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晚霞熔金般掛在天邊,狂風卷起荒漠的砂礫。
桑黛長長呼氣,一手無意識按上自己的心口。
心跳劇烈。
長芒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她的身邊,與之一起的還有青梧。
桑黛看著這兩小隻有些想笑,拍了拍青梧的腦袋。
“你是宿玄的本命劍,為什麼總是黏在我身邊呀?”
青梧點頭:“因為我喜歡黛黛!”
她可是能引九重天玄雷的人!
不,桑黛現在入了大乘,可以引四十九重天的雷,更厲害了!
並未認主,桑黛聽不懂青梧的話,但是長芒可以聽懂,天級法器是開了靈識的,彼此間可以溝通,所以長芒的器靈才會一直在桑黛的識海裡試圖喚醒知雨,不停跟知雨說話。
桑黛聽著長芒的轉話,眸底又噙了濃重的笑意。
“你喜歡我啊,那宿玄不會吃醋嗎?”
青梧冷笑:“主人恨不得把妖殿都給黛黛你,本劍對於他來說就是把和你打架時才配用上的劍,當初主人學劍也是為了你。”
宿玄的劍法不精進,畢竟他主攻的法術不是劍法,而是業火陣。
但是過去和桑黛打架,宿玄大多時候都出的劍,因此被桑黛屢屢打個半死。
長芒點頭同樣對宿玄表示了深刻的譴責:“還有我還有我,我明明是個天級法器,尊主總是把我往盒子裡一丟,直到主人你來了後!”
宿玄讓長芒纏繞在桑黛的手腕,在她昏迷的那一個月,宿玄白日黑夜在屋內守著桑黛,長芒也膽戰心驚小心翼翼護著她的經脈,生怕再有一根經脈斷了。
畢竟當時桑黛全身經脈隻剩下十幾根,一旦全部斷裂,她於仙途便隻是個廢人了。
桑黛摸了摸長芒,青梧在一旁吃醋,伸著劍柄示意桑黛也摸摸它。
兩個天級法器環繞在她周圍,各個都是格外喜歡她的模樣。
時至今日,桑黛仍然會想,若真如原書中所寫的那樣,宿玄沒有提早出關,她真的死去了,那麼某隻狐狸會怎樣?
書裡對他的描寫太少,好像宿玄一出場就是在率領妖兵打仗,他被寫成一個暴君,一個反派,一個令人痛恨又厭惡的角色。
那些文字加起來還不到這本書的十分之一,但通過冷淡的文字,桑黛看到的是一個蜷起身叼著尾巴嚎哭的小狐狸。
他很想她,也很自責,痛恨自己為何要閉關。
因此從一個明君變成善戰的暴君,從不出戰的君主主動開戰,將仙界的靈脈奪了大半,斷了許多仙門的修行之路。
又殺了桑聞洲和施夫人,將整個劍宗打到分崩離析,劍宗放棄天闕山退居後方,曾經三大宗門之一的劍宗成了個空殼子。
到如今,桑黛也覺得慶幸,還好,還好她沒死。
宿玄提前出關,救下了她,也不會再走上原書的結局,妖界也不會開戰,百姓生活都會安寧祥和。
他也不會死在天雷之下,獨自一人在她的竹屋前隕落。
桑黛摸著青梧的劍身,呢喃道:“青梧,我不會讓他死的。”
她絕對絕對絕對不會讓宿玄因為她喪命的。
青梧聽不懂,長芒也聽不懂,不懂為何桑黛紅了眼,為何她在說這種話。
兩隻法器隻知道親近桑黛,她周身的氣息實在太溫和幹淨了,天級靈根覺醒者當中,她的氣息是最為純淨的那一個。
桑黛低垂眼,撫摸著青梧和長芒。
遠處的荒漠中,落日之前,孤高的身影佇立,風塵卷起吹拂而來。
肩頭的遊隼安靜,鳥喙尖利又兇狠,這隻荒漠的捕獵者卻安靜待在一人的肩頭。
那人望著荒漠中的春秋樓,眯了眯眼,問一旁的遊隼:“你說,
她該死嗎?”遊隼開口吐人言:“該死。”
他搖頭,嘆息:“不,其實她不該死的,這麼一個強大的天級靈根覺醒者,心善又堅韌,那幾位以魂飛魄散為代價也要救下的人,怎麼會該死呢?”
