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桑黛神情一頓:“抱歉啊,我沒聽你說過王室的事情。”
宿玄一遍翻轉烤魚,一邊搭話:“沒什麼不好說的,之前擔心髒了你的手,所以沒說過。。”
桑黛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問:“可是我有些想知道,我想幫幫你,宿玄,我可以問嗎?”
宿玄抬眸看她:“你想知道我的事情?”
“嗯,你幫了我很多,我也想幫你些,說不定我可以幫忙呢?”
宿玄沉默一瞬,又道:“……你若想知道,可以。”
桑黛抿唇,細聲問:“那個,你的母妃她……還在嗎?”
沒聽宿玄提過他的母妃,她知道宿玄的父王還在,但母妃他並未說過。
宿玄垂下眼,兩隻手握著兩根串著烤魚的竹子。
他的聲音很淡:“死了。”
桑黛:“……抱歉。”
宿玄道:“沒必要抱歉,
死亡是很正常的事情,對她來說,或許死了更是種解脫。”桑黛沒有說話,她知道宿玄會將自己的事情告訴她。
宿玄慢吞吞道:“我的母妃是九尾狐王室一族的旁支,但她血脈弱,算是個天賦不好的九尾狐,做不了妖後,隻能當個妃子,我父王生性浪蕩,不僅妃嫔多,子嗣也多,我是他的第七子,但我父王有十一個皇子,十七位公主。”
“母妃不愛父王,但被逼著嫁給了他,生下了我之後,她逐漸變成其他妃嫔那般,開始學會爭寵、學會勾心鬥角、學會算計。”
宿玄頓了頓,聲音放輕道:“她是為了我,她知道若她不受寵,我自然也是。”
桑黛知曉這個道理,宿玄是王族,尤其他的父王妃嫔多,子嗣也多。
“我母妃有點笨,沒什麼心眼子,參與到王室那些算計當中,其實隻是將自己越卷越深,但母妃生得好看,父王漸漸更寵愛她,
我也跟著慢慢被重視。”桑黛道:“你的母妃對你很好。”
宿玄冷聲道:“她是很好,她哪裡都好,就是生了個不好的孩子。”
桑黛皺眉反駁:“可是你也很好啊,你是天級靈根覺醒者,強大又聰明,是天道給予世間的恩賜。”
宿玄看她一眼,神情平淡,卻無端讓她看出悲傷。
“黛黛,你知道嗎,很多年前妖界是十二殿當事,王室權力隻有不到三分之一,真正的掌事權在十二殿執事中。”
桑黛點頭:“我知曉。”
宿玄道:“可我七歲覺醒了天級靈根。”
桑黛眉心微蹙,意會到了他話中的含義,心跳忽然快了些。
宿玄笑著說:“王室有皇子覺醒了天級靈根,若我成長起來,十二殿的地位就會受到威脅,因此他們勢必會先殺了我。”
其實說到這裡,她也能猜出了後面的事情了。
“母妃害怕極了,瞞啊瞞,
不敢讓別人知曉我是天級靈根覺醒者,包括父王,她開始越發渴望強大,她覺得如果自己受寵,就可以跟父王商量保下我,與十二殿抗衡,她太天真了,我父王窩囊一輩子,不可能為了我跟十二殿對抗,這無異於蜉蝣撼樹、以卵擊石。”“她越卷越深,王族的勾心鬥角足以吃了她,一直到我十一歲那年,歸墟靈脈被毀,妖界靈脈枯竭,十二殿發現了我是天級靈根覺醒者,將我關押起來,用我的血肉反哺妖界靈脈。”
桑黛眨了眨眼,呼吸酸澀:“宿玄,別說了。”
宿玄垂下眼,說出了最後的結局:“母妃為了救我走錯了路,合計謀反,被父王抓住把柄處死,可她最大的錯其實是生下了我。”
宿玄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魚有些糊了,宿玄已經很久沒有翻過面。
