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個胖乎乎、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男孩，溫馨精致的家庭聚餐，陽光燦爛的海灘度假照……
我們的媽媽，在另一個遙遠的城市，有了新的丈夫，新的孩子，全新的、看起來幸福美滿的家庭。
照片裡的她，眼神明亮，是我記憶中很少見到的模樣。
怪的是，並沒有太多預想中的怨恨。
或許姐姐說得對，她隻是去過她選擇的生活了。
我默默退出微信，清理掉使用痕跡，沒有告訴姐姐我看到了什麼。
隻是那天晚上睡覺時，我下意識地緊緊抱住了姐姐，把臉埋在她略顯單薄的後背上，仿佛這樣才能汲取到一絲踏實感。
一個晚自習，我突然感到小腹一陣墜痛，跑去廁所，才發現內褲上染了鮮紅的血跡。
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我，以為自己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快要S了。
我嚇得臉色發白，哭著跑回教室去找姐姐。
姐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種復雜神情。
她迅速翻出自己藏在書包夾層裡的衛生巾，拉著我跑到無人的廁所隔間，鎖上門。
她笨拙而仔細地教我如何粘貼，什麼是月經周期，需要注意什麼。
她講得磕磕絆絆，臉頰也有些泛紅，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我看著她略顯窘迫卻強裝鎮定的側臉，突然打斷她，問：「姐姐，那你……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是誰教你的？」
姐姐的動作猛地頓住了，仿佛陷入了某種不愉快的回憶。
隨即，她故作輕松地扯了扯嘴角，語氣刻意變得輕快：「這有什麼難的，
包裝上都有說明，看看就會了嘛。」
可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她第一次面對這種時刻，一定是在姑姑家那個冰冷陰暗的閣樓裡，一定和我一樣害怕、驚慌、不知所措，卻沒有人可以訴說，隻能自己偷偷摸索。
而我，至少還有她可以依賴。
想到這裡，一陣心疼席卷了我，比腹部的墜痛更甚。
我有姐姐教，可我的姐姐，在她最需要指引的年紀，又是誰教會她堅強和偽裝的呢？
5.
高考矗立在我們面前。
我躊躇滿志，筆記本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姐姐的成績一向比我更優秀，我們都暗暗期待著，能考到同一所城市的好大學，繼續相依為命，開啟真正屬於我們的人生。
然而，爸爸的一通長途電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所有的希望。
我就在旁邊，清楚地聽到電話那頭，爸爸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姐姐說：「紫譚，你一個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要嫁人。早點出來工作，幫襯家裡是正經。家裡負擔重，你當姐姐的，要懂事。」
我看到姐姐握著話筒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
她沒有爭辯，沒有哭鬧，隻是沉默地聽著，很久之後，她才從喉嚨裡擠出低低的一聲：「……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轉過身，面對我詢問的目光，臉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妹妹，姐姐不考大學了。你去考，一定要好好考，考得越遠越好。」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血液一下子衝上頭頂。
「為什麼？憑什麼，你成績那麼好，不行，我也要不讀了。我要和你一起工作！
我們不是說好的嗎？」我激動地抓住她的胳膊。
一向對我極盡溫柔的姐姐突然發了很大的火，她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眼睛通紅，像要噴出火來：「你必須讀！我可以不行！但你不可以！你要替姐姐去看看大學是什麼樣子，你要替我去過那種不用看人臉色、可以自由選擇的人生，聽見沒有！」
我被她從未有過的失控樣子嚇住了，同時也被一種巨大的不公平感淹沒，氣得渾身發抖。
我衝回房間，砰地關上門，撥通爸爸的電話，對著話筒不管不顧地大吼：「我討厭你，你憑什麼不讓姐姐上學？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想讀書？我知道姐姐上班以後你還會跟她要錢，你算什麼爸爸！」
爸爸在電話那頭顯然也愣住了，隨即暴怒起來，聲音震耳欲聾：「我生了你們，養了你們，就是最大的恩情，你們報答我是天經地義，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
積壓多年的委屈、憤怒、為姐姐感到的不平，在這一刻爆發，我口不擇言地喊道：「如果你養我們隻是為了將來養老，做不到託舉，給不了基本的關愛和保障，就別整天把父愛偉大掛在嘴邊，這頂多就是一場赤裸裸的利益交換，你養我們小，我們將來養你老。別談感情，你不配！」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S寂般的沉默，靜得隻能聽到電流的滋滋聲。
