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女孩是數學天才,長相也是百裡挑一。
爸媽笑得合不攏嘴,拿出十萬塊錢,要把女兒認回去。
那家的父母卻揮舞著菜刀,追了他們二裡地。
一邊跑,一邊罵他們是畜生,會遭報應。
爸媽氣壞了,幹脆把我扔在那裡。
他們說:「換不來聰明的女兒,這個笨的,我們也不要了。」
後來,真千金考上了清華,前途無量。
爸媽卻找到我,卑微懇求。
「回家看看吧。」
「隻陪我們一小會兒,就行。」
1
我是被抱錯的假千金。
收到法院判決後,爸媽就把我扔了。
扔在我親生父母的家門口,然後準備開車離去。
我又哭又鬧,哪裡肯依。
爸媽卻冷冰冰地說:「你跟我們沒血緣,我們不養你!」
我跪在車子前面,喊他們爸爸媽媽,求他們別這麼狠心。
我媽有點猶豫。
但我爸卻罵了一句。
「滾開!」
「如果不是你親媽阻攔,我和女兒早就團聚了。」
「你親媽是我們的仇人。」
「那我為什麼還要養你?」
我被吼得渾身發顫。
但還是咬著牙跪在原地。
全鎮的人都來看熱鬧。
知道內情的給不知情的人講,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場鬧劇。
「當年在醫院抱錯了,現在想把孩子認回去。」
「聽說一個孩子是天才兒童,另一個智力有問題。」
「大家都想要聰明的那個。
」
眾人看向我的目光,也漸漸從好奇變為同情,變為憐惜。
人越來越多,爸媽的車子被堵得寸步難行。
我的生母也提著菜刀追出來了。
她一手牽我,一手拿刀,嘴裡喊著:「王八蛋,把孩子帶回去!」
「孩子是無辜的,你這麼對她,也不怕遭報應?」
我媽從車窗裡探出頭,陰陽怪氣。
「你可憐她,那你養她啊!」
「高春梅,你不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我為什麼要養你的孩子?」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說什麼的都有。
我的生母面無表情,一刀砍在車子的耳朵鏡。
「你們敢走,我就把這孩子剁碎了喂魚。」
可是車喇叭響了幾聲,我爸媽一腳油門,飛馳而去。
塵霧散盡,
有很多人走到我面前,給我擦淚。
更多的人在勸我的生母。
「要不,把丫頭還給他們?畢竟人家才是骨肉至親。」
「他們有錢,丫頭回去,是享福的。」
「你家這個境況,再養一個,養不起。」
我的生母紅著眼睛,啐了一口。
「呸!誰說我要養她?」
「法院都說了,我們不用換孩子。」
她丟下我,三步兩步跑回了家。
就剩下我一個人,站在大街上,孤零零。
我不敢去敲生母的家門。
怕她真的把我剁碎了喂魚。
可我也不敢離開這裡。
因為如果爸媽後悔了,回來找我,還能看見我在原地。
我安安靜靜地抱著膝蓋,坐在馬路牙子上。
天上沒星星,
那我就在心裡數。
半夜的時候下了雨。
我打了幾個噴嚏。
吱呀一聲,門開了。
胖墩墩的女人叉著腰,罵我喪門星,把她吵醒了。
我一激靈站起來,小聲說對不起。
她卻指著我,罵得更難聽。
「你是傻子嗎,下雨了也不知道躲?想凍出毛病來啊?」
「趕緊的,別在這兒杵著,讓我丟人!」
我隻能繼續認錯。
她卻瞪我一眼。
「回家,看我怎麼收拾你。」
2
她不許我叫她媽媽。
我也不想叫。
所以我喊她高阿姨。
高阿姨給我在陽臺搭了張小床。
又給我端了一大碗冒著熱氣的面湯,讓我一口氣喝掉。
我小心翼翼問她:「都喝掉嗎?」
這碗也太大了,是我在家裡的兩倍。
高阿姨眉毛一豎,怪嚇人的。
「廢話,你是傻子嗎?誰會喝你剩下的!」
我怕她,但我更不敢忤逆她。
喝完面湯,我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在說話。
有個男人的聲音說:「留下吧,怎麼說也是我們的孩子。」
沉默了一陣,女人嘆氣。
「不能留。」
「要是留下她,清清會傷心。」
清清就是那個跟我抱錯了的女孩。
我小時候,爸媽就開玩笑說我不像他們的女兒。
眉毛不像,眼睛也不像。
後來,我長大了一點,他們再說這個問題,就變得嚴肅了。
教我英語、教我算術的時候,還會互相抱怨。
「我們兩個,一個是藝術家,一個是特級教師。」
「孩子這麼笨,到底像誰?」
九歲那年,我爸忍無可忍,帶我去做了親子鑑定。
結果出來,他抱著我媽,又哭又笑。
「老婆,太好了,陳熙不是我們的恥辱,她就不是我們的女兒。」
他們停掉了我所有的課外班,把我丟給保姆,一門心思找自己的親生骨肉。
我十歲那年,他們找到了姚清清。
她的爸媽在菜市場賣肉,連高中都沒讀過。
但她卻是年級第一,長相斯文,知書達理。
我爸媽嘴都合不攏了。
一個勁兒說「這才是基因」。
可是,我的生父生母不肯把清清還給他們。
