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兩種感受雖然矛盾但切實。
我跟我媽的積怨由來已久，她是家裡男權的捍衛者。
從小到大，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她的唯一宗旨就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哪怕是隔壁鄰居送了我一件時興的裙子，弟弟明明穿不上卻說要送給家裡的年畫娃娃。
第二天那條裙子就被剪掉了，穿在年畫娃娃身上。
那是我整個青春期除了校服以外唯一的一條裙子。
最終也沒有穿在我身上。
我抱著那個年畫娃娃哭了很久，哭到最後已經不知道到底是為了那條裙子還是為了從來受不到關懷的自己。
後來我就學會了漠視，家裡的每一個人都不在我的眼睛裡，更不在我的心裡。
在我還需要他們供我讀書的時候，
我選擇了忍氣吞聲。
讀書對我來說是唯一的途徑，我不想讓這條路變得荊棘叢生，所以忍耐是我的必修課。
我跟我媽媽的關系真正惡化是在我工作以後。
她發現自己不能再左右我，發現我不需要仰仗她的鼻息生活以後，她的心態爆炸了。
尤其是我在飯桌上開始跟她嗆聲的時候，她才真正意識到，我也許根本不是一隻任人拿捏的小白兔。
於是她瘋狂地辱罵我，用她能夠想到的所有難聽又惡毒的話。
於是我順理成章地從家裡搬了出來。
8、
而我跟我媽徹底斷聯是在跟我先生張海超結婚以後。
我先生出生在醫生世家，往上三代都是醫生，我是工作之後跟他認識的。
他是一個非常有主見的人，在見到我之後就拒絕了家裡安排的相親，
在一起沒多久後他就跟我求婚了，全程都由他自己主導。
看慣了我弟弟的窩囊，我找對象的重要標準之一就是千萬不能媽寶，所以我當時義無反顧地嫁了，在我媽反應過來之前。
她當時發了瘋地鬧，最後卻又不得不接受，因為張海超確實是我們這樣的家庭能摸到的天花板了，她不想鬧得太僵徹底斷了我弟弟在我這裡的後路。
可我婚後她一直作妖不斷，會在我先生面前說我的壞話，會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
在我跟她對峙的時候，她又百般抵賴。
直到有一次我先生跟我說:「其實我覺得媽是有點嫉妒你，她看不慣我做家務。」
「總是說這是女人該做的事，也看不慣我把錢都交給你，她覺得男人才是一家之主怎麼能兜裡沒錢？」
「你仔細想想，是不是因為爸總是這樣對待她的，
我覺得她是心態失衡了，有機會的話你可以跟她聊一聊。」
我本來覺得這種說法很荒謬，可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卻漸漸有點相信了。
於是在某一天下午，她對我冷嘲熱諷地說道:「我看看你能得意幾天？上個破班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我每次來你這裡都是亂七八糟的，在家裡有女人跟沒女人有什麼區別？時間長了，海超能受得了你嗎？」
我盯著她的眼睛說出來那句:「媽，你是不是嫉妒我？」
9、
這句話像是徹底打開了她邪惡的盒子，也徹底激怒了她。
當然，這種惱羞成怒也佐證了我的想法。
「我嫉妒你？你怎麼想出來說這種話的？就因為你嫁了個家境不錯的我就嫉妒你了？別人恭維你兩句，不會就真的覺得自己是根蔥了吧？」
「張海潮看上你還不就是看你好拿捏，
彩禮都不給父母的人，你看看這種傻子除了你還有幾個？不會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很厲害吧？」
「我都搞不懂，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嫉妒你？我三年抱倆又有兒有女的，就算你確實不頂用，但我兒子那是好樣的。
「你自己結婚兩三年孩子都沒生出一個，你覺得我在嫉妒你什麼？」
「不要覺得自己有點文化就胡說八道，何蔚芸，你就做吧，這家要是不讓你作散了，以後你媽改跟你姓。」
「以後你家我再也不來了，買了個商品房，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以後我兒子買的指定比你這個房子大，也比你這個貴，到時候你才叫嫉妒呢。」
從那以後我們就沒有聯系過，家裡我也沒再回去過。
還是前兩年我弟弟工作跟醫院有些交集，才重新有了一些聯系。
尤其我弟弟的孩子跟張璟年紀差不多，
