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應歡！你皮痒了是不是？！」
我爸估計是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喘氣聲特別重：「你媽是怎麼教你的？簡直是給我應家丟臉！果然霖縣那窮鄉僻壤的地方慣出刁民！」
我語氣輕了些，輕且冷：「也別動不動就提我媽，她已經去世了，不怕別人念叨，倒是我奶奶，八九十的人了，我要是天天背後嚼她舌根，老太太應該不好過吧？」
「應歡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
我不耐煩了：「聯姻的事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沒興趣，我隻和我喜歡的人在意的人結婚。如果你再沒完沒了，我馬上就去宋家門口裝弱智往他們家大門上抹屎你信不信？」
「你敢？！應歡你個S——」
不等他罵完，我直接掛斷電話。
車廂內終於安靜下來。
幾秒後，
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看向陸柏淮：「抱歉，我的原生家庭不太和睦，你要是介意這點我們可以隨時離婚。」
陸柏淮短暫笑了下：「我是和你結婚，又不是和你爸，有什麼好介意的。」
「但我確實很不喜歡你爸爸。」
他話音一轉，聲音裡的冷意非常明顯：「我不喜歡我的愛人在任何人面前受委屈。」
我一怔。
這些天，我已經從陸柏淮口中聽到過太多遍親昵稱呼，歡歡、老婆、孫媳……
但愛人這個詞語，陸柏淮第一次講，我第一次聽。
也第一次為之心動。
車廂內再次安靜。
幾秒後，我驀然開口，聲音隱隱發顫：
「陸柏淮，你選擇和我結婚，到底是一時興起，還是早有預謀？」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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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柏淮並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道：「你覺得呢？」
「你覺得，我對你，是怎樣的感情呢？」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開口：「我感覺，你是喜歡我的。」
「這樣啊……」
陸柏淮笑起來，那是個明朗又溫柔的笑意，他瞧著我，心無旁騖、專心致志：「都說能被感知到的感情，才是真正存在的感情。」
「我的喜歡在你看來並不縹緲，真是太好了。」
我注視著陸柏淮帶笑的眼睛，久久失語。
良久，我才開口，聲音艱澀：「可是，你喜歡我什麼呢？我們認識甚至都沒有半個月。」
陸柏淮帶笑的眼睛不變，語氣也很溫和：「雖然我對你並不是一見鍾情，但是應歡你應該相信自己，
你有讓人一見鍾情的資本。」
我聽出他的話外之音：「你之前就認識我嗎？什麼時候？我為什麼不知道？」
陸柏淮笑著搖搖頭，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前行，他目視前方，唇角勾起的弧度裹著幾分狡黠：「我不想告訴你，所以老婆隻能自己想咯，想不起來我就可以當做秘密藏一輩子。」
不想說？
我皺眉瞪他：「說！不說就罰你……」
話音一滯，我竟一時間想不起來有什麼好懲罰的。
陸柏淮也好整以暇地看過來，一挑眉：「罰什麼？我勸你還是別罰，因為不論你怎麼懲罰，對我來說都是獎勵。」
我一下失語，片刻後才擠出一句：「別騷。」
陸柏淮勾著唇，心情好極了。
之後的路程我都在絞盡腦汁地回憶自己和陸柏淮到底有什麼交集，
腦細胞都快耗盡了還是一點沒想起來。
我按著眉心，心說陸柏淮不會是認錯人了吧？我和他過去根本沒有什麼交集啊！
正鬱悶著，巍峨的莊園出現在前方。
陸宅到了。
車子緩緩駛進院落，院子裡已經停滿了各色豪車，都是來給陸老爺子慶生的，看得出這位老太爺著實是位高權重。
「到了。」陸柏淮停下車，扭頭看向我，「別緊張，一會進去就當自己家。」
我嗯了聲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但堪堪推開車門動作就是一頓。
我瞧著立於不遠處的年輕男人，瞳孔驟然縮緊——
宋家小公子。
我的聯姻對象，我的未婚夫。
他怎麼也來了？？
「怎麼了？」
察覺到我動作僵滯，
陸柏淮湊過來低聲詢問。
我剛想說沒事，卻不成想宋公子似乎有所察覺，忽然轉頭——
不好！要對上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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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時遲那時快，我反手把陸柏淮往裡一推，接著猛地拉住把手關上車門！
嘭的一聲響後，車廂裡一片S寂。
片刻後，陸柏淮遲疑地小聲開口詢問：「外面喪屍爆發了？」
我幹笑一聲：「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柏淮聞言自然想探頭瞧瞧，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心虛，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臉頰：「那什麼，你說的以前的事我真的想不起來，你要不給點提示呢？」
