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叔有些激動,聲音提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低。
「我是……我是覺得對不起老沈總!也對不住你!」
他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
「有些話,我憋在心裡很久了……」
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跟前。
「這個,你看看。」
我打開信封,裡面是幾張銀行流水單的復印件,還有一些轉賬記錄的截圖。
收款方是一個陌生的公司名,轉賬金額不小,備注多是「項目合作款」、「咨詢服務費」之類。
而轉賬方,清晰寫著衍創科技。
「這是……」
我抬眼看他。
陳叔嘴唇哆嗦了一下,
聲音壓得更低。
「這是顧總……最近半年,通過幾個關聯公司轉出去的款子。
「名目都做得挺像樣,但實際……根本對不上項目。
「我懷疑……我懷疑他是在提前轉移資產!」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耗盡了力氣,靠在椅背上,臉色灰白。
我看著那些單據,心跳平穩。
這些證據,和我讓李叔查到的信息,能互相印證。
顧衍之果然沒闲著。
「陳叔。」
我把單據慢慢裝回信封,推還給他。
「您把這些給我看,是什麼意思呢?
「您應該直接去找顧總,或者向董事會反映。」
「我……」
陳叔臉上露出苦澀。
「我怎麼反映?現在公司裡都是他的人!
「柳依依盯我盯得緊,上次就因為跟你多說了句話,顧總就警告過我!
「我去反映,不是自尋S路嗎?」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期望。
「清姿,我知道你……你不一樣了。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老沈總就你這麼一個女兒,這公司,不能就這麼敗了啊!」
包間裡很安靜,隻有茶水煮沸的細微聲響。
我看著陳叔,這個看著我長大的長輩,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拿起茶壺,給他續上茶水。
「陳叔,您別急。公司是大家的,也是您的心血。」
我頓了頓,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語氣平靜但清晰。
「您放心,
該是誰的,最後都會回到誰手裡。
「不過,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像您這樣的明白人,在合適的時候,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陳叔緊緊盯著我,像是在分辨我話裡的真假。
過了好一會兒,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重新聚起一點光。
「我明白……清姿,你需要我做什麼,到時候……就說一聲。」
「現在什麼都不用做。」
我笑了笑。
「就像以前一樣,該幹什麼幹什麼。
「尤其是財務上的事,一筆一筆,都記清楚就好。」
從茶館出來,夕陽把老街染成了暖金色。
陳叔先走了,背影似乎比來時挺直了一些。
我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心裡清楚,
這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堡壘總是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有了陳叔這個關鍵位置上的明白人,後面的事,就好辦多了。
接下來,該會會那位難搞的設計師安棠了。
9
和陳叔見面後的幾天,風平浪靜。
我每天待在家裡,看看書,偶爾回復一下那位周顧問發來的關於奢侈品市場的一些闲聊問題,更多的時候是在整理思路。
這天早上,我下樓去小區門口的早餐鋪買豆漿油條。
排隊的時候,前面兩個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年輕女孩正湊在一起看手機,一邊看一邊小聲嘀咕。
「哎你看這個,『深扒某科技新貴忘恩負義拋棄發妻』,說的是不是那個衍創科技的老板啊?」
「好像是啊!你看這照片,雖然打了碼,但感覺就是他!
我去,之前還覺得他挺帥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就是,文章裡說他老婆陪他吃苦創業,結果公司做大了就把人一腳踢開,還讓小三登堂入室,逼原配淨身出戶……也太渣了吧!」
「嘖嘖,男人有錢就變壞,老祖宗的話沒錯的……」
我端著打好的豆漿,拿著油條,面無表情地從她們身邊走過。
回到家,關上門,我才拿出手機,點開了常用的那個新聞 APP。
不用特意搜索,在本地資訊欄裡,就看到了那個略顯聳動的標題。
文章寫得很有技巧,沒有指名道姓,但時間線、公司領域、關鍵事件都對得上,圈內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
下面已經有不少評論,大多是在罵顧衍之,也有少數質疑文章真實性的。
我放下手機,慢慢吃著油條。豆漿有點燙,我小口小口地喝著。
文章不是我發的,但我知道是誰的手筆。
李叔做事,向來是這種風格,精準,且留有餘地。
下午,林晚的電話就火急火燎地打了過來。
「清姿!你看到網上那篇文章了嗎?是不是你找人寫的?
「幹得漂亮啊!這下夠顧衍之和那個柳依依喝一壺的了!」
「什麼文章?」
我故意問。
「你還不知道?就爆料顧衍之是陳世美那篇啊!
「現在好幾個本地八卦號都在轉,雖然沒明說,但大家都猜是他!柳依依估計要氣瘋了!」
「哦,那個啊,我剛看到了。」
我語氣沒什麼起伏。
「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像那麼回事?
