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管好自己,小跑著就衝了下去,想要把他扶起來。
可是一靠近,又聽他罵我:「蘇念,你最好是S在外頭,永遠都別回來了,這麼多年真是白疼你了,一點規矩也沒有,下著大雨還亂跑。
「就算你不心疼我這個親爹,你也該心疼心疼你奶奶,八十歲的人了,下著雨四處找你,幸好沒什麼事。若是出事了,信不信你回來,我就打斷你的腿?」
奔向他的腳步被定住了,再也動彈不得。
我眼看著蘇五行摟著老太婆越走越遠,一點一點遠離了我的世界。
我爸走了很久之後,雨水停了,夜色越來越重了,荒山野嶺的,我心裡害怕,隻能光著腳往回跑。
遠遠地就看見奶奶的院子燈火通明。
有人喊舉杯。
有人說壽比南山。
有人說蘇枝越來越好看了。
有人說大堂姐肚子裡的一定是個男孩。
就是沒人提我。
我一個人蜷縮在院子外頭,好難過啊,難過得想睡覺了。
8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了蘇枝的聲音。
她在我身邊嗚嗚哭,給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她看見我了。
一抬頭卻發現她在給雞腿磕頭,嘴裡還念念有詞:「念念,對不起,我不敢跟小叔叔說你的事情,雞腿都給你,你原諒我好不好?奶奶說了,若是我敢說,下一個就是我,對不起,念念,真的對不起。」
「蘇枝,一個人在這裡念叨什麼呢?」
蘇枝的話還沒說完,我爸就走了出來 。
他好像喝了很多酒,臉紅得厲害,走路也搖晃。
我繞到蘇五行身後一直看,
很好,很好,蟒蛇腦袋沒了。
聽見我爸的聲音。
蘇枝蹭一下就站了起來:「小……小叔叔……你怎麼出來了?」
「嗯,想念念了,你說那丫頭能去哪裡呢?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回家,蘇枝你最聽話了,你跟小叔叔說,你是不是蘇念藏你家去了?」
「沒……沒……沒有……」
因為緊張,蘇枝開始結巴,話沒說完,人就溜了。
獨留我爸跟我面對面,可惜,我能看見他,他看不見我。
跟他對視了一會,覺著沒意思,我扭頭要走,他卻捂著臉哭了起來:
「念念,念念,爸爸不罵你了,你趕緊回來好不好?
你不在爸爸身邊,爸爸好難過呀。」
我爸用手捶胸口,不知道是因為喝酒難受,還是因為想我難受,他的臉色很奇怪。
我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然後就蹲下拉他褲腿:「爸爸,你低頭看看啊,我就在你身邊呢,別哭了好不好?哭得我好難過呀。」
我絮絮叨叨說了多久,蘇五行嗚嗚就咽咽哭了多久。
也許是他哭得太難看了。
溜走的蘇枝竟然又回來了,還往我爸懷裡塞了一個東西。
我爸昂著頭問她是什麼。
蘇枝倉皇搖頭:「小叔叔,別問,去車裡看,快去,念念在裡頭。」
聽到我的名字,我爸似乎清醒了一些,看看蘇枝,又看看手裡的東西,然後健步地上了車。
因為好奇,我也跟著一起去了。
到車上才發現,
蘇枝竟然給了我爸一個手機。
9
手機打開的一瞬間,我悽厲的慘叫聲差點沒有把車頂給掀翻。
我爸嚇了一跳,直接把手機給扔了。
等他從車座底下,把手機撿回來的時候,視頻恰好播放到,三伯往我手腕釘釘子的關鍵時候。
我爸全身顫抖,隻看了一眼就把手機給關了,然後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念念……」
「念念……」
……
他一遍一遍地喊,我一遍一遍地答應。
太可惜,他聽不到。
最後我不吭聲,他也不喊了。
四個多小時的視頻,我爸反反復復看了一夜,其間沒有一個人來找他,
好奇怪呢。
太陽從東邊升起的時候,我爸紅著眼睛下了車。
蘇枝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貼著牆角喊小叔叔。
我爸伸手掐她脖子:「為什麼不救她?她在衝你喊救命,為什麼不救救她?」
蘇枝的身體被高高舉起,她不掙扎不反抗,隻啪嗒啪嗒掉眼淚。
也許是她的五官跟我太像了吧,最後關頭,我爸松了手。
背對著蘇枝低吼:「有多遠滾多遠,別再讓我看見你。」
「小叔叔,別讓我走好不好?我知道蘇念在什麼地方,我帶你去找她好不好?」
10
我爸用手指一寸一寸將我從土裡挖了出來。
嘖嘖……