小輩們之間的交往也不好幹涉，所以張璟偶爾會去玩。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我媽會這麼添油加醋又帶著杜撰色彩跟張璟說小時候發生的事。
我心裡既惱怒又心疼，也還有一些傷心。
10、
回家的時候，難得看到張璟坐在餐桌上。
我忽然想起，她變得不愛回家好像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情。
我以為是她長大了變得更成熟了，所以需要有自己的空間。
去年她突然在外面租了房子，我跟她爸爸都很不理解，以為她是交了男朋友。
旁敲側擊好幾次卻沒有問出什麼所以然，但最後還是妥協地給她打了錢。
隻是不停地叮囑她，要學會保護自己和照顧自己。
張璟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正巧此時，兒子張瑞也回來了。
他現在在本市上大學，
一到周五就回家，積極得不得了。
張瑞看到他姐挺高興:「姐，好久沒見到你了，正好我今天帶了我們學校泡芙回來，你不是正好也愛吃？」
他將帶的零食放在桌上，徑直去洗手池洗手。
張璟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地把那盒泡芙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把這當作她一種別扭的求好方式，於是打開盒子吃了一顆，我看到她的嘴角彎了彎，本來還有點生氣的我心裡又軟軟的。
我想起她剛出生的時候，小小軟軟的一個，可愛得不得了。
我跟海超每天都搶著抱她，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跟她在一起。
張瑞回到餐桌上，風卷殘雲地吃了兩顆泡芙後問道:「今天晚上吃什麼？你倆怎麼這麼嚴肅？」
11、
張璟白了他一眼，他立刻叫道:「姐，我發現你現在對我態度越來越差了，
我是不是哪裡得罪你了？」
「我記得咱倆以前小時候挺好的呀，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僕人了？我這個家生奴才不好用了？」
張璟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最近沒看我直播啊？不是號稱我的鐵杆粉絲的嗎？」
張瑞立刻道:「我考試周呢，正準備考完之後惡補的，我連耳機都帶回來了。」
張璟有點尷尬:「算了，你還是別補了，我怕你補完了想謀S親姐！」
「你又在直播間說我壞話？不過我已經習慣啦，說就說唄，我又不會掉肉，你還經常能給我爆金幣。」
說完這句他又立刻換了話題:「今晚到底吃什麼？我爸還回不回來？他出門是把我們家鍋帶走了嗎？」
「馬上回來了，他去給你們買飯了，不是在群裡嚷嚷著要吃海鮮炒飯嗎？」
兒子立刻笑:「我可沒說要吃海鮮炒飯，
老爸肯定給我帶了菠蘿炒飯，然後還給媽買了烤鴨炒飯。」
兒子說完這句，微信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
他漫不經心地點開，越看臉色越奇怪。
他惴惴不安地的看了我好幾眼，又跟他姐對視了好幾眼。
最後忍不住說道:「姐，我一直覺得你很抽象，但沒想到小時候你更抽象。結果又生了我，我的成績也很抽象。」
他往我手裡塞了個泡芙，自己又拿了一個，做了個碰杯的姿勢:「咱媽辛苦了哈。」
他招呼了張璟一聲:「姐，快點快點，咱跟媽幹個泡芙杯，讓她別跟咱們計較了。」
張璟整個人看起來擰巴極了，別別扭扭地拿起了那個泡芙。
在開門聲響起時很快地跟我碰了碰，然後在她爸爸走進來時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笑了笑，
沒說話。
12、
張海超果然帶了三種不同的飯，還給我們各自帶了小甜點。
他在愛人這一塊一直都是滿分，我永遠都在跟他學習。
吃完飯後，兩個孩子立刻站起來收拾好了餐桌，他朝我靠了靠。
「今天做了兩臺手術，我快累S了。醫院什麼時候能對我們這些中老年人友好一點？」
我忍俊不禁:「前幾天不是還在說自己正值壯年。」
他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場合說什麼話，哪個男人在那種情況下會認慫？」
見兩個孩子從廚房出來了，他拍了拍手說道:「咱們家裡玩個遊戲吧。」