桑黛伸手將他手中的魚拿過來,自己幫忙翻面。
她小聲說:“所以你後來除了十二殿,
卻並未動王族,是否因為你母妃?”宿玄不是在乎血脈關系的人,他在乎的一直隻有真心,王族隻有一個母妃真心待他,可他卻並未除掉王族,任由他們偷偷摸摸做一些事情來膈應他,宿玄不動手,一定是有顧忌。
能讓他顧忌的,隻有一個他的母妃。
小狐狸琉璃色的眼眸沉沉望著桑黛,笑道:“對啊,因為我母妃的屍身在他們手裡。”
桑黛烤魚的手一頓。
宿玄的身子後仰,雙臂撐在地面上,仰頭望月。
“我母妃的屍身在他們手裡,可我找不到。”
夜風穿過林間,吹來小狐狸沙啞的聲音。
“黛黛,我找不到她。”
桑黛握緊手上的烤魚。
她這麼了解宿玄,知道他遠不像表面這麼淡定。
周圍很安靜,時間過去很久,小狐狸一動不動,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或許,是不想讓她看到眼淚。
桑黛忽然開口:“宿玄。”
小狐狸別過頭,
擦了擦眼角,又笑眯眯看了過來。“都過去了,說這些也無用,先吃魚吧。”
他正要接過桑黛手中的魚,劍修卻忽然躲了一下,將烤魚放在一旁。
烏黑的眼眸安靜看他,兩人的肩膀挨著肩膀,雙目相對。
桑黛道:“如果我是一位母親,我希望我可以成為孩子的盾,而非威脅他的軟肋,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存在讓他被人拿捏,我希望即使沒有我,他也可以昂揚向上、自信又自強地活著。”
“令堂很好,當初能勇敢為你去爭,一定也不想在她死後,她的屍身成為別人要挾你的理由,讓你一直束手束腳。”
宿玄沒有說話,一動不動與她對視,眸底的情緒濃鬱晦澀。
“死亡是不可逆轉的事情,或許有一日我也會死去,宿玄,若我死後成為威脅你的存在,我也希望你可以拋棄一切,去放手一搏,僅僅為了你自己。”
桑黛握住他的手,
眼眸彎彎笑了起來,眉梢微揚,神情輕松,但說出的話一如既往堅定可信。“宿玄,一個王室而已,我陪你端了它。”
第48章 醉花澗(六)
曾經柳離雪問過宿玄許多次,為何會喜歡桑黛。
明明對他那麼冷淡,明明還忘記了他,明明見面就打架,宿玄十次重傷有九次都是桑黛打出來的,偏生還要上趕著去給人家當劍靶子,生生練出一身抗揍的本事。
柳離雪不理解,為何一個妖王,天級靈根覺醒者,上古神獸九尾狐一族,要將自己活得那般卑微,他想要什麼樣的女子沒有,偏生喜歡上了一個最冷的。
宿玄從未理會,往往沉默以對。
如今的宿玄卻有些遺憾柳離雪不在這裡。
隻要柳離雪看到便會明白。
他隻會喜歡桑黛。
從前的劍修很冷淡,周身都是疏離孤寂,如今成了滿滿的溫和與柔意。
宿玄忽然俯身。
眼前蓋下大片陰影,遮擋住了面前的火堆,
桑黛隻來得及聞到草木清香,牽著笑意的紅唇便被人覆住。宿玄並沒有進一步動作,不同於之前的攻城掠池,如今的小狐狸很安靜。
閉上了眼,長睫輕顫,兩人的唇瓣相碰,他隻停留了幾息工夫。
輕輕的、柔和的、滿含珍惜的親吻。
沒有更進一步,隻是單純的唇貼著唇,卻比過去很多次都讓人心動。
桑黛茫然眨眼,宿玄已經離開,他們鼻尖相抵,彼此優越的五官映入眼簾。
劍修的唇微啟,隱約露出瑩白的貝齒,神情是怔愣的,但卻並未推開宿玄,反而允許他的靠近,再不是宿玄曾經最害怕的冷漠。