遊隼道:“這世上也不缺她一個天級靈根覺醒者。”
他又搖頭:“可是桑黛隻有一個。”
春秋樓上的藍衣劍修身形纖細,離得這麼遠看不清面容,但隻瞧身影也能看出來氣息純淨。
“她是唯一沒有被四苦荼毒的天級靈根覺醒者,她也是唯一可以覆滅歸墟的人,她如此特殊又珍貴,其他幾位天級靈根怎麼配和她比呢?”
遊隼冷聲道:“所以她更該死了,不是嗎?”
一陣沉默之後,那人忽然笑了,唇色蒼白。
“你說得對,是我糊塗了。”
遊隼警告道:“你記住你的任務,不要有旁的念頭,祂都在看著。”
他長嘆,
轉身往遠處走去。“祂可真煩人啊。”
***
仙界。
今日下了大雨,雨聲哗啦,電閃雷鳴,黑夜和雨水將寒冷加劇。
人影在雨林中快速奔逃,曾經高高在上的人滿臉驚恐。
前方停了艘芥子舟,一人眼眸亮起,大聲道:“那是接應的芥子舟,我們隻要逃出仙界便——”
未說完的話被他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那芥子舟是他花了大價錢讓人送來的,他們一路趕來這裡就是為了乘坐芥子舟離開仙界,可那艘芥子舟如今……
被毀了。
芥子舟的四壁四分五裂,皆是劍光,大雨忽然加重,仿佛是雨水的作用,那艘芥子舟不堪重負再也難以維持表面的完好,而是驟然間碎裂。
一人從芥子舟後走出。
白衣全部被浸湿,雨水順著鬢發淌落,眉目清俊,但臉色慘白,面無表情的樣子和過去的他判若兩人。
“……沈辭玉?”
“你……芥子舟是你毀的?
”“逆子!劍宗養你一百餘年,我們悉心教導你,你便這般回報我們?”
“若還知道些孝心便盡快滾,讓我們離開!”
沈辭玉望著這些人,都是曾經對他很好的長老。
他以為他們是正直的,是一心為了劍宗的。
可仙盟的調查結果告訴他,被獻祭給歸墟的,也有劍宗的弟子。
其實對他好,與對桑黛好是一個道理,因為他們是天級靈根覺醒者,是劍宗的一柄利劍。
隻不過他比桑黛好一些,沈辭玉有沈家作為底牌,劍宗不敢打他的主意。
而桑黛孤身一人,因此落得個被劍宗利用後拋棄的局面。
他閉上眼,聽著那些長老們的謾罵,雨水落在身上,冰冷的觸感讓他的意識無比清醒。
沈辭玉呼吸顫抖,長長嘆息,再次睜開眼之時,好似下了什麼決定,眼底毫無情緒。
他橫劍,淡聲道:“劍宗沈辭玉,前來誅殺罪人。”
“……你說什麼?
”“劍宗十一位長老與劍宗宗主桑聞洲一起,以仙界弟子靈根為引獻祭歸墟,殘殺無辜,作惡多端,仙盟已下追殺令,見之——”
劍光破雨而去,聲音獵獵,劍意肅殺,所過之處留下堅硬的寒冰。
“誅!”
