
你一起去不?」中年女子側頭問我。
我衝她笑笑:「下午第一節是我的課,我還得再準備一下,下次咱們再一起。」
「好。哎,闫老師,你就是太負責!咱學校雖然條件艱苦點,但小姑娘們都懂事兒,你也不用太操心。」
「謝謝張老師。」我笑著點點頭。
午後,我收拾好桌上的教材和教案,向著教室走去。
「上課!同學們,我們繼續學習上節課的課文。來,大家先一起朗誦一下。」我站在講臺上,翻開了手中的課本。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
窗外的陽光灑在這些女孩子朝氣蓬勃的臉上,將整個教室都映得格外明亮。
孩子們啊……
別害怕,往前走,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