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眼角多了些紋路,皮膚也沒有之前那般光滑了,她曾經明明精心養著自己,就連沐浴的水也要是上好的泉露,是妖界第一美人。
可在他被綁走後,她疏於照顧自己,一心想著救他。
宿玄小時候隻希望他這個笨蛋母妃可以這樣笨笨的、但又美美的過一輩子。
到最後都是一場空,明明沒什麼心眼子,卻為了他卷入詭譎幽深的權謀中。
宿玄走上前,垂首看著石床之上的女子。
隻是一具空殼,沒有一片神魂。
脖頸上的淤痕還在,人死之後靈力便消不掉傷痕了。
流楹是被缢死的。
宿玄伸手,隔著一段距離小心去碰觸她的臉頰。
冰涼刺骨,再不是曾經的溫暖。
小狐狸抬起她的手,無措貼上自己的臉頰,像一隻幼崽般蹭著她,好像用自己的體溫也能將她喚醒一樣。
她還是冰冷到讓他害怕。
晶瑩的眼淚沿著小狐狸的鼻梁滑落,落在流楹如玉的手腕上,又滑下去隱入衣袖。
“母妃,我來了。”
她說讓他活著等她,他都做到了。
小狐狸看了許久許久,眼淚都要淌完了。
外面一直在打雷,夜已經深了。
他俯身,抱起自己想了一百多年的母妃。
宿玄抱著流楹剛要轉身,隱藏在地底下的陣法顯露,碩大的圓盤浮現,一道道經紋流轉。
宿玄的臉色霎時間陰冷。
流楹躺著的地方是個陣眼,他要帶走她便會觸動陣法!
陣法凝結出一道道罡風朝他襲來,宿玄抱著流楹騰不開手,冷眼正要一股腦扛著罡風衝出去。
地面忽然搖晃,青磚碎裂塵土飛揚,出去的路口塌陷,被碎石堵了個幹淨。
外面傳來柳離雪的聲音:“尊主!”
宿玄調動靈力凝結成防護罩,生抗殺陣中的罡風,頭頂上的青磚碎裂掉落在防護罩外側,地面搖晃不停,石室隱隱要塌陷。
“青梧!”
他用身子護好流楹,召出青梧準備劈開堵住的地道口,必須要趕在地道徹底塌陷前出去。
這裡太深,若是真被埋了一定會傷到流楹的屍身。
青梧劍剛出鞘,堵住的地道口忽然傳來一陣亮光。
像是一道劍光從外生生劈過來,巨石被轟碎,雨水從外面掃進來。
罡風急促切割著宿玄周身的靈力防護,地面在此刻忽然塌陷,下方的深洞之中是整個殺陣,強大的引力要將宿玄吸進去。
一道女聲傳來:“長芒!”
縛綾變長衝入地道之中,在宿玄跌下深洞卷住了他的腰。
桑黛拽住長芒,劍修站在地道口,一手纏繞著縛綾的另一端,另一隻手拽住長芒收力,眉目冷冽,來得匆忙沒有凝結防護罩,雨水毫不留情打在她身上。
那陣法不知道什麼做的,品階很高,引力格外強大,宿玄一邊凝結靈力抵擋罡風,一邊抱著流楹撒不開手。
而那陣法綁定了流楹的屍身,
隻要抱著流楹就會被陣法吸過去,這就是為了防止誰帶走流楹的屍身。若是宿玄自己定是直接衝下去搗了那殺陣,但此刻流楹在他的懷裡,他隻顧著護流楹,也不敢放開她,上次被畢方打出來的傷也還未完全痊愈,此番掙扎本就沒好透的骨頭又斷裂了幾根,束手束腳之下,眼看著就要被那引力吸進去。
桑黛低喝:“柳離雪!”
某隻孔雀終於回神,急忙上前。
桑黛將長芒給他,“握緊了!”
柳離雪用了畢生最大的力氣死命拽住長芒,畢竟那一頭纏的是他家尊主。
劍修卻直接跳了下去。
“黛黛!”
“桑姑娘!”
桑黛的周身結起靈力罩,抬手召出知雨劍,直接跳進了殺陣中央。
“黛黛!!”
宿玄的魂都要沒了,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完全顧不得別的,抱著流楹便要往下跳。
衝天的威壓在此刻騰空而起,狂烈的風暴讓人睜不開眼,
一直纏著宿玄的引力瞬間消失。宿玄在風暴之中看到一人從深不見底的地洞中瞬移過來,烏發凌亂,一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拽住了長芒。
“走!”
她直接用蠻力搗毀了殺陣,沒了殺陣的引力作祟,柳離雪輕松便將他們拽了上來。
地道在此刻徹底塌陷,隻剩下一片廢墟。
宿玄抱著懷裡的流楹,但下意識要去看桑黛。
“黛黛你怎麼樣,你受傷了嗎?”
