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讓她再喊了！」
我衝到一個看起來像是負責人的警察面前，急得快要哭了。
「他媽媽每說一句話，都是在逼他去S！」
那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機上的信息，點了點頭，立刻派人去把阮湫拉到了一邊。
他遞給我一個擴音喇叭。
「女士，拜託你了。」
9
我接過喇叭，手抖得厲害。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子奕，是我，時芳阿姨。」
樓上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慢慢地，回過頭來，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隔得太遠，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
他聽到了。
「子奕，你還記得嗎？我跟你說過，再忍一忍，等你考上大學，就熬出頭了。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你為什麼……不肯再多忍一下呢？」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你下來，有什麼委屈，你跟我說。我們回家，我給你煮火雞面吃，好不好？」
樓上，長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為我的話起了作用時，他卻通過警察的對講機，傳來了聲音。
那聲音空洞而絕望，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阿姨，沒用的。」
「我熬不到頭了。」
「你知道嗎？為了防止我分心，她拆了我房間的門。為了知道我在想什麼，她每天晚上都偷看我的日記，第二天早上再當著我的面，
一字一句地讀出來，嘲笑我的想法有多幼稚。」
「她在我學校的每一個角落都裝了監控，每天晚上回家，她都會逼著我跟她一起看回放，分析我今天跟誰多說了一句話，在哪個地方浪費了一分鍾。」
「我沒有朋友，沒有隱私，沒有自由。我活得像一個被她操控的木偶。我的人生，就是她用來向別人炫耀的工具。」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她不是最希望我考上清北，光宗耀祖嗎？」
「我告訴你，阿姨。這次高考，前面的幾科，我非常有把握。隻要我去考完這最後一門，做完最後一道大題，清北，穩了。」
「但是，我不會去了。」
他笑了起來，那笑聲悽厲得像夜梟的啼哭。
「我就要讓她所有的心血，都在最後一刻，付諸東流。
我要讓她這十幾年的精心策劃，功敗垂成！」
功敗垂成……
這四個字，像一把匕首，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也徹底點燃了阮湫的怒火。
「你這個白眼狼！畜生！」
她掙脫了攔著她的警察，衝到最前面，指著樓頂破口大罵：
「我含辛茹苦把你養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你為了一個外人，為了那個賣面的窮酸女人，要來毀了我？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東西！」
我渾身一震。
我告訴阮子奕：
「子奕，你看著我！你不要聽她的！你S了，她不會醒悟的！她隻會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你身上，然後繼續過她光鮮亮麗的生活！你用你的命，去賭一個根本不會懺悔的人，值得嗎？」
「下來！
我給你煮火雞面！」
我再次聲嘶力竭地喊道：「變態辣的！加雙份芝士和海苔！」
他似乎有些動搖了，身體微微晃了晃。
10
就在這時，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阮湫，終於認出了我。
她的眼睛SS地盯著我，像是要噴出火來。
「是你！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幾年前在小學門口擺攤的黑心商販！」
她像是找到了所有問題的根源，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泄所有情緒的出口。
「都是你！是你教壞了我的兒子！一個社會底層的垃圾，憑什麼來幹涉我們家的事！是你把他害成這樣的！」
她指著我，又轉向樓頂的阮子奕，臉上露出一個極其惡毒的笑容。
「阮子奕，你想S是吧？好啊！你跳啊！」
「你不是喜歡跟窮鬼混在一起嗎？
你跳下去，下輩子就投胎到她那種窮鬼家裡去！去過那種每天為了幾塊錢奔波，一輩子都抬不起頭的日子！」
「你跳啊！有本事你就跳給我看！」
所有人都被她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
沒有一個母親，會這樣詛咒自己的孩子去S。
而樓頂的阮子奕，在聽到這句話後，徹底不動了。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解脫，有歉意，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眷戀。
然後，他張開雙臂，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牢籠的鳥，向後一仰。
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義無反顧地，墜了下去。
11
「砰！」
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了棉花上。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墜落，
墜落在那個巨大的白色氣墊上，然後又被輕輕彈起，最後歸於沉寂。
時間仿佛靜止了。
直到警察和醫護人員一擁而上，直到阮湫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我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癱倒在地。
他沒有S。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是，因為下落時姿勢不對，他的左腿撞到了氣墊的邊緣，造成了粉碎性骨折。
醫生說，就算以後恢復了，也終身會跛。
我守在手術室外，看著那盞紅色的燈，亮了又滅。
阮湫也在，她坐在長椅的另一頭，抱著她的愛馬仕包，失魂落魄，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的狀元……我的清北……全完了……」
她從頭到尾，
關心的都不是她的兒子是S是活，而是她那個「狀元夢」的破滅。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了憤怒，隻剩下無盡的悲涼。
阮子奕被推出來的時候，人還是昏迷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我在醫院陪了他三天三夜。
這期間，阮湫也來過幾次，但每次都隻是站在病房門口，遠遠地看一眼，然後就轉身離開。她大概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被她親手推下深淵的兒子。