陸柏淮微微眯起眼，臉頰挨著我的掌心輕輕貼了下：「提示？我的提示可不白給哦。」
我也學他眯眼：「我都讓你叫了這麼久老婆了，
你給我點提示能怎麼樣？」
陸柏淮理直氣壯：「叫老婆是因為這是事實，我們都領證了，叫聲老婆怎麼了？」
說到這他像是想起什麼，忽然湊近幾分：「話說，你好像一直沒有改口叫過我呢，總是陸柏淮來陸柏淮去，一點都不像領證的夫妻。」
我哼了聲：「誰說的？一看你就沒結過婚，夫妻倆大多都是直呼其名。」
話落，我就看到陸柏淮眸光微微一閃，緊接著後頸便讓他不輕不重地按住了。
「老婆，你好像很經驗老道啊。」
陸柏淮手掌按著我的後頸，溫熱的、寬大的、全然掌握的。
「領證的夫妻還有什麼特點習慣，你來教教我？」
「比如，他們會牽手嗎？會擁抱嗎？」
「會……接吻嗎？」
我心髒怦怦直跳，
垂著眼睫根本不敢抬眼同他對視。
陸柏淮靠得太近了，呼吸落在我的唇尖，仿佛某種一觸即離的親吻。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似乎所有的清醒神志都要融化在這一片氤氲的熱意中。
嘴唇微微翕動幾下，我卻說不出話，隻能看著陸柏淮淺色的唇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
「喂！你倆在車裡幹啥呢？」
聲音驟然自車窗外響起，我渾身一抖，下意識扭頭，下颌擦著陸柏淮的唇尖掠過。
然後下一秒，我就和車窗外的宋公子對上了眼。
他瞧著我，表情十分震驚地倒吸一口涼氣：「臥槽！你們在車裡親嘴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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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託你的福，沒親成。
不對，
你這一臉嗑 cp 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我看著一臉嘿嘿傻笑的宋公子，懷疑這家伙是被晚風吹傻了。
兄弟，看見自己的未婚妻和別人親嘴你在高興什麼？？
和傻笑的宋公子相反，陸柏淮完全笑不出來。
他沉著臉下車，上去就給了宋公子一拳：「你在鬼叫什麼？」
宋公子抱著頭鬼嚎：「哥！你還講不講道理？搶我媳婦就算了，還打我？」
陸柏淮有理有據：「沉溺愛情中的人都不講道理，電視劇裡都這麼演。」
不是，你倆先等一下。
哥？？？
我立馬看向陸柏淮：「什麼情況？」
陸柏淮幫我整理了一下裙擺，隨口解釋：「哦，他是我表弟，今天也來湊熱鬧。」
不是，重點是表弟嗎！？
我深呼吸一口氣，
看向他：「你早就知道我之前有婚約的事？也早就知道我的未婚夫是宋公子？」
陸柏淮搖搖頭：「沒有早就，是領證那天我聽蔣明提到後忽然想起來，我姨媽提過一嘴表弟的婚事，聯姻對象恰好也姓應，所以我就去查了查，沒想到真的會是你。」
我一下啞然。
半晌後，我才開口：「你們兄弟倆最好不是在耍我玩，弟弟不想結婚就讓哥哥來代娶之類的。」
「開什麼玩笑啊！」
宋公子無語道：「你可是我哥的女神！是他從初中開始就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我幾個菜啊還敢娶你！」
陸柏淮嘖了聲：「怎麼跟你嫂子說話呢。」
宋公子憋屈得隻想哭：「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說著他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跑回來了，在我耳邊嘰嘰咕咕：「告訴你個秘密，
我哥以前可是大胖小子！早十年你肯定看不上他！」
陸柏淮臉色一變，上去就給了他一腳：「滾！」
大胖……小子嗎？
瞧著面色沉沉又有些忐忑緊張的陸柏淮，我怔怔開口：
「陸柏淮，你……是不是霖縣村頭那個總讓人欺負的黑胖小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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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是應家的私生女。
我媽當年是我爺爺的護工，結果被我爸那個畜生糟蹋了，從而懷上了我。
我媽懷孕的時候整個應家都很驚喜，因為我爸有弱精症，沒想到居然還能孕育自己的後代，於是徹底把我媽保護監視起來，許諾她以後就是應夫人，期盼著我這根獨苗的出生。
但我媽不想做什麼應夫人，她覺得應家這倆就是純畜生。
於是她挺著大肚子跑了，一路跑到霖縣，在這裡生下我安了家。
一個單身女人帶著一個女孩，生活是很艱難的。
從小到大，我記不清自己遭受了多少明裡暗裡的欺凌，記不起自己和媽媽依偎在一起流了多少眼淚。
但是我們沒想過離開，沒想過去找我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沒想過向應家低頭。
他們總說我是沒爸爸的野草，但野草又怎麼樣，草種生生不息，一場雨就能活。
而我就是在一場雨後，遇到了搬來的黑胖小子陸柏淮。
他那會真的挺黑挺胖，十歲出頭的男孩子，個子也不高，村裡孩子都叫他坐地缸。
我那時不知道陸柏淮的來路，隻聽說他好像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結果父母意外身亡，他被奪權的親戚丟到了鄉下。
陸柏淮那會不愛說話，
也不會反駁，但很多時候，沉默換來的不是平息，而是變本加厲。
我記得那應該是秋收的時候，大人都在勞作，村裡成了孩子們的天下。
