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對我拳打腳踢:「廢物,一個普本都上不了,你活著有什麼用!」
繼母虛虛護住我:「你別怪佳佳,她從小腦子就不好使。」
我搖晃著站上新學校的天臺。
卻見上面熙熙攘攘。
這裡有男有女,個個如喪考妣,仰天長嘯。
「老師,您總說我是爛泥扶不上牆,可我放眼望去,這裡是一片沼澤,哪有我的出頭之日?!」
「天下狗熊如過江之清道夫,考不了倒數第一的人生有雞毛意義?!」
「班主任,您口中的害群之馬,這裡有整整一馬場!可我,已經失去了我的伯樂……」
旁邊的同學戳了戳我。
「小妹妹,你也是因為考不了倒數第一來尋鼠的嗎?
」
1
高考前一夜,我幾乎沒怎麼睡。
把準考證、文具、明天要穿的衣服翻來覆去地檢查。
第二天一早,繼母少見地給我準備了早飯。
我緊張到不想吃,她勸我,「佳佳,考試是體力活,不吃東西怎麼行呢?你這麼瘦,萬一在考場上暈倒了怎麼辦?」
她一臉關切。
我也覺得有道理,喝了一碗粥和一個雞蛋,就去考場了。
爸爸本來說好要送我,結果前一天晚上喝醉了,又沒起來。
沒關系,反正考場離家不遠。
鈴響,開考。
我在班裡的水平不上不下,雖說困難的大題做不出,但那些基礎題還是有把握拿分的,到時大題再鑽上兩道,考個二本應該沒問題。
然而,就在我全神貫注答題的時候,
我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兩下。
翻江倒海的痛從肚臍擴散開來,巨浪一般衝刷我的神經。
監考老師看出了我的異樣,過來問我有沒有事。
我滿頭大汗,使勁搖搖頭。
這可是高考,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問題,我就算是S,也要答完試卷再S!
腦子一片空白,我眼冒金星,僅憑直覺完成了考試。
出了考場,「哇」一下吐了滿地。
2
繼母笑著給我擦嘴:「這孩子,考個試緊張成這樣。」
我爸默默離我遠了點,撇嘴:「S丫頭,就你愛作怪,你看看人家同學怎麼都沒事!」
症狀直到高考結束才有所好轉。
成績出來後,我的分數甚至連一所像樣的大專都夠不到。
我爸罵罵咧咧退了升學酒,
一個耳光扇在我的臉上。
「沒用的東西,連他媽個普通二本都考不上,老子養你有什麼用?!」
「廢物,蠢貨,和你那早S的媽一樣!」
「你還想復讀?還嫌老子花的錢不多嗎?!」
見狀,繼母虛虛護住我。
「老公啊,你就別怪佳佳了,她從小腦子就不好你也是知道的。」
「再說,佳佳怎麼說也是女孩子,你再生氣也不能打臉呀,人家小姑娘要面子的。」
聞言,我爸更是怒極,撸起袖子。
「要面子,老子讓你要面子!」
我沒有反抗,什麼也沒有說,因為指責或者反抗隻會招來更重的毒打。
後來,爸爸帶著繼母和弟弟去旅遊了。
臨走前,他把鼻青臉腫的我關在門外。
「本科都考不上,
還敢要錢?你最好S遠點,別礙了老子的眼!」
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漸行漸遠,我蹣跚著下樓,掏出藏在花壇裡的鐵盒。
那裡有媽媽留下的最後五百。
我拿這錢買了一身新衣服,攀上了新學校的天臺。
這所大專,是我的恥辱。
它並不代表著我的真實水平,卻無時無刻不在映射我無法擺脫的困境與痛苦。
就像垃圾應該在垃圾場被焚燒。
我在這裡結束也很合理。
渾渾噩噩地,我推開天臺的大門。
迎面卻出現了一道彩虹。
3
哦,原來是染了各色頭發的人。
是同學嗎?
高考結束就染發,嘴裡好像還叼著煙。
這裡果真是最差的大專。
我在心中輕嗤一聲,
默默離他們遠了一點。
剛走到角落。
不遠處一個同學忽然仰天長嘯,「可惡啊!為什麼踩答題卡一腳的分數都那麼高!那麼高!」
他涕淚橫流,說出的話卻讓人莫名其妙。
然而,他的話卻像一根導火索,引燃一段段爆鳴。
「老師,您總說我是爛泥扶不上牆,可我放眼望去,這裡是一片沼澤,哪有老子的出頭之日?!」
「天下狗熊如過江之清道夫,考不了倒數第一的人生有雞毛意義?!」
「班主任,您口中唯一的害群之馬,這裡有整整一馬場!而我,已經痛失伯樂……」
他們的身邊管家模樣的人遞出紙巾。
「少爺/小姐,別哭了,雖然你在這個學校考不了倒數第一,但你在老奴的心中,是永遠的倒數第一!