第四天早上，阮子奕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我，眼淚就那麼無聲地流了下來。
「醒了？」我幫他掖了掖被子，聲音沙啞，「餓不餓？想吃什麼？阿姨給你去做。」
他搖了搖頭，然後動了動嘴唇，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媽。
」
我的心一顫，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門口，以為是阮湫來了。
可門口空無一人。
我又轉回頭，對上他清澈而固執的眼睛。
他又叫了一聲。
「媽。」
這一次，我聽清了。
他叫的是我。
「她說隻要我跳下去，下輩子就可以投胎到你家裡。」
「所以我來了……媽媽。」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我握住他沒有打點滴的手，哽咽著說：「哎……我在。」
那天下午，阮湫又來了。
她大概是從醫生那裡聽說了阮子奕醒了的消息。
她提著一個精致的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臉上帶著一絲討好和不安的笑容。
「子奕，你醒了？媽媽給你燉了燕窩……」
阮子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阮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子奕，你別這樣……媽媽知道錯了……你理理媽媽好不好？」
阮子奕依舊不為所動。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阮湫面前。
「阮女士，他現在需要休息，您還是先回去吧。」
「你算什麼東西？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一看到我，阮湫立刻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媽！」
病床上的阮子奕突然激動地喊了一聲，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腿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我不想看見你！你走！」
他指著門口，對阮湫吼道：「我沒有你這樣的媽媽！」
阮湫徹底愣住了，臉色煞白。
「從今天起，」阮子奕看著她，眼睛裡滿是冰冷的恨意，「我跟你，恩斷義絕。我的媽媽，隻有她一個。」
他指向我。
然後，他對我說：「媽，讓她滾。」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阮湫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叫做絕望的表情。
她踉跄著後退了兩步，手裡的保溫桶掉在地上，名貴的湯汁灑了一地，狼狽不堪。
她最終還是走了，背影蕭索，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我看著她離開，心裡沒有一絲快意。
我隻是覺得，這個可憐又可恨的女人，終於親手毀掉了她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而這一切，
都是她自找的。
12
阮子奕出院後，沒有回那個金碧輝煌的家。
他拄著拐杖，背著他的書包，直接跟著我回了那個不到五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站在門口，看著狹小擁擠的客廳，和正在咳嗽的我媽媽，有些局促。
我媽看到他，又驚又喜。
「子奕，你怎麼來了？你的腿……」
「奶奶，」阮子奕很乖巧地叫了一聲，「以後，我就住在這裡了。」
說完，他轉向我，眼神堅定。
我卻板著臉，指了指牆角堆著的雜物：「別闲著，把那兒給我整理幹淨。還有，從明天開始，給我滾去好好學習！明年復讀，必須給我考上清北！」
「時芳！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子奕身體還沒好利索呢！」我媽心疼地拍了我一下。
「媽，你別慣著他！」我沒好氣的說：「從今天起，他就是我們家的人了。我們家不養闲人，等他腿好了，家裡所有的碗都歸他洗！」
阮子奕看著我和媽媽打打鬧鬧，看著這個充滿了煙火氣的家，眼圈慢慢紅了。
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媽，奶奶，謝謝你們。」
我和媽媽的動作都停住了。
我們看著他，這個曾經站在天臺邊緣，對整個世界都感到絕望的少年，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而滿足的笑容。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有點奇怪,但卻無比真實的一家人。
……
阮子奕搬進來後，我給他定下了嚴格的規矩。
養傷期間，
每天必須喝一碗我燉的骨頭湯。
傷好之後,必須包攬所有家務。
最重要的一條是：必須給我好好學習，明年復讀，給我考上清北！
他沒有任何異議,全部照單全收。
他的腿恢復得比想象中要快。
半年後,他扔掉了拐杖，雖然走路還是有點跛,但已經不影響正常生活了。
第二年，他重新參加了高考。
查分那天,我們三個人都緊張得手心冒汗。
當他輸入準考證號，看到那個分數時，我們都沉默了。
那個分數，比當年的清華錄取線，高出了整整三十分。
我成了清華學生的「媽媽」。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知道怎麼就傳到了阮湫的耳朵裡。
從那以後，我的手機開始頻繁地收到銀行的轉賬短信。
五萬,十萬,二十萬……
每一次，都附帶著阮湫發來的信息。
【別誤會,這是那個小白眼狼這個⽉的⽣活費,你們家那麼窮,再把他餓S！】
【等他出了社會就知道，沒有物質基礎,什麼都是空談。後悔了想回家可就晚了。】
她還是⽼樣⼦,以為錢可以解決一切，可以彌補一切。
我把⼿機遞給阮子奕，讓他自己處理。
他看都沒看那些短信，隻是笑著對我說：
「媽，這些錢你收著。等我畢業了，我賺更多的錢給你。」
他頓了頓,⼜說：「我不後悔。」
我知道,他不後悔。
因為他失去的,隻是⼀個金⾊的牢籠。
而他得到的,是一個真正的家，和選擇自己⼈⽣的⾃由。
傍晚，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們三個⼈圍坐在⼀起，媽媽給他夾了⼀塊最⼤的紅燒⾁。
「子奕，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奶奶。」
我瞪了他⼀眼：「吃完了趕緊去把碗洗了！」
他笑嘻嘻地說：「遵命，時芳同志！」
窗外,夕陽的餘暉灑了進來,給這個⼩小的家，鍍上了一層溫暖的⾦⾊。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我⽣命中最重要的人,⼼裡被⼀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填滿。
我曾經失去了⼀個賴以為⽣的小攤，輸得一敗塗地。
但現在，我贏回了整個世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