“沒有,我沒受傷,是別人的血。”
桑黛喘著氣,似乎累極了的樣子,身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
柳離雪急忙給幾人下了避水訣。
雨水被隔絕在防護罩外。
桑黛與宿玄對視。
許久後,小狐狸問:“為何要來,還沒有三個時辰。”
桑黛挑眉,“不放心某隻狐狸,怕他哭成個水娃娃。”
宿玄忽然笑了,可眼眸卻漸漸變紅。
柳離雪嘆氣,默默轉身朝外面走去。
桑黛的目光落在宿玄懷裡的人身上。
當見到宿玄的父王之時,她便猜到了,宿玄長得像他的母妃。
桑黛笑了下,柔聲道:“令堂很漂亮。”
宿玄垂下眼看懷裡的流楹,眼睛越來越紅。
他點點頭:“嗯,她最愛美了。”
“神魂天欲雪看著呢,不會有事的。”
“好。”
小狐狸的眼淚砸下,落在了流楹的臉上。
桑黛心下酸澀,緩和氣氛故意逗他,對著流楹的屍身道:“流夫人您看,宿玄都這麼大了還哭鼻子。”
宿玄果然被她逗笑。
小劍修笑眯眯看他,臉上還有血水。
“黛黛,辛苦了。”
桑黛搖頭:“宿玄,我們之間不用說這種話。”
宿玄曾於危難中救過她許多次,桑黛也願意陪他上刀山。
小狐狸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母妃。
他呢喃道:“真遺憾,母妃不在了,沒能看到你。”
桑黛輕聲道:“她會看到的,我相信。”
小狐狸笑著跟自家母妃介紹。
“母妃,這位與您一樣美麗的女子名喚桑黛,是四界第一劍修,是天級靈根覺醒者。”
桑黛笑出聲,眼眸彎彎對他道:“你好幼稚哦。”
小狐狸看向她,眸光似春水般柔。
“我隻是想跟她介紹,我喜歡的姑娘是什麼樣子的,小時候母妃就期盼著我能尋一個喜歡的人,如今我尋到了。”
桑黛的笑容一頓。
“母妃,我喜歡她,我喜歡桑黛。”
“我很喜歡很喜歡桑黛。”
第50章 醉花澗(八)
雨雖然越下越大,但宿玄的話卻格外清晰。
即使這麼多次的親近,他的心意早就告訴了她,但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這是第一次。
桑黛與他對視,他的心聲很安靜。
因為這次的他沒有在心裡說,用語言真切讓她聽到。
“我喜歡一個姑娘,我想娶她為妻,年年歲歲,白首不離。”
宿玄低頭看懷裡的流楹,曾經的流楹告知過他很多次。
——“我們家小玄不用做妖王,也不用娶一個身份多麼尊貴的女子,喜歡就好,母妃都不反對,母妃會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去對小玄的妻子。”
她沒有活著等到這一天。
如果她還在,她會對桑黛很好很好,會成為桑黛第二個母親。
宿玄彎眼輕笑,低下頭蹭了蹭流楹的臉頰,眼淚砸落。
“阿娘,這就是我想娶的姑娘,我隻會喜歡她一個。”
桑黛垂下的手輕輕顫抖,喉口幹澀,原先規律的心跳也跟著亂了起來。
宿玄的情緒穩定很快,這裡的雨太大了,即使有靈力防護罩也能聽到那陣雨聲。
“黛黛,走嗎?”
桑黛猝不及防間與他對視。
她有些慌亂別開視線,磕磕巴巴道:“啊,好好。”
不敢看他的眼睛,宿玄的眼睛總會說一些情話,很動聽但是又會讓她羞紅了臉的情話。
桑黛轉身,輕咳了聲:“那個,
回妖殿嗎?”“嗯,王宮不是被你一把火燒了嗎?”
“……是這樣。”
宿玄笑盈盈道:“幹得好。”
桑黛呆呆點頭:“嗯……那先走吧?”
“好。”
她走在最前面,宿玄抱著流楹跟在她身後。
桑黛將靈力防護罩外側又加了層隔音的,他們這裡很安靜。
外面的屍身被柳離雪清了,不過桑黛想來更可能是一把火燒了。
桑黛問:“府邸的守衛呢,你都殺了嗎?”
宿玄冷嗤:“動手攔本尊的自然殺了,剩下願意跑的就沒管。”
桑黛點頭:“我也是這樣,王宮那些守衛是忠於王室的吧,願意投降的沒殺,死活要攔我的就動了手。”
“沒必要覺得抱歉,王宮的人這些年沒少草菅人命,在妖界暗戳戳搞些動作,他們是宿修手下的人,不忠於妖界,宿修讓幹什麼便幹什麼,手上的命比你還要多,這些年跟著宿修也沒少收刮民脂民膏,
平民被他們欺負的人不少,哪裡都要去攪上一灘渾水,你們仙界那次大戰也有他們的摻和,餘孽而已。”宿玄停下來,看向一旁的劍修,又道:“黛黛,立場不同,王宮的妖與妖界其他城池的妖不一樣,他們不聽本尊的指令,若你知曉他們這些年跟著宿修都幹了多少惡事,隻會後悔還放了一些人沒殺,你血洗王室,才是保護了妖界千千萬萬子民。”
“……嗯,我知曉。”
桑黛知曉,王室與十二殿一樣好戰,經常慫恿一些爭鬥,與其餘三界的摩擦大多都是王室搞出來的,最後還得宿玄去收拾爛攤子。
但宿玄不好戰,不參與其他三界的事情,也不會與他們起爭執。
宿修殘暴,王室的人不拿平民當回事,惡事做了不少。
但宿玄愛護子民,雖然小狐狸脾氣暴躁,但很護短。
若妖界子民信任他,他也會傾盡全力去保護他們,將妖界治理得井井有條,
給他們其餘三界求之不得的和平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