兒子張瑞立刻抗拒地擺了擺手道:「不玩飛花令，我從小輸到大，你們有什麼活直接指揮我幹就行了，不要既讓我幹活又要羞辱我，好嗎？」
張璟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頭:「慫樣！
」
爸爸笑了笑:「今天玩真心話大冒險吧，咱們抽籤，抽中帶字的籤就是輸了。」
「選擇真心話或者是大冒險，抽中帶顏色的那個做指揮官，可以吧？輸得最多的人，下禮拜做衛生。」
張瑞這下來了精神。
「這個可以，我喜歡，我這個家裡唯一的學渣終於有發揮的空間了，必須要你們見識一下誰是這個家裡最會玩遊戲的。」
可沒想到他是個遊戲黑洞。
一連抽中三個籤，被他姐姐折騰得叫苦不迭。
一會兒指揮他去樓下大喊大叫、一會讓他在朋友圈發瘋言瘋語、一會兒又讓他給好哥們打電話表白。
直到我終於抽到了那張帶字的，而張海超抽中了那張內部塗色的。
我選擇了真心話。
他朝我笑了笑，說道:「咱們這個家裡，
你最偏心誰？」
13、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看。
張璟是最別扭的一個，她既想看著我，又不想表現得太在意。
可她不停搓動的手已經暴露了她那顆柔軟又期待的內心。
說實話，我本來是真的有點傷心和生氣，同在一個屋檐上生活這麼久。
我和海超對他們兩個一直都是盡心盡力的，沒想到受到別人一點點誤導，她就選擇疏遠我們。
可想到這兩年她焦灼的內心，我心疼的情緒又佔了上風。
我嘆了口氣說道:「我最偏心姐姐，因為小時候我在家裡也是做姐姐的。」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必須先選出一件最討厭的事情，對我來說一定是做姐姐。」
「其實我的想法裡，如果我生的是女兒，我希望她可以做妹妹，這樣全家人都會寵她愛她。
而不是像我以前一樣，做個不受寵的姐姐。」
「所以小瑞出生的時候我心裡是有一點忐忑的，不是忐忑如何平衡孩子之間的關系，而是我生怕我有什麼做得不好讓小璟討厭自己作為姐姐這個身份。」
小璟一直盯著我看，似乎想從我的話語中找到一些破綻，好為她這兩年的別扭找到一個光明正大的借口。
可是沒有。
因為我是真心實意的。
她忽然站了起來，衝著我說了句:「可是外婆對我很好啊，舅舅也對我很好，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騙我？你為什麼不能早點跟我解釋呢？你這樣讓我沒法面對我自己。」
14、
她倏地一下跑回自己的房間裡了。
留下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
張瑞小心翼翼地說道:「媽，其實外婆也跟我說過一些很奇怪的話，
但是我心太大了，所以沒放在心上。我姐從小就細膩一些，您也別生她氣，我去跟她聊聊天。」
他敲了好幾次門，張璟都沒有答應，最後他擰了擰門發現沒反鎖，朝我們做了個鬼臉，直接開開門就進去了。
海超碰了碰我的肩膀:「其實就是自責了，覺得自己對你說的話太過分了，又影響到你工作，一時間有點下不來臺了。不過當務之急，我覺得還是要找你媽聊一下，她在孩子面前這樣胡說八道，真的太不應該了。」
我點了點頭:「她不是正好要過七十歲生日嗎？還特別鄭重其事地邀請了你，回頭我也一起去吧，我來會會這個老太太，好些年不見，功力還是不減當年！」
「不用太當回事，她當年影響不了你，現在也影響不了你閨女。小璟就是需要調節下心態，很快就會雨過天晴了。」
沒過一會兒就聽見女兒房間裡傳來了一陣打鬧聲:「張瑞，
你是不是有病？快點把手機還給我！我才不要這個時候開直播！老娘全世界最酷！怎麼能讓別人看到我哭鼻子！」
我和海超相視一笑，他攬了攬我的肩膀道:「讓我來寬慰一下我們何主任吧，有什麼要求你盡管提，我一定義不容辭。」
我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總覺得自己有點失敗，是不是因為我的工作實在太忙了，所以忽略了孩子們。小瑞成績落後別的小孩一大截，小璟又敏感脆弱。」
海超立刻打斷了我:「打住吧，以前你還一直都說咱家孩子比誰家的都不差，現在怎麼又說這種喪氣話！這件事情你和小璟都受委屈了，別想太多了，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了。」
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