這明明就是事實!」
林晚興奮地說。
「這下他們的周年慶還敢大張旗鼓地搞?我看請帖發出去都要被人指指點點!」
「也許吧。」
我說。
「不過,這種八卦文章,熱度過去也就沒人記得了。」
「那也不能讓他們好過!就得讓他們嘗嘗被人議論的滋味!」
林晚哼了一聲。
「對了,我打聽到,柳依依約安棠見面了,就今天下午。
「看來她是真想趕緊把這事定下來,好挽回點面子。」
「是嗎?」
我攪動著杯子裡的豆漿渣。
「那祝她好運。」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
天氣有點陰,像是要下雨。
樓下的行人腳步匆匆。
輿論就像這天氣,
說變就變。
一點小火苗,看起來不起眼,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燎原。
現在,火已經點著了,就看顧衍之和柳依依,要怎麼滅火了。
而我,隻需要安靜地看著。
偶爾,或許可以再扇點小風。
10
下午的天陰沉得厲害,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裡拿著一本關於面料歷史的書,漫不經心地翻著。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和林晚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是半個小時前她發的。
「進去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會所,柳依依包了場,架勢擺得十足。」
我回了個「嗯」,就沒再打擾她。
林晚有個朋友是那家會所的會員,正好今天也在,答應幫我們實時播報。
書沒看進去幾頁,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林晚發來的,這次是個偷笑的表情包,緊接著是一行字。
「出來了出來了!柳依依先出來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自己開車門上的車,都沒等助理,砰一聲關車門,嚇S個人!」
我放下書,拿起手機。
「安棠呢?」
「安棠後面出來的,臉色也不好看,跟她那個助理說了幾句,直接上車走了,方向反的。
「看這架勢,肯定是談崩了!」
林晚的字裡行間都透著興奮。
「看來安老師沒那麼好請。」
我回道。
「何止是不好請!我朋友說,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包廂裡氣氛僵得嚇人。
「柳依依估計是拿錢砸人那套,碰釘子了!活該!」
林晚幾乎要隔著屏幕手舞足蹈了。
我正想著,另一個手機響了,是那個舊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周顧問」的名字。
我接起來。
「沈女士,下午好,沒打擾您吧?」
周顧問的聲音依舊幹練。
「沒有,周顧問請講。」
「有個好消息想跟您分享一下。」
她語氣輕快了些。
「您之前提到的關於高端客戶渴望深度文化體驗的觀點,我們跟客戶方溝通後,他們非常認同。
「正好,他們近期希望推一個融合東方美學的新系列,想找一位有獨立精神的本土藝術家合作,打造一些獨一無二的體驗項目。
「我們立刻想到了您之前偶然提過的那位新銳設計師,安棠女士。
「不知道您是否方便牽個線?或者,您本人是否對這個項目感興趣?
」
時機掐得真準。我看著窗外,第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砸在玻璃窗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安棠我確實知道,也欣賞她的作品。
「不過我和她本人不熟,直接牽線可能不太合適。」
我頓了頓,繼續說。
「但是,我閨蜜林晚的工作室,一直致力於推廣本土獨立設計,和安棠有過幾次愉快的合作基礎,由她來引薦,可能更順暢些。」
「林晚女士?是那位很有名的時尚策劃人嗎?那太好了!」
周顧問立刻接話。
「如果能通過林女士的工作室來促成這次合作,那就再理想不過了!
「不知道您是否願意幫忙先跟林女士溝通一下?」
「我可以問問她的意思。不過,安棠個性比較獨立,最終是否合作,還是要看雙方的理念是否契合。
」
「這是自然!我們充分尊重藝術家的創作自由。
「那一切就拜託您先溝通了?有任何進展,隨時聯系我。」
掛了電話,我直接給林晚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背景音是汽車行駛的聲音。
「清姿!你猜怎麼著?柳依依灰溜溜地走了!哈哈哈,太解氣了!」
林晚的聲音洋溢著勝利的喜悅。
「晚晚。」
我打斷她的興奮。
「有個事,可能需要你幫個忙。」
「什麼事?你說!姐現在心情好,幹啥都行!」
我把周顧問那邊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重點強調了對方看重的是安棠的獨立精神和東方美學理念,以及由她工作室牽頭的合作模式。
林晚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猛地吸了口氣。
「我的天……清姿,你這……你這招也太絕了吧!
「柳依依那邊剛碰了一鼻子灰,我這邊就拿著頂級資源去敲門?
「這哪是截胡,這是直接把她的路給堵S了啊!
「這對比……哈哈哈!」
她笑夠了,才正經起來。
「不過,這事靠譜嗎?那個集團我可是知道的,門檻高得很。」
「睿仕獵頭的周顧問聯系的,應該靠譜。他們看中的是安棠的獨特性,和你工作室的專業性。你覺得呢?」
「我覺得行!」
林晚一口答應。
「安棠最討厭的就是柳依依那種暴發戶做派,要是知道有這種真正懂她而且資源更好的合作,肯定感興趣!
「我這就聯系她助理約時間!保證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
「好,那你先聯系。具體怎麼談,你自己把握。」
「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晚信心滿滿地掛了電話。
雨下得大了起來,密集地敲打著窗戶。
我起身關好窗,屋裡頓時安靜了許多。
柳依依想靠拿下安棠來穩固地位,挽回輿論帶來的負面影響。
可惜,她用的還是那套舊思維,以為錢和勢能搞定一切。
她不知道,有些東西,比如尊重、認同、以及真正匹配的平臺,比錢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