」
......
我看看這群人,掏掏耳朵。
難道中午那頓拼好飯吃出事了?我怎麼有種誤闖地窖的感覺。
還是先走吧。
剛挪動腳步,身旁的一個滿頭黃毛、穿著吊帶的姑娘眼神一亮,捉住我的手。
「小妹妹,你也是因為考不了倒數第一來尋鼠的嗎?」
4
說話間,她臉上的鼻環和唇釘「叮當」作響。
胳膊上似乎還有紋身,一看就是混社會的。
我沒敢多看,胡亂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建立一個聯盟吧!」
她這話聲音極大。
天臺上的同學們紛紛止住,朝我們這邊看來。
她放聲道:
「同學們,我知道大家在原本的高中都是倒數第一,
個個都是人中老鼠,風光無兩!」
「但自從來了這所大專,我們都被一個人比了下去,真是可恨,可恨啊!」
「我知道,大家心中都有苦說不出,不如我們把力量擰成一股繩,齊心協力,幹掉倒數第一,如何?!」
此話慷慨激昂,立馬引得呼應無數。
「好,我也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倒數第一早晚會再是我的!」
「我們要並列倒數第一,有福同享!」
就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組織出現了,口號是【倒數第一早晚是我的】、【幹倒倒數第一】。
簡稱【幹倒幫】
第一項也是唯一的任務,接近並阻止那個極品蠢材繼續取得倒數第一。
就是因為在天臺上多看了黃毛姐一眼,我成了組織二把手。
還被推選成為了計劃執行人。
他們的理由是:「你沒染發,沒鼻環,就連耳洞都沒有!這麼乖還和我們一個學校,一定也是個極品蠢材。」
我努力反駁:「別忘了我們是一個學校的,難道你們不是就不蠢?」
他們對視一眼,忽然笑出了聲。
「他是倒數第一,你是倒數第二,我們哪蠢得過你啊!」
「再說了,蠢材隻是見他的門檻。又蠢又努力,才能帶著他一起學習嘛。」
「放心去吧皮卡丘,我們都是你堅強的後盾!」
我擺擺手,想拒絕。
手心卻突然多出一捆鈔票。
管家們不斷將一捆捆美元放在我的掌心、褲兜,以及全身上下任何能塞錢的地方。
「求你了,成為倒數第一對我真的很重要!」
「我生來就是要成為倒數第一的男人!
」
「靠你了,陳佳潤!」
我顫抖著點頭。
粗粗看下來,這些錢已經足夠我這個學期的學費了。
這些不是社會人,是我的財神爺。
我被恭迎著走下天臺。
交齊學費,提前住進了宿舍。
5
開學前一天,繼母打了電話給我。
「佳佳啊,學費還夠不夠呀,不夠的話阿姨幫你去湊一點,之前你爸爸說的都是氣話,我們還能不管你嗎……」
「不需要了。」我打斷她,「阿姨,我已經賺到錢了。」
那邊似乎有點驚訝,緩了緩才回我:「佳佳,小姑娘要懂得保護自己,可不能用不幹不淨的錢哦……」
「什麼?!」不遠處傳來我爸的咆哮,
他奪過手機:「陳潤佳,和你那媽一樣不要臉!年紀輕輕,不知廉恥,我真他媽後悔生了你……」
聽筒裡,不斷傳來不堪的咒罵聲。
我渾身發冷,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陰暗窒息的家。
下一瞬,聲音戛然而止,我的室友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
「怎麼有狗叫?」
她攏了攏精致的波浪卷,斜睨我一眼。
「陳潤佳,快幫我鋪床啊,一萬不想要了?」
這所大專裡,許多同學都是來混學歷,以後出國的。
我的室友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管家是一位男性,進不了宿舍,給她鋪床的任務就落到我頭上。
從小到大,雖然我沒有自己的房間,睡在客廳小小的人造革沙發上,但我經常給爸爸和弟弟鋪床。
所以手腳很麻利。
很快——
「做得好,陳佳潤。」
大小姐很滿意。
【支付寶到賬,一萬元。】
「你覺不覺得這裡的床太小了,怎麼這麼硬,還有這個光線……」
室友還在抱怨,我已經閉上了眼睛。
太舒服了,這簡直就是天堂。
爸爸,你總說家是避風港,離開家我什麼都不是。
可離開家我才發現,好像所有風雨好像都是你帶來的。
6
在【幹倒幫】成員的運作下,開學後,我成了閻格的同桌。
開學典禮上,校長激情陳詞:「在這裡,不是你們選擇了學校,也不是學校選擇了你們,而是我們都別無選擇!