太可憐了,鼻子嘴巴耳朵裡都是泥土,混合著血水和泥水,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蘇五行哭得像個孩子:「念念,我的念念,對不起,都是爸爸的錯,是爸爸沒能保護好你。」
我在他背後聳肩:「說這些有什麼用呢?也活不過來了。」
我爸剛將我挖出來,我奶奶還有我幾個伯父就來了。
初初被識破,我奶奶還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當那消失了一晚上的蟒蛇,忽然從她背後爬出來,她就變了態度。
猙獰著臉教訓我爸爸:「小五啊,人已經S了,哭是沒用了,一個丫頭片子,賠錢的玩意,S了就S了吧,沒什麼可難過的,趕緊給我埋回去,壞了儀式,還得再送一個過去。」
我爸紅腫著眼睛衝她嘶吼:「你給我閉嘴……」
「啊……老天呀,你沒天理呀,我老婆子活了八十年,
從不曾有過私心呀,一心一意都是為了他們蘇家,老天,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小五他不孝順,喊我閉嘴呢。」
我奶拍著大腿哇哇哭。
我爸不搭理她。
奶奶哭得狠了。
四個伯父也開始數落我爸,尤其是大伯。
因為我奶奶說儀式若是被破壞,就得送一個新的過去。
他不舍得送蘇枝。
就大聲埋怨我爸爸:「小五,你往常是最孝順的,今天這樣,有些過分了啊。
「再說,祭風水這事,咱媽跟你說很多次了,這事真不能全怪我們,是你自己太固執,若是你早早聽話,再娶一個媳婦,多生幾個孩子,哪裡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四個伯父你一言我一語,語速越來越快,腦袋也逐漸變形。
我清楚地看到,無數手指大小的小蛇從泥土裡爬出來,
順著褲腳爬進了他們的身體裡。
對蛇的恐懼在胸腔彌漫。
可我不敢走。
我怕我一走,那些小蛇就鑽進我爸的身體裡。
我咬牙站在我爸身後,忍著恐懼去驅趕群蛇。
「沒用的,小念兒,別白費力氣了,這是他們應得的。」
蟒蛇在我奶奶背後桀桀笑,笑得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滾。」我罵它。
它毫不在意,歪著腦袋縮了回去。
11
好在我爸被我護著,小蛇沒能碰到他的身體。
可能是我奶跟我伯父的話太難聽,我爸竟低著頭笑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我的身體放在一邊。
抓了鐵锹就開始挖坑。
見他如此,我奶不哭了,拍著腿哼哼:
「這才對嘛,
S都S了,埋著才好。」
伯父他們見我爸聽勸,都說家裡有事,陸陸續續下山去了。
步履匆匆,也不知道是什麼著急的事情。
我就知道他們一路向前,小蛇一路跟隨,就連圍著我爸的蛇,也跟著一起走了。
我奶奶也想跟著一起走。
我爸扭頭喊她:「媽,祭風水這麼大的事情,我一個人弄不好,你懂得比較多,留下幫我看看吧。」
「好,好,好,這才是媽媽的乖兒子呀。」
奶奶笑呵呵地走了過來。
趁我爸不注意,又狠狠地踹了我身體一腳,雖然感覺不到疼痛,可我還是難過。
卻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蹲在石頭上掉眼淚。
果然,人走茶涼啊,人走茶涼。
這次,心徹底S了。
沒等我爸把坑挖好,
我就自己跳了進去,不過,我沒能等到自己殘破的身體,卻等到了哀嚎痛哭的奶奶。
我爸下手真快,一拉一推,我奶就被扔了進來。
因為坑太深,掉下來的時候,我隱約聽到我奶的腿咔嚓了一聲。
然後她就開始捂著腿哀嚎:「小五啊,疼啊,媽要疼S了……」
「疼呀,疼好呀,呵呵……」我爸冷笑,越笑越瘆人,不知為何,我竟覺著他的笑有點像那蟒蛇。
奶奶也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倉皇喊他:「小五,小五你別這樣,媽害怕,快點把媽拉出去好不好?」
我爸不作聲,開始往下扔土。
一下又一下,淨朝著我奶奶頭上扔。
「小五,不行,你這是大逆不道,你會不得好S的。
」
「那就不得好S吧。」
我爸說這話的時候,腦袋已經是三角形的了。
我嚇得夠嗆,一個勁地往後縮。
12
三角形腦袋的爸爸動作特別快,那麼大個深坑,不過十分鍾,他就埋好了。
也不能說是埋好,應該說種好。
因為我爸給我奶奶留了個腦袋,走之前還用破襪子堵住了我奶奶的嘴。
我爸說;「好好待著,過一會兒就有人來陪你了。」
冷靜的瘋批,我確定,眼前這人絕對不是我爸。
我爸哪裡去了呢?
