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雲輕動作一如既往地快,在顧澤還在愣神時他就把碎塊撈到了自己手裡,並用帕子仔細擦拭。
深黑色且泛著紅光的表面暴露出來。
「玄鐵。」江雲輕吐出兩個字。
他語氣凝重,神情卻好像毫不意外,「私礦仍在運作。這種成色和淬火工藝,不是民間手藝做得出來的。」
我也不意外。
倘若這兩人說的是真的,那麼我爹的S就說明幕後之人根本沒有收手。
而這一趟就證實,在這件事上,他們沒有騙我。
至於兇手是誰,我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所以,「我要去京城。」
顧澤回神,不太贊同地皺起眉,但終於沒說話,而是看向江雲輕。
江雲輕看向我,
「決定了?」
我點頭。
他無比自然地接話:「我和你一起。」
「京城局勢復雜,有我提供情報,你行動會方便很多。」
他頭一次坦白自己手下的勢力,我挑眉,沒拒絕。
顧澤仍舊沉默,我也不強逼,隻道:「顧世子你可以自行離開。」
「不,」他垂在一旁的拳頭握緊又松開,「我也去。」
怕我拒絕,他語速加快,「江雲輕身上沒有官職,京城權貴眾多,一些事有我出面會更合適。而且……我也想知道,我爹到底牽涉多少。」
他的話不無道理。
經莊子這一行,我已意識到它背後的勢力不是我一人可以對抗的,加上江雲輕也不行。所謂權貴也是我從未接觸過的圈子,我確實需要一個「內行人」的幫助。
我看向江雲輕,他表情有些勉強,但還是點點頭。
那就這麼決定了。
「可以,但路上你們都不可以自作主張,我不需要那些打著『為我好』旗號的行為。」
16
京城之行敲定下來後,林燕與她撿來的兩個男人暫時過上了一段平靜和諧的生活。
當然,這隻是在「遲鈍」的林燕的視角下。
實際上,因為藥量減輕而逐漸恢復的顧澤,開始了被江雲輕用各種理由奴役的日子。
「柴火會劈嗎?」、「堂堂世子燒灶臺都不會啊?」、「哎你真沒用」,諸如此類的話數不勝數,甚至大部分還都是當著林燕的面問的。
顧澤自幼錦衣玉食,劈柴燒火自然不會,他又不願在林燕面前丟面子,便隻好硬著頭皮上,然後在林燕不在的時候遭到江雲輕無情的嘲笑。
林燕偶爾在場,看到他笨拙的動作反倒沒有嘲諷他,甚至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給他提建議。
很少被如此溫和對待的顧澤有點不適應,還傻傻地問:「你是原諒我了嗎?」
林燕古怪地看他,「當然沒有。」
「隻是我們現在算『同伙』了,我真正的仇人也不是你而是你的父親,所以我沒必要天天罵你吧?我又不是闲的。」
顧澤根本無法反駁,可又很珍惜這難得與林燕單獨相處的時間,於是沒話找話:「我是不是很沒用?」
這話出口顧澤就後悔了,和在村子裡遊刃有餘的江雲輕相比,他不是沒用是什麼?
林燕也不否認:「是有點。」
她說著,拿過顧澤手裡的斧子,幹脆利落地劈開一塊柴,「但這是在這些農活上。」
「都說尺有所短,
寸有所長。你不是說了,到了京城,你會很有用嗎?」
她把斧子遞過去,看著顧澤的眼睛道:「而且不會,學就是了。」
平淡的表情,平淡的語氣,卻讓顧澤看得出神。
「……?」
林燕隻覺莫名其妙,尋思她下的藥雖然容易讓人精神恍惚,但近日已經不用了,這人怎麼還是動不動出神。
這麼一尋思,她也沒動作。
以致洗衣歸來的江雲輕看到的,就是二人站在劈柴的木樁旁「含情脈脈」對視的場面。
他心裡暗罵一句「狐狸精」,故意大嗓門喊道:「我回來了!」
兩人回神。
林燕白了江雲輕一眼,知道這男人又開始了。
顧澤則是局促地移開目光,臉和耳朵微微發燙。
江雲輕看在眼裡,
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隨後他眼珠子一轉,人又湊到林燕身邊,「燕燕,該換藥了。」
林燕在心裡嘆氣,面上裝著懵懂,「今天這麼早?」
江雲輕厚著臉皮,「我遇到孫爺爺了,他給了我這個,說是更好用。」說著他還真從懷裡掏出一包藥,隻不過這藥不是孫郎中主動給的,而是他自己上門求的。
林燕皺起眉頭。
江雲輕急忙補充,「他不知道你受傷的事,我說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傷到了。」
家裡又多一個男人後,村裡的流言甚囂塵上。林燕不在意,江雲輕卻看不過眼,因此開始主動和村裡人來往。他向來能說會道,沒幾日就和鄉裡鄉親關系好得不行,因此孫郎中聽說他受傷所以主動送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林燕看他滿臉寫著小聰明的表情,到底沒說什麼,隻應了一聲,轉身進屋。
江雲輕跟在身後,
一直到進屋都沒給旁人一個眼神,然而作為「旁人」的顧澤還是明顯感受到此人從內而外散發出的、赤裸裸的挑釁和炫耀。
方才升起的旖旎心思消散,顧澤低頭看自己的手掌許久,最後慢慢合攏握緊。
17
這兩日的顧澤很不對勁。
劈了太多用不上的柴火不說,居然還主動提出要做飯。
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多出來的柴火可以送人,橫豎能燒;做失敗的飯菜能怎麼處理,難道喂狗嗎?