然後，毫無預兆地，變成了一連串忙音。「嘟——嘟——嘟——」
冷靜下來後，巨大的後悔和更深的迷茫淹沒了我。
我想帶著姐姐徹底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可記憶的角落裡，也混雜著爸爸曾經把我們扛在肩頭看煙花、用胡茬扎我們臉逗我們笑的模糊畫面。
這種恨不起來、又愛不下去的感覺，
最是煎熬人心。
我發奮讀書，如願考上了一所遠離家鄉的知名大學，年年都能拿到可觀的獎學金。
姐姐則開始了她的打工生涯，她做過餐廳服務員、超市收銀員，後來白天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晚上還會去人流量大的夜市擺攤賣些小飾品。
她像一株頑強的小草，在石縫裡努力尋找陽光和雨露。
自從那次激烈的電話爭吵後，爸爸似乎也意興闌珊，很少再主動聯系姐姐，更沒有再提要錢的事。
後來我們輾轉得知，他在外地也有了新的伴侶，還有了一個小兒子。
爸爸媽媽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開啟了新的生活篇章。
也好，我想。
沒關系，我和姐姐也是一個家，一個真正屬於我們倆的、溫暖的小家。
我們才不是被拋棄的那個，是我們選擇了不要他們了。
姐姐用她攢下的錢，在我們學校附近租了一個小小的一居室。
雖然簡陋，但被我們收拾得幹淨溫馨。
晚上沒課的時候，我會跑去夜市幫姐姐看攤，收攤後我們一起拖著疲憊卻滿足的身體去逛深夜超市，討論著第二天做什麼菜。
我看著姐姐在灶臺前忙碌的、日漸消瘦的背影，覺得很安心。
我真希望，生活就能這樣平穩地、細水長流地過下去。
陽光似乎終於肯眷顧我們這對相依為命的姐妹了。
可是，
姐姐開始不對勁了。
6
先是偶爾的低燒，她說是換季感冒，沒在意。
後來，臉色越來越蒼白，那種白是缺乏血色的、透著青灰的白。
我讓她請假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她總是搖頭，
說「沒事，小感冒，扛扛就過去了」，或者說「最近擺攤生意好，不能休息」。
再後來，她回我信息的速度越來越慢，內容也越來越簡短，常常是「在忙」、「知道了」、「晚點說」，然後就沒有了下文。
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甚至開始隔三差五地不回來住。問起來，就說公司加班太晚，在員工宿舍湊合一夜，或者說擺攤的地方離朋友家近，借住一晚。
她的眼神開始躲閃，對我過分的關心流露出不易察覺的煩躁。
終於，在一個我生日、她答應一定早點回來慶祝的晚上，我等到菜涼透，等到夜深人靜，她也沒有出現。
電話打不通，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我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問遍了所有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包括那個關系疏遠的爸爸。
他們都說不知道。
巨大的、被遺棄的恐懼瞬間淹沒了我的頭頂。
全世界都可以不要我，但姐姐不會。
她是我的全世界。
除非……有什麼更強大的、連她也無法抵抗的力量，強行將她從我的生命裡剝離。
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我的腦海：是不是我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麼依賴她、需要她了？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不乖了，所以連姐姐也不要我了？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個數字跳進我的腦海——那個我五歲就牢牢記住，卻從未有勇氣撥出的電話號碼。
手指顫抖著，在手機屏幕上按下那串爛熟於心的數字。
每按一下，心跳就加速一分。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又依稀透著幾分熟悉的女性聲音。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哽咽了半天，才艱難地發出聲音：「媽……是我。你知道……姐姐在哪嗎？我找不到她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或者她已經掛斷了電話。
終於，媽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復雜的語氣：「她不讓告訴你。她得了病……很不好，是……白血病。醫生說，治不好了。她……她不想拖累你，說……等她走了，就讓我們告訴你，她去國外打工了給你留的錢，放在你們出租屋衣櫃第二層，那本她最喜歡的《世界上最後一顆糖》書裡夾著……」
「絕症」兩個字，
像兩顆子彈，精準地射穿了我的耳膜。
一瞬間，天旋地轉，不！不可能！我的姐姐！我唯一的姐姐！她怎麼能！
我像瘋了一樣衝出家門，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媽媽告訴我的醫院名字。
衝進住院部，我哀求護士，語無倫次地描述姐姐的樣子。