我心慌意亂,小跑著下了山。
還好,還好,回到奶奶家,我爸就恢復了正常。
他什麼都沒做,從上午到晚上,一直坐在院子裡發呆,手機都不曾看一下。
確定他沒事之後,
我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然後,做了一個夢。
夢裡,一條三層樓高的蟒蛇在給我講故事。
他說五裡山是一座蛇山,山裡頭住著一條化成石頭的蟒蛇。
那蟒蛇修行了很多很多年,眼瞅著就要飛升了。
山下的人忽然發現了他的存在。
那些人奉他為山神,送新鮮的肉給他,所求也不過分,給小孩看看病,給老人正正骨。
再不濟,就是求一場風雨。
蟒蛇動動手指頭就能完成的事情,即便沒有新鮮的肉,也樂意幫忙。
他跟山下的人和平共處了好些年。
事情的變化要從一個災年說起。
那年幹旱,大地幹涸,寸土不生,動物銷聲匿跡,人找不到吃的,開始賣兒鬻女。
無數的人跪在山洞邊求他施雨,
恰逢他歷劫,雷劈之刑差點要了他半條命,差點沒有S掉。
他就哀求那些人,求他們給自己一些吃的,有了吃的一定幫他們求雨。
那些人竟真的弄了新鮮的肉給他。
他餓極了,沒察覺到肉有什麼不對勁,狼吞虎咽地吃了。
連續吃了三天。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
先是蛇鱗脫落,然後是蛇肉腐爛,他才知道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之前和善溫柔的人忽然就變了臉,吵著鬧著衝到了他的洞裡,砍了他的身體,剁成整齊的四方塊,熬湯煮肉。
幾十號人靠著蛇湯,生生熬過了那個顆粒不收的冬季。
他們嫌棄蟒蛇腦袋沒有肉,割下來扔回山洞。
至此,五裡山再無山神。
後來,又過了好多好多年。
一個年輕的女人忽然上了山,
跪在蟒蛇洞口苦苦哀求:「山神,我知道你還在,求你,賜我一個兒子好不好?我把女兒獻給你,若是不夠,所有的女兒都可以給你。」
那女人,是我奶奶。
她把剛出生的女嬰丟在蛇洞裡,一走了之。
之後又來。
反反復復好幾年,一共送來五個女嬰。
13
本來這事跟蟒蛇沒什麼關系,可天道不這麼認為。
認為他與人同謀。
就變了他的心性,將他跟我奶奶捆在了一起。
黑了心的人和黑了心的蟒蛇,成就了世間最大的惡。
我奶奶給蟒蛇送了五個女嬰,蟒蛇就還了我奶奶五個兒子。
我奶奶得償所願,大魚大肉養著蟒蛇,一人一蛇安穩過了好些年。
直到我媽媽去世,我爸爸S活不再娶,
我奶奶抱孫子的夢徹底破碎,這一平衡才被打破。
蟒蛇給我奶奶提意見,讓她把我扔進蛇窟。
我奶奶照做了。
好在,我命大,自己逃了出來,蟒蛇大怒。
就跟我奶奶說:「老東西!八十歲之前不把小念兒給我送來,我就讓徹底壞了你蘇家的風水,讓你蘇家徹底絕後。」
我奶奶慌了。
伙同四個伯父,連夜商量了這個祭風水的對策。
祭風水是五裡山,流傳了好多年好多年的祭祀儀式,我有幸聽奶奶提過。
不過我爸總是跟我說那都是老人嚇唬小孩子的,哪有人能忍受古時候的酷刑。
剝皮銼骨,挖眼破肚,萬釘穿心,活埋之後再挫骨揚灰。
我爸說得特別恐怖。
我非常贊同。
可惜,
我跟我爸都錯了,真就有人沒有心。
而我命稍微好一點,幸虧我爸愛我,早一些找到了我。
不然S了還要被挫骨揚灰,想想都覺著後背發涼。
14
蟒蛇故事講得好聽,講到委屈的時候還掉了兩滴淚。
我氣得牙根痒痒,顧不得害怕。
張牙舞爪地就跟他幹了起來:「你高尚,誰害你你找誰呀,弄S我算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