溫暖幹燥的手在她的側臉摩挲,宿玄一手便能蓋住她小巧的臉,虎口的薄繭磨得她有些痒。
“黛黛。”
小狐狸輕聲開口。
桑黛與他對視,再次聽到他心裡的話。
【你這麼好,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
她實在太過美好了。
宿玄捧住她的臉,輕輕親了親她的鼻尖。
桑黛握住他的手腕,一跳一跳的是他的脈搏。
小狐狸又親向她的額頭,邊親邊道:“有你在身邊,好像總有勇氣去做任何事。”
桑黛有些緊張,喊了他一聲:“宿玄。”
“在呢。”
小狐狸抱住自家小劍修,下颌抵著她的腦袋輕蹭,心裡很平靜。
樹林裡的月光落在他們周圍,過去困擾了他一百多年的事情,他一直沒有勇氣去做的事情,隻要桑黛在身邊,就會給他很大的安全感。
好像無論走到什麼樣的地步,她都會陪著他。
桑黛回抱住小狐狸,輕輕在他肩膀處拍了拍,這是她安慰小狐狸的方式。
小狐狸好像很喜歡跟劍修親近,有空就要黏著劍修,比如現在就很黏人。
他安安靜靜抱著她,一句話也不說。
起初很美好,到後來,桑黛的脖子都要仰斷了。
他便是坐著也比她高上一大截,
但宿玄顯然這會兒黏人,抱著劍修可勁膩歪,桑黛隻能忍著。忍到最後實在忍無可忍,桑黛艱難推了推宿玄,開口緩和氣氛:“公主,您要把小的脖子壓斷了。”
宿公主聽到後急忙起身,將劍修從懷裡放出來。
桑黛揉著後脖頸費力扭著脖子,好像脖頸很疼的樣子。
宿玄摸向她的後脖頸,用靈力幫她舒緩疲乏。
他輕聲問:“黛黛,還疼嗎?”
桑黛垂著腦袋露出光潔的脖頸,輕聲道:“疼,你往下捏捏。”
她現在使喚某隻狐狸是得心應手毫不客氣,小狐狸自知理虧,放柔力道幫她捏著脖子。
她還是有些瘦,低著頭的時候骨頭突出有些明顯,宿玄稍稍一捏便能摸到,小狐狸有些心疼,力道越來越輕。
劍修覺得舒服,閉上眼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口處,露出脖子隨便他幫忙捏。
他幫忙捏了許久,桑黛的肚子有些餓,動了動,道:“好多了,
魚要涼了。”宿玄點頭:“嗯。”
劍修從懷裡退出去的時候,小狐狸覺得有些空空的,看了眼端起烤魚加熱的劍修,往她那邊挪了挪,跟她肩膀挨著肩膀。
桑黛:“你不覺得熱嗎?”
宿玄自覺接過劍修手上的烤魚架在業火堆上,搖搖頭:“不覺得,本尊就愛跟你擠擠。”
都說本尊了,那就又成了傲嬌臭屁的小狐狸。
桑黛覺得小狐狸是個死裝的性子。
宿玄身上太熱了,桑黛往旁邊挪了挪。
某隻狐狸察覺到又不開心了,往桑黛身邊湊了湊。
桑黛再挪。
小狐狸惱了,拉住桑黛的腰身往自己身邊拉。
“再動就坐本尊懷裡。”
桑黛:“……”
那還得是他牛。
她沒說話,抱著膝蓋等宿玄的烤魚。
小狐狸熟練撒料,將先烤好的一隻魚遞給桑黛。
桑黛猶豫:“我吃那個小的就行,我吃不完。”
小狐狸一手拿著魚遞給她,
一手接著烤另一條還沒完全烤熟的魚。他頭也不回道:“吃不完本尊吃,你先吃。”
桑黛:“……我還是努力吃完吧。”
她抱著烤魚小口小口咬著,桑黛這人吃飯太慢,不是急性子,幹什麼都慢悠悠的。
宿玄笑著問:“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