終於，在一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三人病房最靠裡的床位，我看到了她。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瘦得幾乎脫了形，臉色蒼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手臂上插著細細的管子，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輸入她的身體。
醫生辦公室裡的談話，更是將我推入了絕望的深淵。「……已經是急性白血病晚期，並發多次感染，髒器功能也在衰退……目前所有的治療都隻是姑息性的，為了減輕痛苦……骨髓移植是唯一的希望，
但……太難了，而且她的身體狀況，也未必能承受移植手術本身的風險……」
「用我的！」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抓住醫生的白大褂袖子，聲音嘶啞，「醫生，用我的骨髓！我是她親妹妹！我的肯定可以！」
經過焦灼萬分的等待，配型結果出來了——移植可行！
這個消息讓我喜極而泣。
我哭著哀求醫生：「醫生，求求你，救她！用我的骨髓救她！但是……請不要告訴她是我捐的，就說是骨髓庫裡找到了匹配的志願者，可以嗎？她如果知道，一定不會同意的……」
醫生看著我激動而決絕的樣子，終於被感動，點了點頭：「可以。但移植手術風險很大，
對供者也有一定影響，而且需要直系家屬籤字。」
我找到了媽媽，隱瞞了捐獻骨髓可能帶來的風險和後續影響，隻告訴她這是目前唯一能救姐姐的方法，並且成功率很高。
媽媽紅著眼眶，看著我這個幾乎陌生的女兒，最終還是在那份厚重的知情同意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術前，我去看姐姐。
我強迫自己收起所有悲傷，換上輕松甚至帶著點埋怨的語氣，走到她床邊，說：「壞姐姐，我找到你了！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騙我！告訴你個好消息，醫生說了，找到和你配型成功的骨髓了！是志願者捐獻的！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姐姐黯淡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種難以置信的光彩，那是對生的渴望。
她虛弱地笑著，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湿了枕頭：「真的嗎？太好了……姐姐……姐姐還怕我走了，
你一個人沒人照顧……現在好了……姐姐好了以後，再也不騙你了……我們……好好過日子……」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努力笑得燦爛：「嗯！拉鉤！姐姐，你要加油！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最好看了。要多笑一笑。」
進手術室前,我把一封寫滿了字的信鄭重地交給負責姐姐病房的護士長，懇求她：「阿姨,求求您，等我……等我姐姐手術成功，恢復意識後,再把這封信交給她。一定……一定要等她好了以後。」
7
護士長看著我蒼白的臉和紅腫卻異常堅定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輕輕嘆了口氣,
點了點頭。
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麻醉劑的效果開始蔓延。
視野漸漸模糊。
【親愛的姐姐：
見字如面。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擺脫了病痛的折磨,是一個健健康康、可能還有點愛嘮叨的老太婆了吧？
首先，你不許生我的氣！你的事情,我早就都知道啦。還想瞞著我，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壞蛋姐姐！
從小到大，都是你像一棵大樹一樣，把我護在你的樹蔭下。
被堂哥欺負時，是你毫不猶豫地砸回去；餓肚子時,是你像變魔術一樣變出肉包子；被同學嘲笑時，是你像母雞護小雞一樣擋在我面前；連第一次來月經嚇得要S時，也是你笨手笨腳卻無⽐耐⼼地教我。姐姐,你知道嗎？擁有你,是我這輩⼦最最幸運的事。別⼈嘲笑我沒有媽媽，我從來都不在乎,
因為我有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勇敢的姐姐。
可是,姐姐,我有你護著，風雨都吹打不到我。那你自己呢？誰⼜來護著你呢？你一個人默默扛起⼀切,把所有的委屈、害怕、⾟苦都藏在心⾥,還要在我面前裝出無所不能的樣子。你⼀定很累很累吧？
所以，姐姐，我真的很開⼼，⾮常非常開心。開心終於有機會，能為你做點什麼了。開⼼我終於不再是那個隻能躲在你⾝後、需要你保護的⼩累贅了。我終於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保護你⼀次了。
⽤我給你的這點「禮物」,去好好活一次吧。去讀你當年沒能讀的⼤學,哪怕隻是旁聽,去看你想看的雪⼭和大海,去大⼤⽅⽅地愛一個值得的⼈；去實現所有你為了我而不得不放棄的、閃閃發光的夢想。
不要哭，我的傻姐姐。你哭起來醜醜的，還是笑起來最好看，像陽光⼀樣。
還記得姑姑家那個閣樓上，我們分著吃的那個⾁包⼦嗎？你總說不餓，硬要留給我。
這次，換我來說。
姐姐,我不餓。我的這份,都給你。
你要連帶著我的那一份，一起,吃得飽飽的，活得滿滿的。
晚安，姐姐。
愛你的妹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