就怕狗都不吃。
顧澤很失落地應了聲,轉頭靈機一動,學習某人不要臉的品質,在他做飯時跟在旁邊寸步不離,美其名曰學習。
江雲輕很煩,跑我跟前告狀。
我更煩。
正好已經修養了七八日,我自覺我的傷已無大礙,
加上也可轉移這倆男人的注意力,幹脆提出可以進京了。
江雲輕向來不反對我的提議,嘴上嘟囔兩句傷還沒好,身體還是很老實地收拾東西去了。
顧澤也終於回過神,不再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和江雲輕進行幼稚的「競爭」。
世界安靜下來。
出發前一天,我提了壺酒,去找老孫頭。
他一如既往躺在他破舊的茅屋裡呼呼大睡,聞到酒香才睜開眼,懶洋洋地和我打招呼,「妮子要走了?」
老孫頭這樣子真能唬住不少人,我卻是不信,躲過他拿酒的手,問他:「你怎麼知道?」
「哼哼,」他拿手指點點我,「你哪回不是要做大事前才來找我?」
「上回你就問我要不要答應裡正家的提親,我這不為了穩住你,才說你要走『桃花運』嘛。」
「誰知道真讓我說中了。
我看那倆小伙子都還不錯,比裡正家的強多了。」他還有些得意,摸了把自己的山羊胡,「不過這也有個壞處,他們這通身氣派看著就非富即貴,不太可能願意留在村子裡,早晚有一天要把你帶出去。這不,你就來找我了。」
我把酒放桌上,坐到他對面,「是我自己要走,去京城。」
老頭子剛美滋滋抿了一口酒,聞言差點嗆住,盯我半晌確認不是胡謅,突然又大笑起來,「是你這妮子會做的事。不愧是老林的閨女,膽子就是大。」
我知道他誇的膽子大從何而來,因為當年我埋人的事他是知道的,甚至位置都是他看的風水。
他說是為了報答我爹送他的幾壺酒,這之後還教我怎麼看人,我也由此得知他平日為何能給人算卦算得這麼準。
再後來為了避免村裡流言,他不讓我去探望他,我隻能偶爾去看看,
其餘東西都是託槐花轉交。
老孫頭笑完,喝了口酒又問:「還回來嗎?」
我坦誠,「不知道。」
不知道此去能不能活,也就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他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認真道:「你肯定得回來。」
或許覺得自己太嚴肅,又補一句:「還帶著你男人。」
我無言。
他「嘿嘿」笑兩聲,突然起身去角落的櫥櫃,翻半天後遞給我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桃木做的,上面刻著一個「安」。
「老頭子也沒別的東西,這塊牌子給你,能避災。」他神神秘秘道,「算我的傳家寶了。」
他的「傳家寶」簡直數不勝數,不過我沒戳穿,隻把木牌貼身放好,再聽他邊喝酒邊絮絮叨叨他的輝煌往事。
走前他已趴在桌上,不知是真醉還是假寐。
我把薄被蓋在他身上,難得啰嗦一句:「以後還是少喝點酒吧。」
回答我的是他震天的呼嚕聲。
我失笑,在桌上留了一個裝著碎銀的荷包,關上門走了。
18
第二天是出發的日子,槐花來送我。
她新奇地看了眼江雲輕租來的馬車,拉著我走到一旁,神秘兮兮地遞給我一包東西,「這裡面是孫爺爺配的藥,除了傷藥還有一些治尋常小病的。他自己正生氣你受傷了還瞞著他,犟著不肯來,但不還是託我把東西給你。」
我勾唇,就知道江雲輕騙不過這精明的小老頭。
槐花見我笑,氣鼓鼓道:「林姐姐受傷也沒告訴我。」
我放平嘴角,撓了撓頭,「嗯,這個嘛……」
其實本來去京城也不打算說的,
奈何這小丫頭纏人功夫一流,發現了一點不對勁就一直在問。
槐花哼哼兩聲就不計較了,又塞給我一個大一點的包袱,「這裡面是我和二丫她們一起做的幾套衣服,有女裝也有男裝,就是趕了點做得不太好。」
我看她紅撲撲的臉蛋,沒忍住捏了兩把,「謝謝槐花,也幫我謝謝二丫她們。」
她抿嘴笑,看了下周圍又湊近了些,輕聲道:「雖然姐姐沒說去幹嘛,但我知道一定是去做大事的。前幾天有兩個穿綢緞的男人問事,我沒說,也告訴了二丫她們,她們也說好了會瞞著姐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