兩家人甚至為此打了官司。
鑑於我和清清都十歲了,法官問我們願意跟誰。
清清抱住了我的生母。
我也抱住了我媽。
可我媽一巴掌就打了下去。
「我昨晚是怎麼教你的?」
「你要說跟親生媽媽,我不是你的親生媽媽!」
她越打我,我越不松手。眼淚鼻涕流了一地。
最後法院判決,我們兩個孩子還留在原來的家庭。
我媽把家裡東西都砸了。
一地廢墟中,她捧著我的臉問我:
「你爸你媽就是個賣肉的,你憑什麼住在我家裡。」
「你在我家一天,我親生女兒就在外面吃苦一天。」
「我恨你。」
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麼呢。
為什麼我的親生媽媽不要我。
我的養母也不要我。
3
吹了風,淋了雨,我果然發燒了。
等我睡醒,看到高阿姨已經做好了飯。
我的生父摸了摸我的頭,笑著說:「孩子燒退了,讓她吃飯吧。」
我從床上爬起來,小聲說:
「我不餓,我吃剩飯就可以。」
高阿姨惡狠狠瞪我一眼:「閉嘴!趕緊吃,吃完我們把你送回去。」
我默默吃飯,用餘光打量飯桌上的人。
坐在我對面的就是姚清清。
她長得很像媽媽。
瓜子臉,白面皮,眼睛黑亮亮的,像水晶。
她端著碗,眉頭微微皺著,好像不很高興。
另一邊是姚勁,我的哥哥。
他比我大五六歲,身上穿著高中的校服。
他出生的時候是難產,產鉗夾壞了神經,腿腳有點不靈。
至於我爸和高阿姨,一個矮胖,一個高瘦,倒是恰好互補。
不知為何,我打心眼兒裡喜歡他們。
雖然他們沒一個人對我說歡迎。
吃完飯,姚叔叔跟高阿姨打了個招呼,牽著我出門。
我以為他要送我回家。
他卻帶我在公園兜了幾個圈子。
問我愛吃什麼、愛玩什麼,平時怎麼作息。
最後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我:
「我們家窮,比不上你原來的家,你……嫌棄嗎?」
我趕緊搖頭。
我說:「我飯吃很少的。」
所以姚叔叔又把我領了回去。
背對著高阿姨,他對我擠眉弄眼:
「她爸媽不要她!
唉,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像條野狗一樣,在街上流浪,誰都能踹一腳。」
高阿姨把茶幾捶得邦邦響。
「罵誰是狗呢?」
但她沒有再罵下去。
因為那兩個人,終究給了姚清清生命。
天色已晚,高阿姨命令我去睡覺。
我探了探頭,驚訝地發現,陽臺窗戶的破洞修好了。
小床上還套了粉色的床單,很新。
高阿姨一邊抖被子,一邊問我:「聽說你很笨,你能不能聽話啊?」
我說:「我會聽話的。」
「媽媽說,不聽話的小孩會被扔掉。」
「我已經被扔過一次了。」
我鼻腔發酸,卻不敢哭。
高阿姨愣了一會兒。
她突然扯了扯我的辮子,恨恨地說:「誰要你那麼聽話了!
淘氣一點也沒關系。」
第二天清早,高阿姨帶著我去見了鄉鎮小學的校長。
也不知道她怎麼說的,反正我很快就有了一套校服,也領到了課本。
我被安插到了姚清清的班級。
高阿姨叮囑我:「不許說清清和你的關系,知不知道?」
「你要是不小心說出來了,我拿你喂魚。」
我答應了。
但又問:「如果清清自己說,我怎麼辦?」
高阿姨皺了皺眉。
「不會的。」
「我們清清有自尊心。」
「她就怕別人說她不是……」
她沒說完,就彎下身子,撩起了衣襟。
4
我被插到了五年一班。
新學校的課程沒那麼難,
但也不簡單。
我做作業時間太長了,惹得姚清清發了脾氣。
「陳熙,你是不是故意磨蹭,好不做家務啊?」
高阿姨和姚叔叔在菜市場賣肉,凌晨兩點就要起床,去屠宰場進貨,很辛苦。
所以他們吃完晚飯就睡下了。
剩下的家務,洗碗,洗衣,拖地,都是孩子來做的。
姚清清嫌我慢,放下掃把,要給我講題。
但她剛講十分鍾,就沒了耐心。
「這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了嗎?」
「先這樣,再這樣,結果就出來了。」
「我給你講過了,你怎麼還錯?」
「陳熙你是不是——」
她巧妙地收了音。
但我知道她本來想說什麼。
「笨」「傻」或者「故意的」。
姚清清和我媽真的挺像的。
發火的樣子都很像。
我咬著鉛筆,凝眉苦思。
姚清清又發了脾氣。
「不許咬!咬了更笨。」
姚勁放下課本,接替了她的位置。
我怕姚勁講的我也聽不明白。
但很意外的是,他講了兩遍,我竟然聽懂了。
姚勁捏一捏我的臉,笑著說:「清清是學霸,她的思考方式和我們不一樣。」
「我們都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法子。」
這是我第一次從家人嘴裡聽到,我不笨,我隻是有點普通。
我很高興。
因為姚勁說,他和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