殺意迸發。
第36章 度春秋(十)
當沈烽趕到之時,隻餘下遍地屍骸。
血流滿地,雨水衝刷了血跡,屍身上覆蓋寒霜,因為沈辭玉是水系靈根,他的劍意過於冰冷。
仙盟未來之主,仙界人人看好的天級靈根覺醒者佇立在雨中,大雨噼裡啪啦落在他的身上,他卻沒有絲毫反應,隻安靜站立好似在想什麼一樣。
白衣上沾染了許多血跡,沈烽左看右看,在發現那些血跡並無他的之後,終於松了一口氣。
在得知沈辭玉孤身一人來追殺劍宗八位長老後,他嚇得不敢多停,急忙來找沈辭玉,生怕沈家這獨苗苗出了什麼事情。
如今瞧見面色蒼白的沈辭玉,
沈烽一顆心又疼又痛。“辭玉,你並未摻和劍宗的事情,甚至也不知情,隻要有沈家在,你依舊能坐上九州仙盟之主的位置。”
因為仙界如今隻剩下兩位天級靈根覺醒者,禪宗檀淮一貫闲散,厭惡繁瑣事務,不常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麼隻剩下一個沈辭玉,此番他還斬殺了劍宗的幾位長老,更是有功,回去便可繼任劍宗新任宗主,下一任九州仙盟之主的位置絕對是他的。
可沈辭玉卻隻是抬了抬眼,望著身前的父親。
他很冷,冷到說不出話,握不住劍。
“父親……”
沈烽回應:“哎哎,孩子,你別這樣,你振作點。”
縱使想要沈辭玉當上仙盟之主,其實歸根到底是想他以後的路好走一些,沈辭玉是沈家的獨苗,整個沈家為了他不知耗費了多少心,以他為傲,成為他最堅硬的靠山。
沈烽將沈辭玉送去劍宗,拜入桑聞洲膝下,也是想沈辭玉在劍術一道上成才,
桑聞洲很喜歡沈辭玉,他膝下隻有一個施窈,沒有其他孩子,而施窈體弱難以修行,日後劍宗宗主的位置一定是沈辭玉的。可怎麼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沈辭玉低聲咳嗽著,隨著咳嗽,一朵朵血花墜落在地。
沈烽嚇得急忙給他輸送靈力。
這麼一探,將他的三魂七魄嚇走了一半。
“你……你的心境……”
他的心境,竟然大跌。
沈辭玉站不住,單膝跪地,不斷咳嗽著。
他握不住劍,長劍落在雨水之中,被泥濘裹挾。
沈烽也在發抖。
那整潔清冷的青年雙目無神,呢喃道:“父親,我執劍是為了什麼呢?”
他茫然抬頭,眼底通紅,啞著聲音問:“我連她經歷了什麼都不知道,我還在心裡妄想,或許她會回來,她當真舍得劍宗那些弟子嗎,她明明最保護他們。”
“她告訴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的竟然是真的,我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她說,我護不住她,我也當真護不住。”
“我做錯了太多,可所有人都要我清白活著。”
桑聞洲告訴他,執劍為了護仙界平安。
劍宗告訴他,他是天級靈根覺醒者,他是九州未來仙盟之主,他必須一心向道。
告訴他向善的人,實際上背地做了無盡骯髒醜惡的事情,而他身為劍宗的首席弟子,從未懷疑過他們。
“每年的弟子大選,許多弟子都是由我帶進劍宗的,是我允許他們進來的。”
沈辭玉落了淚,問:“父親,你說,是否我將他們送進了死地?”
沈烽捂住眼睛,不敢看他。
沈辭玉記性好,能記得許多弟子的名字,仙盟調查的結果中,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弟子都是曾經沈辭玉招進劍宗的。
他根據弟子們的表現將他們分給各個長老的門下。
將他們帶進來,卻未保護好。
沈烽哽咽:“辭玉……與你無關啊……”
明明錯不在他,可陰差陽錯,
最終還是和沈辭玉扯上了關系。他看到那宣紙上整整幾頁的名字時,吐血昏迷了半月有餘。
醒來後,心境大跌。
化神滿境修士,如今怕是隻有化神初期的境界。
沈辭玉與桑黛太像了,他們一樣的心軟,又一樣太看重責任。
但沈辭玉又與桑黛不一樣,桑黛不會自怨,知曉自己無意保護了一群邪祟,也隻會引了天雷毫不猶豫替枉死的弟子們平不公,然後接著走自己的路,一條堅定又坎坷的路,從來不會停下。
因為她知道,自己無錯,她隻有握緊手中的劍才能避免更多這樣的事情發生。
可沈辭玉不一樣,他恨自己,拿不穩劍,也走不了仙途,他覺得所有的錯都在他,跌倒就難以站起來了。