其中最皮的幾個翻牆進了陸柏淮的家，用石子磚頭砸他的房間，玻璃砸碎了還不算完，叫囂著要砸碎他這個坐地缸。
我本來是不想多管闲事的，可瞥見陸柏淮被石頭砸得頭破血流還是不忍心，衝回家裡拿出平日打蟲用的噴壺，嚇唬那些小孩要把農藥噴到他們身上毒S他們。
混蛋們罵罵咧咧地嚇跑了，陸柏淮頂著一臉血坐在門檻上看著我，眼睛黑漆漆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別總是不說話。」
我蹲在他面前，擦掉他額頭上的血，第一次認真打量起他的臉，才發現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要張嘴，要反抗，沉默是會SS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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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會張嘴，
會反抗了。」
面前，陸柏淮抓著我的手，漆黑的眼睛比起當年多出了幾分柔情：「我把欺負我的人全都打跑了，隻可惜，你沒看到。」
那應該是我十四歲之後了。
我媽生我時難產，這麼多年一直病病殃殃，直到我十四歲那年她淋了場雨，一病不起。
頭鐵了一輩子的女人，在最後的時日選擇放下了自己的驕傲，她主動聯系了應家，希望他們能把我接走，供我繼續讀書成人。
應家對於唯一的獨苗苗，求之不得。
他們隻有一個要求，讓我改姓，入族譜。
我被應家接走時是冬天，彼時母親剛剛去世，我在村裡也沒有朋友，滿地的霜白裡，我自己一個人背著行李往村口走。
但寂靜的雪地裡，好像不止有我一個人的心跳。
我走走停停，回頭看了好幾次，
卻都沒有瞧見人，可被人注視的感覺做不了假。
我知道有人在送我，無聲地說了告別。
原來那個人，是陸柏淮。
「你走的時候，世界好安靜。」
陸柏淮注視著我，手握得越來越緊：「靜到，我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時候我就想，總有一天，我也要回去。」
「我不要再沉默，我要站在你面前張嘴，我要開口說我喜歡你很久了。」
原來，他真的喜歡我，從那麼久之前就開始了。
我凝視著陸柏淮，久久失語。
記憶中男孩漆黑的眼睛，隔著山與水，隔著十年的時間灰燼，終於和面前這雙溫柔的眼睛重疊在一處，成為了我熟悉的陸柏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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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家裡出了事，我被我大伯送到了鄉下。那陣子我父母剛去世，
我情緒不好，要吃很多藥，身體因為副作用像個吹起的氣球一樣胖得很厲害。」
陸柏淮終於將心底最不想面對的秘密宣之於口，語氣稍有緊張：「後來我被爺爺接回來了，我像你說的那樣,要張嘴要反抗,該是我的東西我都要，欺負我的人都別想跑。」
「我一邊反抗,一邊找你，一直到這個夏天，這個九月,開學的那一天，你穿白裙子來報到，我一眼就認出你了。」
應歡明明站在人群中,身影卻那樣清晰。
陸柏淮的世界又一下變得好安靜,安靜到，他再次聽到了自己沉寂許久的⼼跳。
「應歡,我知道你討厭聯姻，討厭束縛,即使和我領證結婚，也不是因為喜歡。」
陸柏淮看起來很緊張，往⽇總是遊刃有餘的語⽓也微微緊繃：「但我還是想問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給我一次機會。
」
「我想追求你,想讓你喜歡我。」
「我很貪心，我不想我們的婚姻隻能維持半年，我想要永遠。」
他說著舉起⼿跟我保證：「你和宋家的聯姻我已經讓宋家解除了,沒有人會再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你父親那邊我來處理,你可以永遠不回那個不⾃在的家，哪怕、哪怕未來你還是沒有喜歡上我,我們的婚姻還是沒辦法⾛得長遠,你也永遠不⽤為應家的事煩心,都可以交給我。」
陸柏淮說這話的神情很認真，縱使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但眸底的堅定真誠沒有⼀絲動搖。
他是真的有在盡⾃己所能喜歡著我、保護著我。
我怎麼可能不⼼動。
「過來。」
喟嘆一聲,我衝他勾勾手指：「我有悄悄話要跟你講。」
陸柏淮沒有猶豫地靠過來：「怎麼——」
我踮起腳，
嘴唇輕輕貼在他的臉側，一觸即離。
「對⾃己有點信⼼，你有的是讓我喜歡上的資本。」
瞧著完全呆住的陸柏淮，我彎起唇，勾著他的⼿指,帶著⼈慢慢往前⾛去：「未來是很遙遠的,我們誰都沒有辦法篤定以後。」
「但這一秒鍾,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得⻓久。」
陸柏淮終於回過神來，他反手握緊了我的手，十指緊扣著，⼼跳隔著⽪膚衝撞進我的掌⼼，溫暖的、劇烈的，在這個安靜的夜晚振聾發聩。
「我會努力，會很努力。」
陸柏淮看著我又垂下頭,幾秒後再次抬頭瞧我,雀躍幾乎要從眼底⻜出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輕輕笑起來，和他手牽⼿向前⾛去。
世界是⼀片柔和的寂靜,但這次，我們的心跳依偎在一處，再也不必沉默地告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