」
下面的同學睡覺的睡覺,打牌的打牌,甚至不遠處還有人在吃火鍋。
我以前的學校是軍事化管理,卡點上課、吃飯。就連上廁所都是掐著秒表的,同學們時時刻刻緊繃著弦,如一張拉滿的弓。
我從沒見過如此松弛的狀態,忍不住新奇地到處看。
「喂,黑頭發那個妹妹,別看了就是你!」
「會不會鬥地主,三缺一!」
不遠處,有一個綠毛喊我。
我慌張地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會。
雖然見爸爸和阿姨弟弟玩過,但是我也隻是遠遠看著,從來沒能參與。
「沒事,我們教你,又不難,賊好玩了!」
「可……」我還想拒絕,牌已經到了我手裡。
他們說得對,鬥地主確實不難,
也很好玩。
我花了十八年的時間,終於學會了。
在一片笑鬧中,有些生硬地扯起嘴角,安靜地笑起來。
在這所大專裡,翹課是家常便飯。
整整一個上午,我身邊的座位都是空的。
而我,則是因為上課抬頭看了一眼黑板,就讓老師激動得把獎學金名額給了我。
就在我以為要出師未捷的時候,後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頂著一頭雞窩的少年,虎虎生風地走進來,避開火鍋攤、麻將攤、兩個睡眠區,走到我身邊。
白皮,薄肌,鳳眼。
閻格冷淡地掃了我一眼。
甩下書包墊著,倒頭就睡。
......
我的心沒來由地跳動了好幾下。
7
哦。
原來是胸口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幹倒幫】的群在瘋狂發言。
【不是,不是,倒數第一頂著雞窩頭都這麼帥?!】
【佳佳也不錯啦,但是,還是算了吧......】
昨天提出的美人計,很快遭到全票否決。
他們頭腦風暴,很快又想出了一個主意。
我回頭看看班裡【幹倒幫】的同學,無聲詢問真的要這麼做嗎?
得到一堆催促的眼神後,不得已伸手,拉住了身旁那人的衣角。
「閻,閻格,閻格同學……」
我小聲呼喚他。
「我有一道題不會,你能幫我看看嗎?」
我知道現在自己一定很傻,居然向倒數第一請教學習問題。
但他們說,讓我督促閻格,最好拉著他一起好好學習,把倒數第一的寶座讓出來。
為了學費,我拼了!
不出意料,他不耐地」嘖「一聲,說了一句「吵我睡覺,信不信我讓你飛起來/.」
說完,換了方向繼續睡。
......
我開始猛敲退堂鼓。
群裡開始猛猛發紅包。
金錢衝昏了我的頭腦。
我鼓起勇氣:「對不起,打擾你了。我知道我很笨,隻是我真的很想好好學習,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問誰……」
在我以前的高中,好同學之間都是拉幫結派的。
我清楚地記得他們聚在一起,居高臨下地告訴我,「我是不會教你的,因為你沒什麼能教我的。」
「而且如果我把你教會了,我不就多了一個競爭對手嗎?」
我一時啞口無言。
辦公室裡,都是好同學排隊請教老師最難的大題,我手中的問題怎麼配出現佔用老師寶貴的時間。
也許是想起了以前種種,我越說越哽咽,喉嚨裡像是含了一口老痰。絲毫沒注意少年邊睡邊抓頭發,腿也開始抖了。
就在我即將拿著本子撤離時。
他如同獵豹,迅猛抬頭。
隻一眼,就讓我立刻噤聲,釘在原地。
少年的眉宇間,夾雜著一絲躁鬱。
「我見過很多蠢材,但他們都叫我蠢材。」
「喂,你可是倒數第一,全校的倒數第一,你問我題目,你確定?」
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好聽得有些蠱惑。
丹鳳眼,眼尾上揚。
漫不經心地看著我。
我忽然覺得大腦有些當機。
.
.....
我該怎麼說?
知道?還是不知道?
胡亂點頭,又搖頭,我下意識又要道歉。
卻聽他罵了一句,認命似地伸出手。
「說吧,哪道不會。」
「我看看。」
8
啊,居然答應了。
我趕緊搜索起來。
太難的不行,他肯定也不會。
太簡單的也不行,這不就坐實了我的愚蠢。
我找了一道中等難度的題。
少年掏了半天,掏出一根爛水筆。
拿過本子,瞥了一眼題目,三兩下刷刷開寫。
他把本子還給我。
「諾,自己看,不會再問我。」
說完,趴下接著睡了。
我拿過來,掃了一眼。
略微有些復雜的題,被他寥寥幾行就解答完畢。
雖說行數少,但字體清秀,步驟明確,邏輯嚴謹,甚至連「解」字都寫了。
答案,完全正確。
不是,哥們你真會啊!
我震驚到連嘴皮都在顫抖,連忙把解答過程拍照發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